凡煙小說

第22章 沈默不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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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後來有沒有吃完,肖嘉映不知道,但想必不會被浪費。

26歲生日一過,日子又恢覆平靜。

談阿姨的病始終沒有好,所以他們母子依然住在這裏。小小的出租屋因為談阿姨經常過來打掃,客廳、廁所變得整潔許多,有時她甚至會順手幫肖嘉映刷碗、疊疊衣服什麽的。

肖嘉映萬分感謝,可惜能回報的有限。再說他那段時間在準備轉正述職,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根本無暇去顧及其他的。

工作啊工作,世界上最令人心煩的事。

他白天在公司幹活,晚上還要緊趕慢趕回家做PPT,熬夜,頂著兩團巨大的黑眼圈,整天風裏來雨裏去,簡直是苦不堪言。

晚上九點半。

好不容易結束工作,他拖著疲憊的雙腿走下公交。

路上靜悄悄的,只有天上的碎星為伴。

街邊那個流浪漢被有關單位接走了,據說是原籍縣政府來接的人,可能是被帶回福利機構了吧。小談最近也碰不到了,不知道什麽緣故。

拿鑰匙開門,鎖芯哢嚓響動的同時,肖嘉映聽到客廳有人在看電視。

對,這墻角發黴的出租屋也是有電視的,盡管因為沒人交費所以只能看兩三個當地的電視臺。

一進去,他有點傻眼。

平時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的早熟男生,眼下居然好端端地坐在沙發上,默不做聲對著兒童頻道。

“小談,你在看電視啊。”

他總算穿上長袖了,牛仔衫,還是肖嘉映送給他的,不大不小剛好合身。

“好看嗎?”

肖嘉映朝電視機擡擡下巴,微笑。

他手裏握著一個橘子,繃著下頜線,酷酷的表情。

對方不回話這件事肖嘉映早就習慣了。回房間放下電腦,肖嘉映出來洗手、倒水,準備一會兒接著奮鬥自己的PPT。

結果第二次回房被人叫住了。

“等等。”

拿來準備好的幹凈飯盒,對方略顯生硬地遞給他:“還你。”

“嗯?”

以前都是直接放在房間或者廚房的,從沒當面還過。

“以後不用帶了。”

不用帶了是什麽意思?

肖嘉映微怔。

見他表情像是有所誤會,男生把下頜轉開,低低啟唇:“我重新上學了。學校的飯,能吃飽。”

喔,原來是這樣。

肖嘉映瞬間喜笑顏開:“那很好啊。哪所學校,在這附近嗎,什麽時候開始的?”

對方報出某某中學的名字。

是所很普通的學校,但只要能正常上課就沒什麽可挑剔的。肖嘉映打從心底裏替他高興,就連工作的辛苦都一掃而空。

想要揉揉他的頭,可惜沒他高。

要是踮腳也太沒尊嚴了吧。

於是肖嘉映仰起臉,思索兩三秒,朝他眨了下眼。

“你低頭。”

“?”

他的臉皺得像手裏的皴橘子。

肖嘉映抿著笑等待。

最終他還是低了低頸,雖然明顯不情願。

帽檐下,耳朵上方,那抹短寸硬硬的,很紮。肖嘉映掌心搓來搓去薅了幾下,心滿意足收手。

“要加油,聽到了嗎?有書讀是天大的好事。”

被揉頭很不爽。

男生不滿地動下巴,側臉躲開。

“知道。”

小談像塊硬磚頭,砸了手痛,踢了腳痛。

平時跟他相處,你不問他就什麽都不說,你問了他也不一定能說全。所以他讀書這事,後來肖嘉映是從他媽媽口中得知原委的。

談阿姨聲稱自己的病好轉了,勸說兒子重新回去上學。

聊這些的時候,她坐在9平米的房間裏做手工玩偶,不夠亮堂的光線映著提早衰老的臉,幹燥開裂的手背上纏著一圈圈的線。

只要一看這雙手,就能輕易知道她吃過多少苦。

但也是這雙手,棕色的毛絨小熊經她縫好,變得完整、可愛且靈動,仿佛她賦予了它生命。

說完,她當著肖嘉映的面咳嗽起來,渾身上下每塊骨頭都在顫。肖嘉映嚴肅地問:“您的病真的快好了嗎?醫生怎麽說,要不要再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她趕緊搖搖頭:“不要緊,我好多了,夏天說不定就能帶孩子回老家去。大城市雖然好,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住著不習慣。”

肖嘉映當時憂心,但事後也沒太在意。

又過了兩三周左右,述職結束,他轉正順利通過,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周日閑在家,他無事可做,一口氣看完了兩部電影,直到六點多也沒踏出房門半步,就連午餐都是靠餅幹解決的。

傍晚的霞光把窗簾映黃,房間裏溫暖舒適。

肖嘉映翻了個身。

叩叩——

有人敲門。

“誰?”

外面的聲音不高:“我。”

……

床上一團亂,自己也還穿著垮垮的T恤,起床到現在連臉都沒洗。

肖嘉映就不是很想別人進他房間。

“有事嗎?”

“嗯。”

你倒說是什麽事啊。

他苦惱地望著門,微微一抿唇。

“先等等。”

以最高的速度爬起來,肖嘉映把椅子上搭的臟衣服飛快攏了攏,又把桌上垃圾大致清理掉,窗簾唰地拉開,然後才磕磕絆絆地跑去開門。

“來了來了……”

小談等在門口,眼眸朝下盯著他,看清他嘴角的餅幹屑,側開臉不易察覺地笑了。

肖嘉映沒註意。他不尷不尬地站在那裏,又問:“有事嗎?”

“嗯。”

“小談,別人問你有事嗎,你應該在嗯完之後,接著說具體有什麽事。”嘉映氣餒地教他。

“我知道。”男生聲帶微震。

你知道個頭。

把對方請進來,嘉映:“隨便坐。”

雖然只是多出這麽一個高中生,但他人高馬大的,瞬間就把地方占得很滿。他目光把房間無言掃視一圈,看到跟自己那個狗窩截然不同的布置、明顯舒服又蓬松的被子、床頭用來靠枕的鵝頸靠枕、以及地上摞的那一大堆專業書,身形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也不算自卑吧,只是少年的傲氣使然。

“我坐了你坐哪。”

房間裏就一把椅子。

“我坐這兒。”肖嘉映拍拍床,“什麽事,說吧。”

原來他只是想借電腦。學校留了作業,但他忘了提前下載下來。

替他輸好密碼,肖嘉映把位置交給他,自己靠坐到床頭:“你用吧,我看會兒書。”

房間重新靜下來,夕陽把空氣烘得微微發熱。

輸入網址,等待過程中小談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看書很投入,但書皮是包過的,不知道是本什麽書。翻頁的時候他手指間會有細微響動,除此之外就沒有了,這個人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肖嘉映擡眸:“怎麽?”

“打不開。”

“我看看。”不過他也不是很會,“換個瀏覽器試試。”

“你來。”

小談沒有自己的電腦,平時也不常用,知道這東西不能亂動。

肖嘉映直接上手,解決以後輕舒一口氣:“行了,繼續用吧。以後你需要用電腦就來找我,不用跟我客氣。”

他在身後看著,眼前男生謹慎地點了下頭。

“嗯。”

“如果需要打印學習資料也可以告訴我,我帶去公司替你打,三五張十來張都沒問題,再多就不行了。”

“嗯。”

“這段時間在學校,沒餓肚子吧?”

“嗯。”

覺得小孩冷酷,肖嘉映搓了搓他頭頂。他沒躲開,但微微蹙眉:“幹嘛。”

不耐煩的語氣又很小孩。

肖嘉映不逗他了:“你忙,有問題再叫我。”

結果他深深看了肖嘉映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穩重一點行不行。

哎。

從小到大肖嘉映一直希望有個弟弟,但真有了親弟弟他們倆又不親,反倒是跟這個萍水相逢的男生格外親近——如果借用電腦、送舊衣服也算親近的話。

想到這裏他又去衣櫃裏翻。

“小談你冬天的衣服夠嗎?我好像有件不穿的羽絨服,碼挺大的,你應該能穿。”

男生回過頭來,臉色微沈。

“你可憐我?”

肖嘉映手停下。

這哪裏話。

“不用你可憐。”他把頭轉回去,姿態僵硬地盯著電腦屏幕。

……

這種性格古怪的類型,肖嘉映沒有相處經驗。

思考了一下,決定不理他,繼續找自己的外套。找到以後,放到他旁邊,不要就算了。

大概半小時後,屏幕被扣上。

肖嘉映擡眼:“這麽快就做完了?”

“不會。”

不會你還這麽理直氣壯的。

肖嘉映走過來,頗有姿態地站在他背後:“打開我看看。”

他默然,重新揭開電腦,點開作業。

……

五分鐘過去。

他輕飄飄回頭:“你會嗎。”

很尷尬,肖嘉映的確不會,這都不是人做的題。但有搜題軟件啊,一搜一個準。

找到所謂的名師講解,肖嘉映命令他戴耳機認真聽。他繃著臉一副微微不耐煩的表情,但最終還是沒反抗。

聽完課又要求用QQ,理由是要交作業。

“自己下。”肖嘉映不溫不火地說,“這個你肯定會。”

“我沒說我不會。”

他閉緊唇,下載軟件登錄自己的賬號。

一時間房裏只有敲鍵盤的聲音。

肖嘉映抽空偷偷瞧了眼,好像有人在跟他聊天。也不稀奇,他這個年紀,就算不早戀也會有幾個死黨。

他打字飛快,劈裏啪啦半分鐘一大串,完全不像生活裏那麽高冷。

肖嘉映越看越覺得有趣。

“你全名是什麽?”

“嗯?”他頭都懶得回。

“我問你全名是什麽,一直小談小談的,叫著拗口。”

“談默。”

肖嘉映在敲字聲裏追問:“哪個默?”

“沈默的默。”

肖嘉映立刻彎了嘴角。

怎麽會有這麽古怪的名字啊,姓談,名默,那到底是讓人說話還是不讓人說話?也許正因為名字古怪,所以叫這名字的人也古怪,有時候說一個字都好像要了他的命,有時候又像現在這樣話多得不得了。

察覺到身後的人在盯著自己看,談默回頭,目光掃來,隨即關掉對話框退出軟件。

“軟件卸不卸。”

“留著吧,下回你接著用。”

“我不用了。”

“?”嘉映擡眸,“不用你怎麽交作業?”

“學校有機房。”他語氣冷冰冰,但一聽就是刻意為之,“這回只是忘了。”

“那下回再忘呢?”

“忘了就忘了,有什麽大不了的。”

好像,有怒氣?

十六歲的心思果然難懂。

肖嘉映無奈又好笑:“哪裏得罪你了呢?說說看。”

對方並不開口,只是站起來把帽檐壓得更低,表情一絲沈悶。

“剛才你盯我。”

其實就高中生來說,他長得真的很周正。雖然性格鋒利,發型也比普通男生淩厲,但五官相當清峻,而且鼻梁挺拔,眼眸明亮。

不過他的性格就……相當差。

“別以為你對我好我就放過你。”他目光冷冷地撇來,“我最討厭別人看我的疤。”

天地良心,肖嘉映剛才看他只是看打字,根本沒有註意其他地方。再說帽子戴得那麽嚴實,想看也看不到啊。

但還沒等肖嘉映反應過來,談默已經扔下話走了。

房間裏靜悄悄的,古古怪怪。

緩了一會,肖嘉映回想,總覺得哪裏不對頭,想了半天才意識到究竟哪裏不對頭。

他剛才是在說,我對他好嗎?

……

他還知道我對他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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