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人斷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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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兩銀子而放棄兩萬兩銀子,我都替你可惜。”

年輕人笑著打趣,他不是別人,正是阿一。

“區區兩萬兩銀子而已,就算是兩百萬兩銀子,我也不會皺下眉頭。”秦義笑聲爽朗,“賺錢有的是機會,但與朋友大醉一場的機會卻不多。”

他們曾經一起浪跡天涯,也曾經為彼此兩肋插刀。

有些人的情誼並不需要用銀子來衡量,恰好他們也是。

秦義又道:“莫非你全身上下真的只有一兩銀子?”

阿一攤了攤手,“當然,你也知道我是個痛快人,銀子賺得痛快,花得也痛快,身上能有一兩銀子實屬不易。”

秦義長嘆一聲道:“你那一兩銀子的酬金我也賠給別人了。看來只好去賒賬了。”

阿一拍拍胸口道:“不用,銀子雖然沒有,但銀票恰好有一些。”

“哈哈,看來我也不用破例自己付賬了。”

兩人來到一家酒館,挑了四壇二十年份的佳釀,外加兩只燒雞,一只燒鵝,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下酒小菜,卻沒有在酒館開懷痛飲,而是打包好,出城沿著小道走了約摸一刻鐘,來到一處僻靜的山下,這裏有幾戶人家,炊煙裊裊,伴隨著清風綠樹小橋流水,一副山水田園景象。

兩人來到一個籬笆院外,一陣孩童嬉戲的聲音傳來,剛進院門,一個紮著辮子臉頰紅撲撲的小女孩一下子抱著秦義的雙腿,嘴裏不停喊著:“爹爹,我想你。”

“芳芳好乖!”秦義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發,臉上洋溢著無盡的慈愛。

芳芳是他唯一的女兒,自從他妻子因病撒手人寰後,芳芳也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一個流落江湖的刀客,總是冷在外頭,熱在心頭。若有一天刀客心中只剩下冰冷,那麽他的刀也失去意義。

此時的秦義不是一個冷峻無情的刀客,而是一位慈祥熱情的父親。

“叔叔,謝謝你幫我把爹爹找回來。”芳芳扯著阿一的衣角撒嬌。

阿一之前來這裏尋找秦義,卻無果而返,芳芳許是想爹爹想得真切了,一直嚷嚷著讓阿一給找回來,如今得償所願,自是喜不自禁。

阿一掏出一根包好的冰糖葫蘆遞給芳芳,“看,叔叔還給你帶來了好吃的。”

“哇,謝謝叔叔!”

芳芳高興得手舞足蹈,卻沒有急著獨自品嘗,而是朝著不遠處一個小乞兒招手道:“小木頭,快來,叔叔給我們帶來了冰糖葫蘆。”

小木頭就是阿一那天救出來的小乞丐,請吃了一頓飯後小乞兒就賴著不走了,才這麽點大的孩子,怪可憐的,阿一不忍舍棄,左思右想才想到安置在這裏,正好與芳芳作伴。

阿一親口解釋了小乞兒的身份,見到女兒和新來玩伴你一口我一口吃著糖葫蘆,相處甚是融洽,秦義也是高興不已。

芳芳很懂事,吃飽後就拉著乞兒小默出去玩,兩人便開懷暢飲起來。

酒過三巡,阿一掏出一疊銀票,“我知道芳芳天生體弱多病,這點東西就算是我的小小心意。”

“你不當我是朋友?”秦義瞅著阿一,面有不快。

阿一笑著道:“當然不是,只是為了芳芳,我知道你一個人也很不容易。”

秦義這才釋然,沈默片刻後點頭道:“那我收下了,多餘的話就不說了。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想拿去隨時都可以。”

他們曾是過命的交情,即便過去多年也不曾褪色。

“好端端的就別說這些掃興事兒,來,今天咱們不談錢也不談命,只談酒。”

阿一又為秦義斟酒,兩人一飲而盡。

秦義忽然不聲不響打趣道:“酒醒過後好談事。說吧,有什麽事?”

“你就這麽肯定我找你有事而不是單純來喝酒的?”阿一笑得頗有些神秘。

“我很肯定。我相信我的直覺。”秦義自信的眼神讓人不容置疑。

“你的直覺很準。”阿一點點頭道:“兩件事,找人和救人。”

“找的是誰,救的又是誰?”

“幫我找瀟湘公子,他欠我朋友一些東西,我要替我朋友討回來。”

“救誰?”

“救我。”

秦義詫異道:“救你?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阿一一臉淡然,“因為我得了一種病。”

“什麽病?我怎麽看不出來?”

“相思病。”

沈夜玫不會相思,也不敢相思,她只會斷魂,斷別人的魂。

又到十五,月圓相思夜,也是殺人斷魂時。

每個十五月夜,她都忍不住殺人斷魂,今夜,她卻不想。

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時時侵蝕著她的肉身,她的靈魂。

她只想靜靜度過此夜。

皎潔月光下,人影清晰分明,但行走於夜路的沈夜玫只覺前路漆黑得看不穿盡頭。

仇恨盡頭處是無盡深淵還是地獄黃泉?

她不知道。

她也不必知道。

無論盡頭是什麽,她都要一個人繼續走下去。

不遠處有一座酒樓,有燈,燈火輝煌。

有樓就有酒,有燈就有人。酒樓裏人很多。

她想醉。

醉了的人,今夜會過得很快。

人多的地方通常並不安靜,不過她已不在乎,若真能一醉,人多又何妨?

她已步入樓中,坐於偏僻角落處,點了壺酒慢慢獨酌。

人多且雜,其中還有不少熟面孔,只不過她認識他們,他們卻不一定認識她。

自從那一夜之後,她手中的繡花針變成了斷魂針,斷魂針是用來殺人取命的,而非結交故友的。

江湖中認識斷魂針的人有不少,認識她的人卻不多。

所以,她沒有朋友,連一個都沒有,幾日前,她以為有一個,現在卻是一個都沒有。

她並不想引人註意,只想靜靜獨醉。

可惜的是,像她這樣有著傾城之姿的美人,想不引人註意就註定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樓中已有不少人暗暗投去目光,但她並不在乎,無論這些目光是欣賞的,還是垂涎的抑或是不懷好意的,她都不在乎。

因為此刻,她眼中只有酒,已無人。

只可惜餘斯文來的時候,就註定今夜她已無法靜靜度過。

算得上熟人的玉面書生一眼認出沈夜玫,“你這個魔女,好大的膽子,竟然還敢公然現身在這裏喝酒!”

沈夜玫淺嘗一口酒,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吐出一字:“滾!”

“沈夜玫,我看你能囂張到什麽時候!”餘斯文輕搖畫扇道:“各位,你們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嗎?”

不等眾人答話,他又道:“她就是前段時間瀟湘公子懸賞十五萬兩銀子的魔女沈夜玫!”

“哦,我聽說過,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聽說這個沈夜玫心狠手辣,殺人無算,一手斷魂針令人聞風喪膽。”

樓中不乏消息靈通之人,經餘斯文提起,也有不少人記起此事。

“真的假的?這麽好端端的美人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我看不像。”

有人相信,也有人不相信,一些經驗老道的老江湖對於道聽途說終究是半信半疑。

“此事不假。”餘斯文見有人質疑,又信誓旦旦道:“前段時間,我接了一趟買賣,途中卻被她出賣,我僥幸逃脫,可惜東海三霸天與黑面熊石力俱都慘遭其毒手,此事我親身經歷。”

暗下黑刀者反而汙蔑,竟然也能言之鑿鑿面不改色,“玉面書生”餘斯文果然是“斯文人”。

“不錯,確有此事,瀟湘公子也因此勃然大怒,設下懸賞捉拿此女。”

“這些私底下的事,是是非非誰說得清?”

樓中也有人幹過這些買賣,也是深谙此道,對於餘斯文的話也不盡信,只是冷眼旁觀,卻不輕易附和。

“各位,只要殺了這個魔女,就有十五萬兩銀子。”曉之以理不如曉之以益,餘斯文又慷慨激昂道:“我餘斯文有些許薄名,算不上一言九鼎,但也不至於無緣無故冤枉好人。大家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瀟湘公子。”

深夜玫依然故我,舉杯小酌,對周遭一切渾不在乎,仿佛這裏只有她一個人。

多年來,她始終只有一個人,現在一個人活著,將來一個人死去,她早已習慣。

“你能保證這真是瀟湘公子的懸賞?”

財帛動人心,面對十五萬兩銀子,許多人都已躍躍欲試,但也不乏一些謹慎之人,若只是空頭承諾,到頭來豈不是被人利用?

“能!”

一個聲音鏗鏘有力,來人正是李橫。

“你不正是那惡名遠播的李橫?”

江湖中人不認得他的並不太多。

“你這種人也能代表瀟湘公子?”有人譏諷道。

“我知道在下以前做過不少錯事,但現在我已歸附公子,痛改前非。我當然不能代表瀟湘公子。但我能證明公子的懸賞。”

李橫拿出一份懸賞,展開指著榜文印記道:“大家如果不信,可以看看印記。此印記乃公子獨有,任何人都模仿不了。”

眾人俱都圍觀,片刻後,有眼力好的懂行人道:“不錯,這真的公子出的懸賞,假不了。”

“公子居然能降服李橫,真乃仁義無雙。”不少人高聲讚嘆。

李橫舉起手,義憤填膺道:“這個魔女還殺了謝家莊的謝公子。謝公子宅心仁厚義薄雲天,竟遭此大難,瀟湘公子亦感懷於此,因而下定決心除此魔女,為武林除害!”

“此前有消息傳出,謝公子確實是被一女人暗殺。”

“好!殺了魔女,為武林除害!”

沒有人反對,瀟湘公子的懸賞就像是一道生死令,他讓誰死,誰就得死。

“殺這個女人又怎能少得了我?”

此時又來一人,正是深夜玫眼中的傻子阿牛。

“鐵牛王蠻,你與這魔女有仇?”餘斯文問道。

“當然有仇。”真名王蠻的阿牛笑了笑,笑容不再是狡黠虛偽,而是憨中帶傻,“她之前受過傷,俺救了她,她不報答俺,還恩將仇報,乘機勾引俺,還暗下毒手,幸虧俺跑得快,不然就沒命了。”

“這個魔女,竟然以色誤人恩將仇報,實在是武林公敵!”許多人憤恨不已。

李橫振臂一呼,“大家看到了,有這麽多人遭此魔女毒手,你們說該不該殺?”

“該殺!該殺!”

聲音響徹樓宇。

當虛偽者和背叛者也能明目張膽地振臂呼喊時,一切是非對錯已不重要。

不少與沈夜玫非親非故之人也是怒目圓睜,仿佛有深仇大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虛偽?背叛?是非?對錯?

都不是。是銀子。白花花看得見的銀子!

沈夜玫還是一動不動。

杯中酒還是熱的,但袖中手卻是冷的,比冰還冷。

她想放聲大笑,但卻沒有,她已不屑,哪怕是嘲笑。

她飲盡熱酒,卻字字如冰,“都給我滾,我不想大開殺戒。”

“魔女,死到臨頭了還如此囂張。”李橫得意笑道:“如果你能束手就擒,或許我們公子能饒你性命。”

“不行,不能這麽便宜她!”

到手的銀子,又有誰會拱手相讓?

“公子太仁慈了!該殺!該殺!”

忽然,一個鬼魅般的身影飛入樓中,聲音如晴空霹靂,“不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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