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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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明月夜。

朦朧夜色淡如水,杏花樓依舊燈火輝煌。

“讓開!二爺來了,還不他媽的讓路!”

四個虎背熊腰的粗壯大漢在前面開路,一身新衣新鞋的劉二爺卻在後頭悠悠踱步,踩著精致華美質地柔軟的紅地毯,直奔杏花閣。

杏花閣坐北朝南,依山傍水,整個閣樓呈八角狀,結構精奇,裏面裝潢也是極為考究,四面以杏花飛燕木雕屏作點綴,上面圖案惟妙惟肖,一望而知是能工巧匠的傑作。八個圓形大理石食案分列到八個角落處,其表面光滑照人,紋理均勻細密,精巧非凡。其內裝飾無一不是上上之選,風格搭配恰到好處,雅而不素,華而不奢。

人言杏花樓以杏花閣而聞名,此言不虛。

如此雅閣,夠資格享用的絕非等閑之輩,不是富甲一方的鄉紳土豪,就是聲名鵲起的英雄豪傑。

劉二爺自然夠這個資格,幾十年苦修造就了一手精妙絕倫的刀法,小擒拿和點穴功夫也是爐火純青,普通三五十人近身不得,不說別的,只看能使喚四個身手不凡的勇猛巨漢這一點,就非常人所能及。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來。

杏花閣通常都是座無虛席,這次也不例外。

這裏人很多,可劉二爺一上樓就仿佛只看到一個人。

一個女人。

縱橫江湖十九載,算不上英雄豪傑,但名頭也算響亮,黑白兩道人物都會給幾分薄面。不說閱盡人間佳麗,但怎麽說他的眼光比一般人都要挑剔。

那種見錢眼開,連穿褲子都嫌麻煩的女人他連瞥一眼都欠奉;至於那些個大家閨秀雖說氣質怡人,卻風情欠佳,也是索然無味。所以說要碰上個能入他法眼的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可今天,他卻碰到了。

眼前這個身著黑紗的蒙面女子身姿婀娜,只是靜靜獨酌,卻散發著一種神秘的風韻。

半生風流的劉二爺一直信奉人不如新,可是此刻,他發覺自己錯得厲害,若能擁有這樣的女人,其他所謂新人又焉能入眼?

其他客人似乎也被這個神秘的女人所吸引,目光紛紛聚集其上。

“滾!”劉二爺突然一聲吼,連酒杯都在震動,如此美人,他志在必得,豈能容他人有機可乘?

“憑什麽?”一個玉面青衣的劍客站起來,厲聲質問。

這人來頭不小,人稱飛鷹劍趙飛,出劍疾如飛鷹,氣勢雄渾,在江湖中頗有盛名。

僅憑一個“滾”字就想將他攆走,那他飛鷹劍豈不是浪得虛名?

“憑什麽?”和趙飛一個想法的人不少,夠資格來這裏的果非泛泛之輩。

“憑什麽?就憑這個!”

話音未啟,劉二爺身形已動;話音未落,刀動手飛。

等話音說完,趙飛發現自己的劍沒有飛,手卻飛了,一只沾血的手飛落到地上。

身動,刀出,斷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人看清劉二爺的動作。

刀劍雖然不能說話,但有時候的確比說話更有效。

眾人倉皇而逃,不出片刻,杏花閣已人去樓空。

如此大的響動早就驚動了老板。能在這樣的地方開上一間如此奢華的酒樓又豈是易與之輩?

可這圓臉多膘的老板一直佇立一旁,卻是一言不發,臉上並無半分怨懟之意,仿佛早已司空見慣。

拔刀見血後,酒樓生意註定是個雞飛蛋打的結局,老板這才伸出大拇指,舔著臉說了聲“好刀法”,而後屁顛屁顛地領著幾個夥計下了樓。

此時,四個壯漢清理了殘血斷手,灑上名貴香料,整個杏花閣血腥氣息盡褪,空氣清新如舊。

“退下!別讓任何人進來。”劉二爺手一揮,霸氣吩咐道。

四個壯漢走下閣樓,整個杏花閣如今只剩兩個人。

“姑娘,劉某可否一坐?”前一刻霸氣如斯的劉二爺此刻卻是彬彬有禮。

“請坐。”美人沒有拒絕。

對於劉二爺來說,拒絕於否其實並不重要。霸王硬上弓的事兒以前也沒少幹,只是經歷多了,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再說他也不是那種只懂舞槍弄棒不谙風花雪月的江湖草莽,琴棋書畫頗有研究,詩詞歌賦也略有涉獵,混跡江湖十幾年,手頭上的功夫不見長,這嘴皮上的竅門卻是熟稔了不少。因此,對於這樣的美人,他更想寄希望於風花雪月而非強硬手段。

美人斟酒,美酒入口,劉二爺已飄飄然,各種情話不絕於口。

“你說你喜歡我?”

不知何時,美人揭開了面紗,在這一剎那,劉二爺可以肯定,沒有人的目光能從這張臉上移開。

這張臉俏一分則太艷,嬌一分則太魅,簡直完美無瑕。而她的聲音柔和如春風,輕盈如泉水,婉轉動聽似天籟。

一身黑色絲質輕紗更添神秘感,似近還遠,似遠還近,仿佛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性。

“當然。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劉二爺想都沒想就回答了,這個女人的姿容風韻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讓人無法拒絕。

“任何事?”她淡淡一笑,口中吐出魔幻般的清音。

“甚至可以為你去死!”劉二爺仿佛不受控制,脫口而出。

樓外月光淡如水,樓內春情濃如蜜。

她輕輕啜了一口酒,纖纖細指劃過劉二爺的心口,挑逗道:“真的?”

“真的。”

“那你去死吧!”

甜如蜜的情話剎那間變成冷如刀的詛咒,劉二爺還沒弄明白,就感覺到心口一陣劇痛,美人青蔥玉指忽地化作一根猩紅的魔針,比發絲更細,比鮮血更紅,冰冷地刺入心口。

“你……”先前瀟灑多情的劉二爺臉型已扭曲變形,似在承受莫大的痛苦,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猩紅的魔針仿佛有種神秘的力量,讓他無力抵抗,只能默默承受它的賜予。

“你不是說願意為我去死嗎?我如你所願!”聲音依然婉轉如鶯啼,話語卻殘忍似冷血。

劉二爺感覺到魔針正一點一點刺入肌肉,再有半寸就會刺破心臟,他開始討饒:“饒命,我不想死!”

“我以為你會信守承諾,沒想到和其他男人一樣寡情薄義,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美人低眉哀嘆,玉手輕輕撫摸著劉二爺那比鬼還難看的臉頰,仿佛在撫摸心中摯愛,聲音哀怨淒涼,如泣如訴,令人柔腸寸斷。

劉二爺發覺自己從未看清這個女人,三分似仙七分如魔,變化無端,讓人琢磨不透。美人柔滑細嫩的觸感帶來的不是無盡的纏綿,而是深深的恐懼,他再也無法忍受,使出全力驚呼:“來人!”

四個鐵塔巨漢不愧是二爺最忠誠的手下,聽到叫聲立馬趕來,可身上卻多了一樣東西。

是針。

和劉二爺一樣,那根紅如血細如絲的魔針。

不同的是,劉二爺是在心口,而他們卻是在喉嚨。無論誰的喉嚨上多了一根針,想不見閻王都難。

他們也一樣。

到來時就是身死時。

四根針,四條命。

劉二爺甚至沒有看到針是如何出手的。好可怕的針,好可怕的女人!

“每一個承諾就是一筆債,現在,該是還債的時候了。”

美人溫柔的軟語卻是催命的魔音。劉二爺已感覺到猩紅的魔針再次深入,似乎要刺破心臟。他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會死在女人的手上。

“酒後的承諾,姑娘又何必當真呢?”

閣中忽然多了一個年輕人,此人衣衫破舊,身上黑一塊白一塊,好像幾個月沒洗過澡,乍一眼瞧去與乞丐無異,既不像腰纏萬貫的富商貴胄,也不像豪氣幹雲的綠林好漢,這樣一個人,絕對不是有資格到這裏來做客的人,可他偏偏就在這裏。

不光如此,他竟然毫無顧忌地坐了下來,甚至開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連見多識廣閱人無數的劉二爺也被這人的奇異舉動所吸引,他從未想過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出現在這樣的地方,一時間忘記了劇痛,向其呼救。

“酒後的承諾難道就不是承諾?”美人聲音柔媚,言語卻發人深省。

年輕人沈吟片刻,而後一飲而盡道:“你說得對,酒後的承諾也是承諾。不好意思了,二爺,幫不了你了,以後少喝點酒,喝了酒也不要輕易對阿貓阿狗許下承諾。我是餓了三天三夜,想來找點吃的,結果就碰上了你們,你們繼續。”

劉二爺面如死灰,知道今日在劫難逃,也不再掙紮,閉目受死。

突聽“叮”的一聲,劉二爺覺得心口如釋重負,睜開眼睛,看到那插入心口的魔針被擊飛。

“對不住了,姑娘,你知道,在吃飯的時候看別人表演殺人實在是件不痛快的事。他或許該死,但不應該死在你的手上,何況今天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死裏逃生的劉二爺忽然覺得自己實在該死,看錯了一個,還接連看錯了第二個,這其貌不揚的年輕人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光憑剛才擊飛魔針這一手就足以縱橫江湖。

“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阿一。一心一意的一,因為我是個一心一意的人。”年輕人閃爍著真誠的目光,身上的汙濁也難掩他清俊的相貌,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那雙清澈淳樸的眼睛,那雙擁有孩童般天真與爛漫的眼睛。

“要我饒他也可以,你來替他還債。”

“怎麽還?”

“你願意為我去死?”美人冰冷目光似是有所希冀。

年輕人攤了攤手,咧嘴笑道:“抱歉,我沒有為別人去死的習慣。無論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是美人還是醜八怪,我都不會為他去死。活著雖然也無趣,但總比死了好。”

“是啊,素昧平生,又怎會有人為我去死。”

美人似是有所觸動,神情淒切,目光呆滯,如夢囈般不斷重覆這句話。

一片黑紗起,美人縱情起舞,輕袖過處,卷起黑色玫瑰萬千,杏花閣內香風動。

舞姿輕柔舒緩,如仙女下凡;轉眼間瘋癲癡狂,又如魔女迷情。一時為仙,一時成魔,循環往覆,不斷交替,讓人時而斷腸,時而輕狂,為之癡迷。

飄渺黑紗隨舞動,萬千花朵隨風化作雨。

舞住,風停,伊人黑紗已遠去,只留下萬千花朵簌簌落下。

“素昧平生,又怎會有人為我去死。”伊人餘音亦在落花間徘徊。

阿一沈醉其中,等到伊人蹤影全無時方才回過神來,他拍手讚嘆道:“好舞!”

回看劉二爺時,一片黑玫瑰花瓣如情人般抹開了他的脖子,與他永不分離。

阿一苦笑道:“抱歉了,二爺,沒能救得你性命,不過你總算還了債,我也不用替你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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