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附 序·去看那落葉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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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翻閱過小學畢業冊,那時自負“文采斐然”,自然也是自己作的序。一路讀下來不住扼腕嘆息——不說華麗辭藻堆砌出來的少年愁思是怎般幼稚,連錯別字都有幾處,一時懊悔攻心。可仔細一想,連這個“悔”字,也是上了初中才往心裏刻的。

一七年一月。今年的春節來得早,寒假放得也早。散學典禮辦得挺敷衍,天氣也冷,後邊的彗就把她手揣我兜裏,怪癢的。我就笑,說,你咋這麽黏人呢,自個兒外套不穿,穿個短袖,故意的吧?她就吃吃地笑,掐我的手毫不留情,被我一閃身避了。這一避,避得老遠——我拿著獎狀就溜,一路溜到班裏,摔了書就藏去洗拖把,也不管她追來沒有。

可誰知道呢,這一避,連句再見都沒法說了。

後來知道時是快過小年的時候,她拍了張明信片,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支支吾吾地跟我講了。我一邊劈裏啪啦掉眼淚,一邊埋怨她怎麽早不告訴我。也許那串字兒要吭哧吭哧跑上個幾千公裏,她過了挺久才回,散學典禮的時候,我想把這封信給你的,結果早上太急,忘了帶來。

我沖著屏幕失神,還來不及感傷這提前的失散,只好去瞅窗外凍得瑟瑟發抖的芒果樹。冬日的陽光費力地鉆過葉的縫隙,那一刻,我突然發現,這三年,早已堆砌了太多離別與變數。

一六年七月。因母親的安排,一考完我便匆匆上路,錯過了散學典禮——為米徐的餞行會就辦在那天。我一邊內疚一邊為她畫了張畫兒,因為太急,手一抖,字特醜。拖著行李箱的時候,我托了我爸幫我帶到學校去。可畢竟不是親手交給米徐,故而那幾日,我常惴惴不安,總覺得心中空落——這兩年,飛也似的過,肩並肩走過那麽多時日,到頭來我什麽都沒法跟她說。記得她臨走時叫了我去談人生,我慫得不行,一邊聽她說“你要做個有趣的人”一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住搗蒜似的點頭。她在班會課上放給我們看的照片還在飛速變幻,“刺猬的故事”還在田徑場上回蕩,她跟我說“我很開心看到你不再是初一那個小刺頭了”時的俏皮還在眼前,可一霎間,也都成回憶了。

還是一六年。愛笑的遙跑來跟我們說,她要出國了,去加拿大。此後的幾個月,我們聽著催眠曲似的課,她就捧本書在後邊學英語。同一個教室,卻是不同的陽光。過了不知多久,她說,她要考試了。我蹦跶過去說了句加油,語氣甚是羨慕。那時還不知離別滋味,可過了一學期,班上的桌椅突然就空了一張。老師調好座位,可我還是覺得,某個角落,少了點什麽。

初一,已經不記得日期。當時鬧騰得不行的皓要離開到內地接受“勞改”,米徐花了一節班會課來給他壯行。那時我們還隔著五六排座位,孤僻的我跟他說過的話比那天流的淚還少。米徐就慢慢說著,我們就慢慢回憶。一年可短了,短到根本來不及從小學的分離中抽身,初中就咣一下砸下來。還坐在後排的蓁站起來,斷斷續續地訴說對皓的話,把他的善良豁達從各種缺點中撈出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米徐開玩笑說她是他最好的大姐,可那天誰都沒有笑,許多人都抽噎到無法言語。多幼稚啊,又不是不回來了。可黏在心頭的,是什麽,是苦澀還是內疚呢?

後來,運動會的時候米徐過來為我們蜈蚣賽跑加油,幾天前遇到她,她一邊笑一邊叫我們去談人生;遙覆活節放假,開開心心拎著包棉花糖來看我們跑八百米;皓也回到了班裏,坐我前邊,繼續喝他的一升牛奶和肯德基咖啡。

還好,這些離別,哪怕當初悔到心底,最終都有令人欣慰的結局。

可我明白,如今這一別,就算叫囂著要永遠在一起,也怕是要天涯路遠了。

可能初中的揮別畢竟是太過匆匆了。被中考夾擊,被命運逼脅,人人忙著“挺劍而起”,哪有閑暇傷春悲秋?匆匆遇見,又只好匆匆而散,剩下一地搖曳的溫暖。畢業照,畢業墻,玩兒似地過,回首卻撈不到一片影,只能迷失在漫漫前途。

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過,若是回到開學初,重走這一路,了卻所有悔意與哀愁,該是如何萬幸。或者,就定格在遇見的那一瞬間,站在校門前,莽撞地找尋八班的位置。

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遠不知結局如何。不知走過幾個月,甚至幾年的你,重讀這番文字的時候,是否已了卻了少年時的壯志。

那麽,先說聲再見吧,讓鈍痛消散在暮春放肆的風裏。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一四年九月。那年是苦夏,陽光的味道還不及散去,誰料第二日秋意便黃了梧桐。我駐足門前,盯著門口的“七八班”出神,洗潔精的味道撲入鼻腔,清脆的呵斥在耳邊響起:

“同學,見到老師應該喊什麽?”

“……老師好!”我盡力用最洪亮的聲音答道,偏過頭去端詳這被綠意籠罩的教室。閃爍的目光投過來,我走上前去,站在陽光裏。

那麽陌生,又是那麽熟悉。

落葉的氣息很好聞,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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