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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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照拖了不知多久,最後幾周雨下個不停,沒有絲毫收斂的跡象。眼看就要到中考假,學校一咬牙,便定在了倒數第二日清晨,發下壯誓曰:“同學們,雨一停咱們就拍,我就不信它不停了!”

一直以為畢業照是P圖的我們看到階梯就懵了,這麽長的架子學校從哪兒搬來的啊,敢情是整個年級五百多號人一起拍,也不知塞不塞得下。負責組織趕初三上架的老師們拿著麥克風呼喝來呼喝去,黑白格子孕婦裙的女生們和打著各種奇怪顏色領帶的男生們排排站,生銹的鐵架子吱吱嘎嘎,眼看就要砰一聲塌掉,可十二班一個班還沒站上去。第一排的長腿們開開心心地往凳子上坐著嘲諷我們這群站著的,但古話有雲——風水輪流轉,等到齊刷刷女著制服——敞著襯衫穿男裝的曹操除外——男著襯衫領帶的老師們一來,他們就只有拎裙子褲腿蹲地下的份兒了。

前頭的三腳架大炮直挺挺對著我們,只聽一聲呼咤:“臉(眼)帶微笑!”全體同學瞬間停止自拍驚詫擡頭,只見一位穿著甚是時髦的燙頭大媽沖著麥克風高談闊論指手畫腳,這照總算開始拍了。

相機本是自個兒平行轉動的,但大概是攝影師手抖,廣角可能便變形了,只好采取四五張拼一起的下策。這會兒大媽喊得更起勁兒了,“最右邊,臉帶微笑!”“中間的!”“最左邊,臉帶微笑了,準備!”雨比我們還積極,聽到準備就搶跑,劈裏啪啦砸下來,專打相機。這下集體合影算是搞定了,可班級合影說什麽也沒法再拍,於是我們五百多號人嘰嘰喳喳地往回跑,後頭那個給雨砸得東倒西歪的無人機寒酸地降落,後來艷陽高照看飛機之時它也找著了機會報覆我們的眼睛。我瞅著濕掉的皮鞋心裏叫苦,之前那雙正常的穿到學校鞋底掉了,現在這雙大概也活不久長,當真虧大了。

回教室的課也沒法好好上,一會兒就喊出去拍拍拍,結果到了樓下頭剛伸一半又是一頓硬淋,照樣得一邊提著濕透的禮服一邊爬回五樓。一上午都是下樓梯爬樓梯,課是一點兒也沒上,最後老師們沒轍了,只好把咱班扔走廊裏拍了充數,無比草率,還硬P上去幾個沒聽見吆喝的家夥,光線不協調得像附體似的。

那會兒大家都挺樂的,嘻嘻哈哈推推搡搡,絲毫沒管中考和離別的大錘已然懸在頭頂,拖一天算一天。對未來的忐忑,離別的感傷,一時都被“快解放了”的欣喜掩蓋,畢竟中考背後的苦痛終究是太多了,何人不向往著逃離呢?

那節已是最後一節歷史課了,咱們連覆習都免了,補充完時間表的時候英華把蓁點起來回答問題,還是沒改掉點完軒就點她的套路。蓁這個偷懶的家夥站起來硬是忘了一條,英華對門口的蔣阿姨笑道,行了,大家記住啊,我最後一個問題,蓁沒回答上來。我沖著我同桌笑到打跌,但那一個“最後”,依稀間有了些許沈重。

最後是多久呢?

已經避無可避了,縱然可以編造出無數幻想來自欺欺人,但那一天終究是要到了。我們佯裝輕松,似乎將它置之不理便是無畏,殊不知其實是不敢擡頭。英華把上學期第一節歷史課的課件調出來,重講了一遍,言語間帶著笑,一如當年不當回事兒的我們。那時我們想,陳年雞湯誰願意喝呀,早著呢,早著呢,哪兒有說的那般快。初三這年飛也似地過,該偷的懶都偷了,倒也不似之前對自己允諾的那般澎湃。可如今回首,一切早已被自己的選擇粉碎,散入茫茫雨煙。

我們拼盡全力去回憶,忘掉的終是占多數。英華無奈地重覆了一遍她的自我介紹,早已知曉她姓名年齡的我們再不用努力去猜,但心中竟有那麽一絲渴望,渴望一切歸零,渴望猜不出“十一屆三中全會”那年是哪年時她嘴邊無可奈何的笑意。

快下課的時候英華喊我們上來拍照,全班四十多個人兒擠在講臺後,個兒矮的忙著踮腳,個兒高的忙著得意,又是一番笑鬧歡騰。我們沖著快門擠出最燦爛的笑容,哪怕眉間已染上了些許不舍。人群散開的時候放學鈴已響過了,我回到座位望向空了的講臺,一時有些傷神——我們大可以擡著頭掩抑眼中的淚光,也大可以用背影掩蓋眼前的蕭索,但最後一日已然欺近,一直逃避的我們在它真正到來時早已無處可避,無路可逃。它本寫明了到訪的時間,但我們總拖著那“還早”二字,背過身去兀自自欺,兀自拖延,不去聽它越加沈重的腳步聲,直到離別的影子砸在頭頂。

我轉過頭去看窗外的橫幅,寫著詩詞的紅布在風雨後已歪歪斜斜,渾不似當初張牙舞爪的模樣,我們也不再是當時那般張揚無忌滿心壯志的少年。

我在心裏默念,最後一天,便當第一天過吧。

最後一日的課都不像是課,每個人都試圖凝神專註,每個人又不得不心不在焉。那會兒我忽地念起都德的《最後一課》,初學時不過認真念誦,近日再讀時卻不禁為之落淚。猝不及防的別離撲來的時候夾著烈風,轟轟然破壞了原以為永恒的一切,沒有人能看清眼前。每節課下課時大夥兒不約而同地沖上去,自知這已是最後的道別。

大掃除前是孫媽的課,我最後一次聽她念完我的作文,像三年前第一節作文課一樣。窗外翠綠依舊,盛夏的蟬聲聒噪,我有些失神地望著抽屜裏寫在紙巾上的兩行字兒,“我笑夏蟬唱不完少年夢,他說街燈亮不過明日光”,竟也癡癡一笑。誰懂少年時天馬行空,誰知少年時張揚氣傲,縱然恍悟,那一刻的我們也已不再是少年。

送行會在最後一節課,在紅毯旁搖雪碧瓶舉橫幅的差事我們也已幹了兩年,如今已成了踏上紅毯的人兒。那時的我們搖著瓶子裏頭的米粒,顧著找人群裏頭的帥哥美女,瞧得眼睛都直了。彗望著哭得稀裏嘩啦的學姐們跟我說,到了初三她估計也會哭。我不能再同意了,那會兒我聽著廣播裏小虎隊的《放心去飛》鼻子都有點兒酸,甭提自己走紅毯了。她還是沒走成紅毯,最後我唱了這首歌給她送行,那也是後話了。

走廊上的男生們聽著廣播喊不許丟書非往下扔,把卷子一張張扯得要多碎有多碎,在魏紅薯的怒叱中轟然逃散。翻飛的紙片老久不落到地上,打著轉兒飄了一樹,五樓到一樓是三年的距離,哪有那麽輕易就能失了蹤跡。我們把簽滿名字的校服往身上套,油漆筆的味兒挺刺鼻,跟三年前的我們一樣。

已經在催初三的同學下去了。身後的晗站在走廊上開始掉眼淚,我看見越來越多的人眼中有了淚花,直到他們的面孔也融成一片不再有高低。蔣阿姨塞給我一個拖把,托我把走廊清掃幹凈。我低著頭噙著淚笑著,好在最後我還能給八班幹些什麽,即使地上的汙腳印拖了一輪又被人群踩了回去,即使最後我只能扔下拖不幹凈的走廊追上遠去的人群。

廣播裏放著的是TFBOYS的《剩下的盛夏》,這首歌早被我們玩壞了。去年杭在音樂劇表演的時候演那位病倒的老師,誇張地捂胸大叫“臥槽,我心臟好疼”,敬業精神把圍觀群眾笑得肚子好疼。

我翻出初一時用熒光筆寫的“中考加油”,橙色和亮黃依然熱烈,那時蹦蹦跳跳的自己卻已遠去了。我想著舉著這個牌子走紅毯多威風,就跟三年前的自己給現在加油似的,裝一個初一小妹妹好歹也騙騙自己吧。但最後我還是沒敢拿出來,不是覺得太傻,是全心想著怎麽忍住放肆滾落的淚。

那天下雨,我和敏撐一把傘,走著走著傘柄滾到地上,那會兒我倆哭得狼狽,慌慌忙忙地蹲下去撿,巴望著再不用擡頭。我本以為可以假裝冷靜的,不到五十米的路,半分鐘就過去了,再怎麽樣也忍得住。但剛走到一半瞥見初一隊首泣不成聲的米徐,回憶用來時來勢洶洶,全然不給我們思考的機會。敏埋怨我感染了她,我想想句安慰的話,可終究沒一句能說出口。

我跟鄒校擊了掌,曹操站在右邊,還是那樣笑著看著我們。畢竟時間太快,像她那句口頭禪“瞬間”一樣,小蜜蜂的喧鬧聲猶在耳畔,咱班講試卷時還做了慈善,隔壁考試的七班聽得清清楚楚。可那時我聽不見她在和我說什麽,也許是雨聲太大吧。

健哥站在她旁邊,他摸著我的頭對我說,加油,未來你一定是最棒的。我低下頭去不敢看他,幾乎是無措地逃跑的,已然不敢看也看不清周圍老師的面孔,下意識地用傘擋住臉只瞧腳下,走到盡頭的那一刻才送了一口氣。我不敢再走回學校,繞著校門口外的小路走回新校門,站在緊閉的鐵門前怔怔而立。廣播裏喚著初一初二回班上上自習,喧鬧的喝彩聲很快回覆了寂靜,似乎什麽也沒發生過。

那一刻我忽然恍悟,此刻的我們已不再屬於這裏,麒麟已成為了別人的故事,就像畢業典禮那天老師說的:“你們已經從學長變成了校友。”此刻的我只能站在門外,癡望著鐵欄桿內封存著的一切,妄想去觸碰那些已然逝去的曾經。

等母親的時候我在小路上徘徊,走了十幾個來回,直到洶湧的回憶淡去,融入時間的洪流。那件簽名的外套被雨水和汗水打濕,彩色的筆記暈開一片,甚是狼狽。我捧著它心中懊悔,但那日的情形也永遠烙在了水漬上,再也不會消失。

一如我們寫在心上的那句話——“那是我們走過最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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