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阿姨

蔣阿姨是咱們初二初三的數學老師，初三的班主任。她更喜歡我們叫她蔣媽媽，還跟十二班吹了不少牛。

認真畫好的眉，還打上點兒眼影，配一雙鏡片後犀利的眼神兒，披肩的長發獵獵作響，走到講臺前掏出長筒靴裏塞著的手機的人兒，只能是咱們蔣老師了。她最愛穿鮮艷的服飾，大概是身子不大好之故，入秋時便裹了一條圍巾，甚是時尚：“唉，蔣老師很怕冷，你們穿短袖我就要穿棉襖了，把空調關了吧。”

蔣阿姨上課那叫一個隨心所欲，到門口站住不動，宛如感悟人生。見我們沒反應，夾著書就蹬著高跟鞋乘風而去，留下我們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懵逼。兢兢業業的課代表只好追出去詳詢，卻是地板太臟阿姨看著不爽，無奈只好全班大動員，拖把簸箕滿天飛，數學課就這樣變成了大型勞改，末了還要保證下一次好好搞衛生。這樣阿姨才悠悠踱回來，緩緩放下書本，道：“咱們上課。”

“下課了，老師，您辛苦了，讓我們真誠地對您說一聲，謝謝！”

清脆的童聲中，走廊爆發一陣打鬧嬉笑聲，於是上課之事只好作罷。蔣阿姨出門之前還不忘吐槽一句：“這個老魏，把下課鈴搞得跟幼兒園一樣。”

老魏是咱們教導主任，因出了一模閱讀考題《文學的紅薯和少年的眼淚》，得雅號曰“魏紅薯”，他也頗為自得。我們點頭之餘，只聽阿姨續道：“哎，廣播讓你們說謝謝，怎麽不說大聲點？你看十二班同學就特別響亮！”

“謝！謝！”大家笑嘻嘻地補上了這句話，她便滿意地笑笑，又咯噔咯噔地回辦公室喝茶去了。

與其雷厲風行的作風相反的是，蔣阿姨管事兒不像米徐那樣嚴格，看著差不多也就笑笑過去了。故而八班的初三生活過得頗為滋潤，鬧騰更甚，成績卻奇跡般地往上跳，中考成績竟也頗為輝煌。為論證這個論點，以下列舉事實論據：

行同學，沒錯，就是那個帶著老婆跑路的基佬幫幫主，是兩位課代表之一。一日班會，蔣阿姨和顏悅色地道：“同學們要向我的課代表行學習，他認真對待作業，成績突飛猛進啊……”

話音未落，全班似笑非笑地望向這位同志，把他在人前秀過的恩愛數了個十萬八千遍。一向以敏銳著稱的蔣阿姨如何能不察覺出眼神的異樣，於是淡定地續道：“吶，只是在學習方面向他學習，別的就別學了。”

其實蔣阿姨到底清不清楚，誰都不確定，畢竟她從未把咱班一對拆過——畢竟她可是撮合過上幾屆的學長學姐成親的神奇班主任。但這位阿姨無處不在，躲小樹林藏奶茶店監視小情侶的壯舉，八班可是人人知曉的。嘖，縱然我還是個單身汪，但在灌木叢裏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想想都瘆的慌。

最後這位行同學的確沒辜負蔣阿姨的苦心，中考成績讓我們仰天大呼居然考不過一個談戀愛的。

這位阿姨的金句若是抄到小本本上，也該厚得能砸人了。除卻動不動就自言自語罵粗把同學們逗得想笑不敢笑外，“秋波”之語也讓人拜服。話說那是初二的數學課，遙坐那兒東看看西看看，這可是犯了蔣阿姨不準走神不準不聽講托腮就是要睡覺的大忌：“遙！”

“東看看西看看，是給哪個男生暗送秋波呢？”

一向接話茬接得出神入化的閱聞言笑道：“老師，秋波是什麽呀？”

“秋波，”她笑道，“就是秋天的菠菜！”

說到閱，就不得不提另一個梗。又是那位紅薯老魏，下雨還搞升旗儀式，廣播放國歌全班起立，正在講事情的蔣阿姨冷漠地吐槽：“班裏又沒國旗，往哪兒升啊。”

“老師……”閱指了指她頭頂，黑板上方一塊紙版上，五星紅旗閃閃發光。

咱們前任數學老師可慘了，身為校長兢兢業業各種突然劈叉板書加上花式表情包，聽課者竟是甚少。此後他的學生——十二班班主任跑來代課，那更是一個慘不忍睹，聽課者考試時沒幾個及格，我這個上課畫畫的家夥反而考了個九十多分，這大概也是後來和十二班不和的緣由之一了。這下可好，以金句頻出，霸氣嚴厲著稱的蔣阿姨一帶咱們數學課，就沒人敢不聽講了，包括我——我可是不自覺托腮給罰門口站過的。第一堂課超級尷尬，我替組員問了個問題，結果老師講了一遍，然後瞪著我道：“這位同學，我問你呢，你眼神這麽空洞，聽懂了沒有啊？”

地洞有點兒小，暫時鉆不進去。

雖然我的電話費在她強加的通訊員一職中損失慘重，但還是得認真誇誇咱們阿姨。她對我們的用心並不亞於其他班主任，也因為她的教導八班從差班成了年級組長的表揚對象。她在中考前手寫的兩面數學公式還派上了用場，我亂七八糟套了點與直線的距離公式居然對了壓軸題，顯是萬幸之至了。

猶記得畢業典禮時她那段言帶哽咽的話：“寶貝，雖然你們很淘氣，很調皮，但你們永遠是我的寶貝。”我站在舞臺一側，看不太清她的神情，卻也不禁濕了眼眶。她最愛喚我們寶貝，喚我們兒子，喚我們閨女，可她一直炫耀的“蔣媽媽”卻是她聽錯的稱呼。

若能再見她一面，若八班的寶貝們能真正喚她一聲“蔣媽媽”，她會何等幸福。

其他

我幾乎忘了中考假前的那幾天是怎麽過的。倒數第二天最後一節歷史課，英華老師打開了第一節課她的自我介紹PPT，笑瞇瞇地帶領我們回憶時，我忽然明白，逃避已沒有用了，一切都將畫上句號。這位被我們笑稱“英華（法）美”的老師告訴我們，往屆學生都會在最後一節課上講臺和老師合影，於是我們跑上去沖著快門微笑，接著時間就這樣定格。我回到座位上，放學的鈴聲已經響了，忽地悲傷難抑，悄悄裝作如釋重負把外套頂在頭上，抑住滾滾而出的淚。我告訴自己還太早，還有最後一天呢，一切還沒這麽快結束呢，但突如其來的回憶來勢洶洶，挾著已然逝去的美好向我猛然沖來，讓我措手不及。

送行的時候見到米徐，再也無法裝作輕松。見到曹操的時候，初三初去辦公室找她時她遞來剪刀，讓我和彗為她去天臺剪一把紅蘆葦插在瓶中的情形驀地浮現眼前，可如今彗已經離開，我也無法再為她插花了。我們曾用歷史材料題開玩笑，說現在一百個人有九十九個人都穿襪子，剩下一個就是曹操。“曹操”是她的微信名，也成了她的外號。

一切都慢下來，化在雨和淚裏。帶我們初二的健哥拍著我的頭安慰道，加油，未來你一定是最棒的。我無法回答他，也不敢再去看其他老師，我逃得那樣狼狽，害怕再回頭就會舍不得離開。健哥是忠實的耐克粉絲，嗓門極大卻還要用小蜜蜂，誰鬧得過分直接劈頭大罵，也曾在體育中考模擬時一直問我和蓁考完沒有考完沒有，他的嘮叨實在太厲害，導致蓁最後體育中考居然不情願地穿了短褲。

自主招生時在實驗小禮堂，旁邊的十二班妹子初三是他帶的，聽到我名字笑道：“健哥總和我們說八班的驍筱同學歷史很好。”我一楞，沒想到他一直記得我，那個總在歷史課被記不住太多名字的他點起來的孩子。

“最後”一詞多重，砸下來我們便蒙了，已無暇去道別，無暇去道謝，亦無暇去道歉。

初一的一位經驗不太豐富的歷史老師收到了一封來自我們班公郵的辱罵郵件，言語很難聽，她迫不得已辭了職。那天米徐很生氣地對我們說，那位老師在離開學校前在辦公室門口掩面而泣，不知是那個沒良心的人能做出這種事。到如今也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但念起這位老師心中總有些難過。

彗很喜歡初二的物理老師，她剛剛畢業，年輕美麗，八班的顏控們眼睛都直了。彗於是當了物理課代表，大概是她們長得像，大家都笑稱她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後來她早早結婚，聽聞是個大帥哥，大概只有他才能配上可愛的她吧。

第一位化學老師懷孕時還來為我們上課，她講課速度慢，總是關心每一位同學是否聽懂。她的責任心讓我們心生敬佩——每一份作業，每一個字，都是她用紅筆親自批閱的。

第二位化學老師是九班班主任，做實驗的時候總不禁用手掌摩擦一下試管底部，引來陣陣笑聲。最後畢業照的時候他成了惟一一個男老師，被美麗的女老師們團團圍住，羞澀不已。

英語老師姓辜，但同學們總喜歡用另一個形近字稱呼她。她熱愛各種旗袍，不論冬夏都穿絲襪，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條。她講課離題比米徐還厲害，一會兒便繞到她最喜歡的歷史上去了，臨考前的一節課還講完了加拿大風土人情。

生物老師名字和《瑯琊榜》中一位懸鏡司掌鏡使一樣，一副呆萌長相，聲音卻非常霸氣，是公認最可愛的老師。

地理老師可厲害了，一會兒當我們歷史老師一會兒當地理老師，哪裏人手不夠去哪裏。

當然，還有“用力甩動軟管”演示流體流速與壓強的手動吸塵器老師，曾經讓我們帶剁椒魚頭來教室吃的紅毛綜合老師，以及總喜歡講龜兔賽跑，聲音像鴨子的政治老師……一時無法回憶那麽多，就到這兒吧。

桃李之情，無以為報。唯有清香一柱，叩願恩師福體康健，平安喜樂。希望我今後走出的路，能對得起健哥那句話——

“加油，未來你一定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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