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馬甲與短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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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到了社團招新的當口,金光燦燦威風凜凜的學生會還有它的黃馬甲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們仰望的對象。一時間多功能廳門口第一個桌前長隊如龍,推推搡搡的全是人,和旁邊要求身材姣好的健美操社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提學生會就不得不講講我這位神一樣的學長的故事,不錯,正是那位傳授面試經驗的學長。“哎呦這學生會也太沒眼光,”他老爹緩緩道,“我家孩子這麽多才多藝咋就沒挑上呢,他們真是不識人才……”我聽完我媽的轉述,瞪大了眼滿臉“逗我呢”——這位學長可謂是叱咤風雲,多年主持小學升旗儀式不說,還是廣播臺大隊委的主幹,這下說學生會不要他,真是荒誕至極!

話雖如此,這個開學初被一票否決的傲氣包我還是想證明一下自己,懷揣著對學校和學姐學長們的敬畏之心,還扔掉了報廣播臺的壯志,最後還是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輪是筆試,還不給桌子,我們這幫被欺負的小豆包灰頭土臉地把紙墊在扶手上,歪歪扭扭地答完了滿滿一張卷子。如今回憶起來,大概是社團與學習沖突了該怎麽化解之類小兒科的問題,換著句式問了五六遍。過不了幾天便是公布通關玩家的時刻,彗拉著我一路跑到一樓,我們的名字竟赫然在列。

“哈?這麽容易的嘛?”我眨巴眨巴眼。

“那今天作業寫不完咯。”她戳我一下,指著面試時間。

又一個話雖如此,滿腔激情的我還是蹦蹦跳跳地拋棄作業來到面試的圖書館,眼見得黑壓壓全是人,幾個撲克臉的學長學姐正襟危坐,眼神兒裏透著殺氣。我戰戰兢兢地拉著彗縮在座位一旁,只覺身畔的各路英雄豪傑都摩拳擦掌,提槍躍馬,就我一個草包好不容易混進來,等著一紙草檄分分鐘被剿滅。

“下一組。”我撲騰一下站好,給隊伍夾著推到了“面試官”前。

“我是學生會長XXX,下面開始面試。”我擡頭一瞥,一個利落短發,戴著眼鏡的學姐坐在桌邊,依稀辨得她就是給我們做過幾次演講的會長大人。

面試的問題依舊是筆試的那個,只不過換了反意疑問句情景對話聽力模仿啥的,想來他們也出不出什麽其他題目了。只見身邊無人答覆,我謹記母上大人教誨——小組面試要的就是挺身而出——立刻踏步出列,大聲洪亮地回答了她的問題。我一聽自己的聲音,沒抖,字正腔圓,自我感覺甚是良好,後面跟上來發言的都是在重覆我的言論,只覺得投來的都是讚賞的目光,接下來大概就要等那幾個“面試官”鐵錘一砸拍案叫好了。結果我還沈浸在臆想中無法自拔之時,桌上果然傳來筆頭輕叩聲。

我假裝謙虛地擡起頭,誰知對上的不是笑意盈盈的雙眼,而是漫不經心的頭頂。學生會長把劉海兒理到耳後,輕輕地說:“同學,你知道嗎,你這樣來競選學生會,早就違反了規定。”

我傻傻地站在那裏,無措地低頭檢查校徽,只見校徽老老實實貼在那兒;再想想頭發有什麽不妥當,可我根本就沒有劉海兒,馬尾也是束在腦後,披散下來的都是短到梳不上去的碎發……她大概覺得我生性愚笨,點也點不通,慢慢騰騰地續道:“同學,你自己看看,你的校服短了,要是讓你這樣改校服的人進了學生會,你會給我們學校丟臉。”

“丟臉”二字在我腦海裏滾來滾去,只覺眼前的世界不斷搖晃,就要塌將下來。我低下頭咬緊了嘴唇,身邊的同學都有意識無意識地朝我看來,大部分是同情與驚訝。

我又何必強出頭呢?我問自己,沒有答案。

校服是比我身高多出五碼的,我特意叮囑過母親,誰知一洗便縮了水,下擺從標準的褲兜下端移到了腰帶上——那便是學校短校服的標準了。我從未動手改短過,也從來不敢。我一直認為我是守規矩的乖學生,除了小學二年級捉蟲兒誤了上課鈴,還有語文課不舉手發言,我幾乎沒有被老師說一句重話罰站過。所謂的“好學生”最是驕傲,容不得一聲打擊,只道自己是世界中心,永遠被老師捧在手心。我怎能明曉呢?一直閃耀的“好學生”,過了一個暑假,竟成了一票得主,成了學姐學長眼中“丟臉”的小毛孩,丟在泥濘之中,被過去輕而易舉捧在手中的東西唾棄。一直到了初三,我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校服的尺碼,嘴上說著早已放下,可心中始終惴惴不安。

我漲紅了臉,不敢再去對上會長的目光,咬著牙低低地認錯:“對不起,我一定改正。”只覺得字字酸澀,沁進心頭,是徹骨的寒。我對自己說不準示弱,不準掉眼淚,這樣會被她看輕,會被所有人看輕。

我已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出的圖書館。彗過來對我說,我們幹嘛非要進這個學生會,好好學習不行嗎?

那時我對自己發了個誓: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難堪地走出這個圖書館。從今以後,我會用自己的成績,證明你們完完全全看錯了人!

當然,這也並不是最後一次,另一次以後再慢慢言說吧。

我奔出校門,上了我媽的車。那天是星期五,榕樹的樹蔭顫顫巍巍地搖曳在水泥路上,正是一番燦爛模樣。弟弟要和我一塊兒去上游泳課,笑嘻嘻地看著我:“哎呀,算了,反正老姐也選不上。”

那一瞬我別過頭去看窗外,剛剛在圖書館中對自己說的話全部付之東流,淚水決堤而下。我看見了前方的道路,路旁的樹上掛著刺眼的黃馬甲和短校服,所有人都站在路旁對我說不,連最親的人也同樣搖頭。但我看見路的盡頭有點點星火,光芒太過微弱,平時幾乎看不真切。可此刻已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它們反而明亮起來,漸漸照亮天際。

我站在路的盡頭,伸開雙臂,向後仰去,直至四肢在黑暗中拉扯到極限,消融在天地間,最後一跤摔倒在地上。

我瞇著眼,看見太陽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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