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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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淡星稀。

舒知茵靜穆的坐在海棠樹下的玉榻上,四周掛著數十盞宮燈,照得這黑夜明亮如白晝。

微涼的夏風陣陣吹過,樹影婆娑。

良久,急促的腳步聲從黑暗裏響起,舒知茵連忙偏頭去看,是許元倫來了。

“許二哥。”她站起身,看清他臉上惆悵哀傷的神情,稍有局促咬了下唇,輕問道:“你皇兄?”

“他的狀態很不好,崩潰了。”許元倫剛把皇兄送回皇宮中,腦海裏不斷回蕩著皇兄那慘淡絕望到奄奄一息的樣子,那大口大口的鮮血,那悲痛郁結而生的白發,他的眼眶一濕,潸然淚下。

“我沒有別的好辦法。”舒知茵語聲輕緩,秀眉微蹙。她為了彼此能相安無事,而編謊話欺騙了許明帝,榮妃並非是他的母後,他們並非是同母異父的關系。

她故意制造機會讓如瓷帶話求助許元倫,為許元倫準備充足了說辭。許元倫聽說皇兄執意強占她,顧不了太多,就全按照她的說辭,說了字字不實的假話。他們兄弟感情深厚真摯,又因許元倫和她的關系一直很親近卻沒有結為夫妻,原因極可能是有難以逾越的鴻溝不能娶,許明帝無理由不相信。

“你沒有做錯什麽。”許元倫輕拭去淚,“皇兄愛得太沈重,壓抑的太久,他相信了我說的話,一時難以承受。”他深深嘆息,“皇兄一定能扛得住。”

舒知茵眼簾低垂,虔誠的道:“希望他能盡快遇到良緣。”

許元倫難以想象皇兄竟不顧她的身份要強娶,皇兄做事一直很強勢冷硬,他上下打量著她,小心關懷的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舒知茵道:“我今日晌午剛到京城,午後去探望皇祖姑了。”

許元倫忽想到她有孕在身,趕忙道:“你快坐著。”

舒知茵撫著小腹,慢慢的坐回玉榻。

許元倫坐在旁邊的藤條凳上,擡首望向這棵古海棠樹,又看了看不遠處悠閑散步的梅花鹿,不由得恍然大悟,原來,皇兄一年前提出幫他打理這處宅子,是為了她。他不免唏噓,皇兄對她的愛意都表現在一點一滴裏,深刻而隱忍。這次,真的是狠狠狠狠的挫傷了皇兄心裏的執念,‘亂倫’二字足以讓皇兄痛徹心扉的絕望。

沈默了半晌,他坦言說道:“皇兄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嗯?”

“他說:此生,別再讓朕看到你。”

聞言,舒知茵正色道:“好。”

“這可能是皇兄此生說得最痛苦的一句話。”許元倫輕嘆,這亦是他對皇兄唯一的一次欺騙。他在對皇兄說著謊言時心驚膽顫,全部的勇氣皆因她而生,要為她解圍,皇兄出於對他的信任,入了圈套,相信了。

舒知茵的心中釋然,隱隱敬佩許明帝的堅韌,就應該如此狠厲絕決,對自己不能心慈手軟,身為九五之尊,要有扛住萬裏河山的氣魄。她更加希望他盡快遇到良緣,能幸福美滿。

許元倫道:“早點歇息,我明日一早來找你,帶你去我的新府邸賞花。”

“好。”舒知茵想了想,道:“明日晌午我們去探望皇祖姑,午後去你的新府賞花,如何?”

“嗯,聽你的,我也正打算這兩日去探望皇祖母。”許元倫知道了舒國的變故,她懷著身孕前來自是有她的原因,他不便多問,溫言道:“這是你的宅院,想怎麽住就怎麽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已調離了皇兄的人,府中全是我的人,有任何所需,你盡管說。”

“好。”

舒知茵步入寢室,身心疲倦的躺在床榻上,不多時就入眠了。一覺睡醒後正是清晨,外面飄著蒙蒙細雨,她坐在窗前梳發,若有所思的看著水霧間的木槿花。

如瓷捧來一碗燕窩粥,語聲低微的道:“瑞王殿下方才從府外經過未入,說是……”

“嗯?”舒知茵頓感不安。

如瓷不得不直言道:“太皇太後薨,他奉皇命料理葬禮事宜,今日不能陪夫人了。”

皇祖姑薨?!

舒知茵深吸口氣,緩緩地閉起眼簾,眼淚猝然滑落。親人離世,因她懷著身孕,她不能吊孝父皇和母妃,也無法吊孝皇祖姑。

如瓷跟著落淚,又道:“瑞王殿下說,太皇太後是在睡夢中薨,很安祥,請夫人節哀。”

猶憶起昨日皇祖姑的從容豁達,舒知茵心中寬慰許多。生老病死,命運無常,才更要活得痛快,不枉活過。

傍晚,舒知茵撐著素油紙傘在花園中散步,綿綿細雨裏蘊著數不盡的哀思。正走著,忽聽見許元倫的聲音:“知茵妹妹。”

“許二哥?”舒知茵回首,只見許元倫冒雨而來,靴上沾著泥濘,衣裳和頭發上潮濕。

許元倫站在石子甬道上,隔著細雨深深望著她,眼神裏帶著濃濃的關切,她的父皇和母妃剛過世不久,她的皇祖姑又過世,接二連三的噩耗,他擔憂她承受不住,終是放心不下的快馬加鞭到她身邊,道:“我來陪會你。”

舒知茵心底泛起陣陣暖意,她自是比他想象中的堅強。她走向他,將油紙傘舉過他的頭頂為他撐傘,道:“皇祖姑壽終正寢,也是圓滿。你不用陪我,去為皇祖姑守靈吧。”

許元倫點點頭,盡管她堅強從容,在他的眼睛裏,只看到了她的柔弱與孤寂,他疼惜她,不忍她惴惴不安,為了她能安心,告知道:“皇兄照常上早朝操持國事,依舊如以往一樣,已無礙了。”

除了那一夜猛生的滿頭銀發,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皇兄把那份情愫,徹底的深藏在了內心深處,永遠的塵封。

“那就好。”舒知茵對許明帝肅然起敬。

許元倫鄭重叮囑道:“我要過七日後再來找你,這期間,你有任何所需,盡管隨意吩咐侍從。”

“好。”

“在許國,你不用有任何顧慮,有我護著你,你怎麽開心怎麽度日。”

“好。”

“不要在意皇兄昨日說的那句話,他不怨恨你,他只是在自己心裏把感情做了了斷,一定願你過得開心,尤其是在他的天下裏。”

“好。”舒知茵道:“我明白。”

“山珍海味、果谷瓜茹應有盡有,多吃,七日後,你別再這麽消瘦了。”許元倫叮囑完畢,轉身步入細雨中,策馬而去。

舒知茵默默的眺望著他的背影,此生能遇許二哥,何其有幸。

細雨漸密,轉眼間嘩啦嘩啦的變得急驟,雨越下越大,那麽急,直瀉而下,那麽輕靈暢快。

一場雨酣暢淋漓的連下了半月之久,雨過天晴,許元倫攜舒知茵前去他的新府邸,府內生機盎然,千株花木與亭臺樓閣相得益彰,幽靜而明雅。

舒知茵於府中至高點俯視,每一眼都是美景,比畫中景致更顯精巧深遠。這是景茂庭為許元倫設計的園林,每一處的布局搭配都令人嘆為觀止。看著與景茂庭有關的物,她的眼眸裏情不自禁閃爍著柔軟的光。

許元倫慢飲著酒,望著她清麗的側顏,一次次欲言又止。

“嗯?”舒知茵有所察覺的道:“許二哥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是舒國的事,”許元倫道:“我聽說舒國……”

舒知茵漫不經心的打斷了他的話,道:“舒國的事就莫說了,我只想等景大人親自來對我說。”

許元倫一怔,“你是在這裏等景兄?”

“對。”舒知茵輕撫著日漸隆起的小腹,她放眼仰望蔚藍天際,這些日,她總是刻意不去思索舒國的事,只看結果。

“景兄何時來?”

“待我腹中的孩子出生之前。”

許元倫緊緊追問:“景兄一定會來?”

舒知茵不語,若有所思。

“如果景兄不來呢?”許元倫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可想而知應是不愉快,否則怎會舍得相隔千裏。

“不來便就不來。”舒知茵不由得笑了笑,“我尚沒有考慮過如果他不來。”

許元倫擲地有聲的道:“如果景兄不來,我會將景兄請來見你。”

“許二哥,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你且就當看客罷。”舒知茵冷靜的道:“景大人做事穩重,來或不來都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他會為此承擔相應的一切。”

“我聽你的。”許元倫不再多想,不管發生什麽,他都會視她如胞妹一樣照顧。只不過,根據舒國剛發生的變故,只怕景茂庭想來也脫不開身啊。他不禁震愕,舒國這一年變故頻生太過跌宕,接連兩位皇帝駕崩。

舒知茵迎風而立,眸色明亮而堅定,無論如何,她都有會相應的應對之策,並能坦然面對。

許元倫從如瓷手裏接過熱乎乎的翡翠白玉蝦羹,捧到她面前,道:“多吃,多吃。”

“好啊。”舒知茵落坐在藤椅,以清水凈手後,胃口很好的吃著。

許元倫閑話家常的道:“如瓷,本王聽說你有一冊食譜,每日都讓廚子按食譜做膳食?”

如瓷輕道:“回瑞王殿下,那是景大人為夫人特制的養胎食譜,逐月不同。”

舒知茵心中一顫,不由自主的笑彎了眼睛。

“景兄真是細心周到。”許元倫不禁稱讚,目光一轉,看到舒知茵在笑,笑得很甜蜜,也只有景茂庭能使她有這樣的笑容。他跟著笑笑,隨及對如瓷道:“把那食譜抄一份給本王,待將來給本王的王妃用。”

如瓷應道:“是。”

舒知茵輕撫著小腹,她會放松心情養胎,吃好,睡好,心情好,讓孩子平平安安的。

日覆一日,她不去胡思亂想舒國正發生著什麽,也不聽關於舒國的任何消息,只是默默的等著景茂庭,心平氣和的期待著。

夏去秋來,在秋高氣爽的十月,景茂庭如期而至。

陽光明媚的午後,舒知茵正側臥在床榻上小憩,如瀑秀發散在白玉枕上,神態安閑的淺眠。忽然,急促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響起,身形挺撥的男子繞過屏風闊步至榻邊。

景茂庭小心翼翼的坐在榻邊,眼神溫柔,眼眶微微泛紅,灼熱的目光仔細的描摹嬌妻的容顏,數月不見,她的美麗明艷與生俱增。聞著她的暖香氣息,他的呼吸驟然緊粗,伸手慢慢的覆在她隆起的腹部,隔著薄薄的衣衫輕輕撫摸。

隨著他掌心的溫熱漸盛,舒知茵的身心情不自禁的一顫,她微睜開眼,在夢裏出現過很多很多次的面容赫然映入眼簾,俊朗依舊,正深情款款的凝視著她,她歡喜的道:“檀郎……”

她的話音尚未落下,他已俯身而下,捧著她的臉頰,迫不及待的吻住了她的唇,他溫柔的唇舌瞬間長驅直入她馨香的口中,滿懷渴求的吮著她的香舌,熱情強悍的深吻著她,將這些日子苦澀的相思盡數都揉進綿長的吻裏。

呼吸相纏,肌溫緊貼,他們沈浸在彼此的依戀裏,兩顆心都燃起了溫暖的火焰,無比的舒適酣暢。

她攀住他的肩,不自由主的挺身貼向他,羞澀而熱烈的加深著吻。

溫軟的嬌軀在懷,聽著她發出歡愉的嬌喘,他體內的欲望異常強烈,欲罷不能,連忙極為克制的停住,難捱的擡起首瞧她,眸中盡顯要徹底擁有她的貪戀,語聲沙啞篤定的道:“茵茵,為夫來接你和孩子回家了。”

她星眸迷蒙,胸脯起伏不止,只覺得整個人輕輕軟軟的,甜蜜的融化在他溫存的註視下。

景茂庭瞧她粉腮酡紅,翻身上榻,躺著側擁住她,忍不住握著她的後脖,又是一陣纏綿的熱吻。

良久,她枕著他的臂彎,依偎在他懷裏,他的懷抱結實寬廣,使她油然而出生一種依賴感,只想跟他在一起,什麽也都不管了。

景茂庭輕撫著她的小腹,他每天都算著日子,計劃著一切,趕在她懷胎八月之際趕到,親吻著她光潔的額頭,他低聲喚道:“茵茵。”

舒知茵揚眉瞧著他,眼眸裏漾著難掩的柔情。

“皇位易主了。”景茂庭沈靜聲道:“瑞兒已即位為皇,是舒國的當朝皇帝。”

他做到了,舒知茵的眸色一亮,慢慢的牽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景茂庭道:“聖文皇帝頭七之日,先皇攜百官將聖文皇帝的靈位請入太廟,在廟前拾階而上時,腳下一滑,頭重重的磕在白玉石柱上,當場昏厥。兩日後,駕崩。”

舒知茵默不作聲的聽著,舒知行於父皇駕崩的次日登基即位為皇,於第九日駕崩,在位僅八天,這八天裏他做的最順應民心的一件事,便是拜景茂庭為丞相,兼掌大理寺。

“國不可一日無君,百官附議由嫡長子即位。”景茂庭道:“皇帝登基之後,百官附議皇太後聽政,我監國。”

齊媛從皇後升為皇太後,也不過就是八天,舒知茵若有所思的道:“齊太後有心聽政?”

“她有心聽政。”景茂庭緊握了下她的手,堅定的道:“她只聽政,擅政不得,舒國的皇權必須控制在舒國皇帝的手裏,我亦不能擅政。”

舒知茵心中一震,探究的道:“是嗎?你只安分的做丞相?盡心盡力的輔佐瑞兒?”

景茂庭沈默了片刻,平靜的道:“對,輔佐皇帝。”

“這種分寸極難拿捏。”舒知茵意味深長的望著他,他的深藏不露野心勃勃,多年的運籌帷幄,到底是為何?

景茂庭道:“我自會註意分寸。”

舒知茵思索著他的態度,如果他所言非虛,他則對舒國皇權有著無比虔誠的忠正,到底又是什麽使得他鞠躬盡瘁的為國效力?她直言問道:“你追求的權傾朝野,不是挾制皇帝?不是只手遮天?”

“不是。”景茂庭冷靜的道:“茵茵,你放心。”

舒知茵眼簾一垂,懂得他每次在說‘你放心’時的期待,他希望獲得信任。她沒再問下去,且看他的行為。

景茂庭道:“金谷長公主因她的父皇和皇兄接連駕崩,悲痛欲絕,決意削發為尼,青燈古佛,永離紅塵。”

舒知茵漠然的聽著,察覺到他在把玩她手腕上的玉鐲,忽然想到皇祖姑的話,她漫不經心的擡起皓腕亮出玉鐲,道:“這玉鐲,將來傳給景家長子與長媳為定婚之物?”

“對。”景茂庭溫聲道:“讓景家子孫滿堂的重任,就拜托你了。”

舒知茵心口一熱,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道:“這玉鐲是誰傳給你的?”

“我母親。”

“齊老夫人?”

景茂庭避而不答,只沈靜的反問道:“你聽說了什麽?”

舒知茵直截了當的道:“皇祖姑一眼就認出了這玉鐲,她說這是舒國的傳家玉鐲,每待長子適婚之時傳給長子,長子將它給心上人作為定婚信物。”

景茂庭的神色微不可察的變了變,隨即神色如常的問道:“你相信了?”

舒知茵擰眉,坦言道:“皇祖姑說這玉鐲獨一無二,她沒必要說謊。可是,我又頗為不安,如果她所言為實,你便極有可能是我母妃所生,那我們豈不是……”她的眉頭擰得更緊,簡直無法想象。

見她急得滿臉通紅,景茂庭笑了笑,輕撫著她的臉頰,篤定的道:“你大可放心,我們不同父不同母,祖上也沒有聯姻過。”

“是嗎?”

“千真萬確。”

舒知茵如釋重負,心中的困惑仍是不解,她定睛瞧他,問道:“那麽,這玉鐲是誰傳給你的?”

“是齊老夫人交給我的。”景茂庭說的是‘交給’,而非‘傳給’,不容她細想,他鎮定自若的回視她,道:“茵茵,你仔細想想,我曾當眾兩次亮出這玉鐲,一次是中秋佳宴上我當眾向你求娶,另一次是冬至盛宴上我們定下婚約,均有舒家長輩在場,如果玉鐲是舒家的傳家物,定會有人認出,勢必引起躁動。”

舒知茵想了想,認真的說道:“言之有理,不過,也有可能是距離過遠,沒有看清楚?”

並不是距離過遠沒看清楚,而是他那兩次在亮出玉鐲時故意用手握住,只露出些許輪廓,使旁人只曉得是玉鐲,不能看清楚玉鐲,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旁人只關註的是他們二人。景茂庭不否認,道:“可能如你所說,那兩次是別人沒有看清楚。你平時戴著它時,也沒有被別人註意到。”

舒知茵沈思著,未出嫁前,她時常在府裏戴著它,第一次戴出府是她出嫁那日,此後她曾當眾戴過它幾次,難道別人一直沒有註意?

然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她出嫁之日戴過玉鐲之後,在大婚的次日,景茂庭就將那玉鐲偷換走了,直到榮妃知道他真實身世的當晚,他才把玉鐲換回。以至於,她後來才發現這支玉鐲是非尋常的美玉。

景茂庭察覺她的困惑頗深,一定要弄明白玉鐲的事,便說道:“可能它真的是舒家的傳家玉鐲。”

舒知茵一怔。

“可能我們的父輩或祖輩曾發生過不為人知的事,使得這玉鐲沒再在舒家延續。”景茂庭的語聲很沈穩,神情亦沈著,絲毫不露破綻,沈靜的道:“無論是什麽‘可能’,無論這玉鐲是什麽來歷,我已將它為你戴上,它就是景家的傳家玉鐲。”

舒知茵挑眉,問道:“你不在意它的來歷,還是你對它的來歷知道一清二楚卻不告訴我?”

“我不在意它的來歷,我只知道它是我母親給我的,追根溯源沒有任何意義。”景茂庭堅定的道:“茵茵,別再胡思亂想,你盡管心安理得的戴著它,放心,相信我。”

舒知茵若有所思。

景茂庭自然而然的轉移她的思緒,說道:“你父皇和母妃的死因,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的線索。”

舒知茵連忙問:“嗯?”

“我秘密的翻閱了你父皇的起居註,在他生前的半年裏,常寥寥幾筆記錄他龍體有恙。”

“父皇龍體有恙?”

“對。”景茂庭面不改色的道:“我尋到一位隱退的老禦醫,他惋惜悲痛的透露,你父皇患有頑疾,是不治之癥,在駕崩前幾日已病入膏肓。”

舒知茵震驚不已,愕然道:“父皇的精神頗好,豈像病入膏肓之人。”

“你父皇應是始終強撐著,因放不下江山社稷。”景茂庭道:“我又詢問了起居郎,他證實你父皇常胸口疼痛不適,卻不肯宣禦醫,只強忍不語。”

“父皇若患頑疾,豈會放棄醫治,更會設法遍尋名醫。”舒知茵仍是難以置信。

“待你回到舒國,可再找他們驗證。”景茂庭冷靜的看著她,如果她真要找老禦醫和起居郎驗證,他自有辦法讓她驗證為實,包括那冊起居註。沈默了片刻,他說出了精心準備、安排周全的真相:“我推測,那晚,你父皇病危,你母妃故意制造煤毒,追隨他同去了。”

舒知茵緊蹙眉頭,她無法相信,可又由不得她不相信。她心亂如麻,開心父皇和母妃的死因與他無關,卻惶然難安,感覺真相有蹊蹺,一定要知道真相的念頭瘋狂的叫囂。她深吸口氣,全神貫註的盯著他,問道:“那天,你除了跟母妃說男嬰沒有夭折,到底還說了什麽?”

“僅此,沒有說別的事。”景茂庭異常沈穩。

“你敢以我和孩子發誓嗎?”舒知茵冷靜的道:“你發誓,如果你有半句謊言,我會在生孩子時難產而死。”

“你……!”景茂庭猛得眸色冷沈,寒聲道:“你太荒唐,太狠了!”

舒知茵驚問:“你不敢發誓?”

景茂庭松開她的手,朝後挪了挪,整個人冷峻成冰雕,悲哀的道:“你非要證實他們的死因跟我有關,全是我造成的,你就滿意了?你還在懷疑我?無論我怎麽做都打消不了你的疑慮?你要怎麽樣才能相信我?發誓就可以了?如果發誓就可以得到你的信任,你為何不在來許國之前讓我發誓?這幾個月我過得很不好,我很想你,為了博得你的滿意,讓皇位易主,去查你父皇和母妃的死因,還生怕沒能在你產下孩子之前趕到。這幾個月我所承受的,比我活二十餘年所承受的全部都要多。”

迎著他痛楚的眼神,舒知茵的心被什麽狠狠的紮刺著。

“我不顧一切的要跟你一起,害怕失去你,你就不能可憐體諒我嗎?”景茂庭苦澀的道:“收起你的冷漠和冷靜,別再較勁了,我們能安穩的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嗎?除非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舒知茵垂目,內心深處疼痛而潮濕。

景茂庭強忍著悶疼,語聲極為冷靜的道:“如果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或是跟我在一起不愉快,請直接告訴我,我不會纏著你不放。”

“你知道我想要跟你在一起。”舒知茵別過頭,眼淚流出眼眶,她伸手拭淚,淚卻越拭越多,“我想相信你,可我說服不了自己,總覺得你的話語裏另有隱情,我……我的理智總不由自主的處於上風。”

景茂庭靠近她,探頭看到她淚眼婆娑,心中發緊,硬起的心腸終是瞬間變軟,他捧著她的臉頰,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俯首吻去她的淚,緩緩挪到她的唇,深情難耐的吻住她的唇,熱烈的吻她,全心全意的投入其中,吻得她忘情的回應。

良久,他難舍難分的離開她的唇,望著她迷離雙眸,喃聲道:“茵茵,你父皇和母妃的離世我也很痛苦,非我所願,我無愧於心,請相信我,別再胡思亂想,別再折磨我們。”

“好,我相信你。”舒知茵酸楚的深吸口氣,除了相信他還能怎麽辦呢,憑他如她所願、如期而至,她如何還能忍心絕決待他,那些憑空的猜測全都放下,道:“我不再提舊事。”

景茂庭感動不已,緊摟她入懷,道:“我們明日一早回家。”

“好。”舒知茵閉起眼睛,偎在他結實的胸膛,她的心臟處湧起陣陣暖流,泛著悸疼。

景茂庭吻了吻她的額頭,眼睛漸覆沈靜,他知道她的理性和冷靜,和骨子裏冷漠薄涼,以及孤單無依的柔弱,免她胡思亂想,他決定永遠的隱瞞真實身世,他的和她的。

其實,景茂庭就是當年榮妃產下的那名男嬰。被齊老救下時,小手裏握著舒家的傳家玉鐲,正是舒澤帝給榮妃的定情信物,那本應該給正妻的玉鐲,因陰差陽錯,舒澤帝毅然決然的給了榮妃。

在景茂庭六歲時,齊老告訴他真實身世,並勸慰他,他毫不猶豫的選擇繼續隱姓埋名,發憤圖強。

那年,景茂庭對舒知茵一見傾心,一度因愛上自己的胞妹很痛苦不堪,齊老發現了端倪,跟他坦誠相待,說出了舒知茵的真實身世。景茂庭不勝狂喜,所愛之人是救命養育恩人之女,他更加堅定要娶她為妻對她好。與此同時,他答應齊老一定全力擁護舒知行,一是為了齊媛和齊家,二則是實現自己的抱負。

如果不是被逼得不願意再忍,景茂庭本不想向榮妃透露自己的身世。那天,他向榮妃坦誠自己的身世,亮出玉鐲,滴血認親。表明了只想一輩子做‘景茂庭’忠誠為國的決心,將自己如何中劇毒、如何解毒、在宮刑貶官和讓舒知茵墮胎之間如何處於兩難、舒澤帝等待他發身亡將舒知茵改嫁給齊汀的事,全都詳細的告訴了榮妃。期待榮妃能按照他出的主意勸服舒澤帝,使得舒澤帝有所忌憚,莫再為難他。

在榮妃驚恐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結為夫妻時,連同舒知茵的真實身世,景茂庭也告訴了榮妃。因當年榮妃久久沈浸在喪子之痛裏郁郁寡歡,情緒低落抑郁,入宮為皇妃之後身體一直虛弱,懷胎十月生下的嬰兒夭折了。舒澤帝擔心榮妃承受不住再次的喪子之痛,恰逢當天齊老的夫人產下一女,舒澤帝恐怕榮妃悲傷過度,跟齊老商議,由李嬤嬤把女嬰交給榮妃替換了夭折的嬰兒。

舒知茵實乃是齊老和齊夫人所生,生為齊家女,是舒澤帝為盛寵疼愛榮妃而存在的公主。可是,以免景茂庭毒發身亡後榮妃會心疼舒知茵而悲痛,舒澤帝恩威並施的叮囑齊老,讓齊汀等待五年,倘若五年內景茂庭出了意外,就讓舒知茵改嫁給齊汀,因為榮妃曾說過,除了景茂庭,她最想讓舒知茵嫁的人是齊汀。只為了讓榮妃能緩解悲痛,舒澤帝不顧齊老的哀求,欲極力促成。

榮妃極端的選擇了跟舒澤帝同歸於盡,這並非是景茂庭所願。一是,榮妃覺得舒澤帝難以勸服,唯有跟舒澤帝同歸於盡,她的親生兒子才能安然無憂的度日。二是,多年美好景象的轟然崩塌。如果舒澤帝隱瞞舒知茵的身世是對她好,可是,他明知道齊汀和舒知茵是同胞兄妹,卻為了在景茂庭毒發身亡後安撫她,執意促成他們成夫妻,此有違倫常之舉極為自私,令她深受打擊,心灰意冷。

命運始終無常,每個人的一念之間,都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翌日清晨,跟許元倫道別後,景茂庭攜舒知茵回舒國。馬車平穩前駛,晝夜不停的趕路,歷經一個多月,他們回到了舒國。舒知茵的那輛華貴馬車等在京城之外,齊汀和程蔚之手牽手候在馬車邊,她會心的一笑,換乘上馬車,隊伍浩蕩進京。

如同出京時一樣,舒知茵臨盆在即,從閑清園回到景府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座京城。

闊別七個月之餘,踏入景府,舒知茵目不暇接,府內景致煥然一新,因曾被金谷公主破壞過,此時的園林花木被景茂庭重新設計培植,賞心悅目。

得知舒知茵回府,小皇帝立刻出宮,親自到景府探望皇姑姑。遠遠的,小皇帝就看到景大人攬著皇姑姑在花園中散步,隨著他步步走近,不禁發現,總是沈靜高深的景大人,時常冷峻嚴肅不茍言笑,唯獨在皇姑姑面前宛若變了模樣,臉上帶著溫暖笑容,這萬水千山日月長風,而景大人的眼睛裏唯有皇姑姑。

“皇姑姑。”年幼的小皇帝彬彬有禮,由衷的流露出敬重之意,因敬重景大人而敬重景夫人。

舒知茵欣慰的望著瑞兒,他眼神明炯,經齊老和景茂庭的教育必能成大器。她剛要開口說話,忽然腹中一痛,有臨盆的征兆。

小皇帝不慌不忙,命令侍從去傳太醫和穩婆。

等一陣劇烈的陣痛過後,舒知茵被景茂庭迅速的抱回寢殿,輕輕的放在床榻上。景茂庭輕拭去她額頭的冷汗,溫言道:“別怕,我會陪著你。”

待產了兩天,景茂庭總是在榻邊陪著她,舒知茵輕問道:“你不去忙國事?”

“不用,要培養皇帝親理國政的能力,難決之事,他自會與我商議。”景茂庭吻著她的額頭,道:“你這些日子需要我的陪伴。”

舒知茵內心震顫,景茂庭有意培養瑞兒,瑞兒肩負著安天下的重任,而景茂庭無疑是這天下的脊骨。她冷靜的說道:“瑞兒畢竟年幼,仍需你時刻輔佐。”

“我知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景茂庭深情的吻著她,道:“從今往後,你只管舒服幸福。”

“你呢?”舒知茵熱情的回應著他。

“讓你舒服幸福的同時,成為千古一相。”景茂庭語聲篤定,此後,正大光明的效忠舒國珍愛她。那些他不願意讓她知道的事,是為讓她內心安寧,他自會天衣無縫的隱瞞她一輩子。

窗外飄起入冬的第一場瑞雪,舒知茵依偎在景茂庭的懷裏,甜蜜的笑容撫面,心裏很踏實。

歲月悄然無聲,細膩的感情滋潤滲透入四肢百骸。

多年以後,春意盎然的午後,舒知茵閑適的坐在古海棠樹下,眸色清亮,美艷明媚,渾身散發著幸福的溫軟。她漫不經心的飲著桑椹酒,瞧著不遠處在愉快玩耍的孩童們,二兒一女,快樂自在。

“茵茵。”景茂庭更為冷峻挺拔,浩然的氣場日漸強盛,於融融春陽中,他闊步走向她,在府外他權傾朝野有多剛正沈穩,在府內對她就有多溫存深情。

“檀郞。”舒知茵情不自禁的笑著,他做到了,她每日舒服幸福,享受著美妙時光,內心知足而又不失自我。

“明日,我們帶孩子去游祁山的玉蘭花海。”景茂庭溫情款款,健臂攬擁她入懷,呼吸著她香暖,他胸中炙熱,仍如新婚時那般對她怦動渴望,欲罷不能。

“好。”舒知茵沈湎於他寬實的胸膛,笑意甜軟,他對待國與家很有分寸,把握的很平衡。

這天下,無人不知忠正的景丞相和明艷的景夫人恩愛綿長,他們常相伴同游,看著他們並肩而行的背影,那無疑就是白首偕老相知相惜的美好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到此完結了,非常感謝大家的陪伴,鞠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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