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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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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巡生仰頭, 張口就來:“永延十三年,戶部撥銀軍餉五十六萬兩白銀,其中二十七萬兩用於士兵的軍銀發放, 六萬兩用於西北糧馬道維護, 十二萬兩用於購入西境五洲軍糧, 五萬兩用於添置軍備,三萬兩用於西境馬場,剩下三萬兩用於戰死將士們的安置。張大人, 我這賬目背得可對?”

張蘅楞了一下,連忙低頭翻手上折子, 半晌才道:“對……啊不對!”

蔚巡生挑眉:“哪裏不對了?”

張蘅道:“世子說的能跟西境軍賬目對上, 卻跟戶部的賬簿對不上。戶部那年撥給西境了六十萬兩白銀。”

蔚巡生冷冷一哂:“怎麽可能?押運都是禁衛軍轉到西境軍手上的,出城、過城, 都是要點數的。四萬兩白銀, 八車,說少就少了?”

“所以這不是要查……”張蘅解釋。

蔚巡生態度很強硬:“那也查不到西境軍的頭上, 前面押運的是禁衛軍。到了陵中才由西境軍接手。西境軍接到的時候, 就是這麽多銀子。即便是賬簿對不上,也應該問問負責前期押運的禁衛軍才是。”

陳松立即出列:“禁衛軍不可能偷偷拿銀子。這跟戶部對不上賬,我們又不是不知, 怎麽會做這麽蠢的事。”

蔚巡生與陳松各執一詞。

北寰言去過西境,也順手查了西境軍的賬目。

這些年東陵沒有大災, 國庫稅收充足, 比永承年間稅收翻了兩倍不止。

給邊境軍的軍餉都有增加。

西境多風沙, 軍田不如南境氣候溫和, 畜牧不如北境草場豐富, 雖然增加了軍餉, 勤王府與姚將軍還是把朝廷賞賜的東西墊進去了不少。

西境軍的賬目跟地方商行的賬目基本是對得上的。

也就是說,西境軍那邊總體還算清廉。

拿西境軍軍餉這事想困住蔚巡生實在不是個好選擇。

而看蔚巡生張口就能背出西境軍軍餉賬目,顯然是來許都之前就做足了功課。猜到有人可能會拿西境軍軍餉說事。

從最近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來看——

很顯然,自從蔚巡生那裏困局被薛家人點破之後,他帶著勤王府入了許都的謀局,許多事都不在起事之人的意料之中。

事情偏離原來的軌跡越來越遠。

北寰言腦子轉得飛快。

他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若不在那人混亂的時候乘勝追擊,這事過了之後,那人有了防備,恐怕很難再把背後操控局勢的人給炸出來。

北寰言沈思片刻,溫聲開口:“這事我信西境,也信禁衛軍。若是這事出了紕漏,要查,只能從當時隨行負責監管的戶部入手。”

戶部尚書翟淳一聽北寰言兩句話就甩到了戶部當然不認:“這事,言少卿不可隨便下斷論!”

北寰言目光轉向翟淳:“押運西境軍餉這事不是翟尚書親自去辦的,您怎麽就知道戶部一定沒人做手腳?”

北寰言這個人看上去溫和平靜,可他詢問的時候有一種淩冽的氣場,眼神似是一把劍,無端地架在對方的脖子上,讓對方不敢隨便還嘴。

翟淳語塞。

北寰言繼續追問:“戶部對賬向來都是各司掌事來對,西境賬簿五年有問題,對不上,戶部無人來提。今日蔚世子入許都,眼看著要走了,才有人把這事拎出來說。翟尚書,我不為別的,就問您一句,您敢替你們整個戶部做擔保,說這事一定不是你們戶部人做的?”

北寰言盯著翟淳,面無表情。

可他問的話,翟淳一個都不敢回。

北寰言說話,向來都是手上握了證據,才會在這麽多人面前擺出來說。

戶部掌管國庫。

權利大,油水多。

若是細查起來,翟淳自己都有些說不清楚的事,他怎麽敢替別人擔保?

但是有人敢直接從許都抽軍餉這事,翟淳還真的沒想過。

誰有這麽大膽?

翟淳下意識地看了看身後站著的戶部侍郎秦中。

北寰言看向許景摯,欠身:“陛下,這事臣以為,事出在許都,不必興師動眾去調查西境。”

許景摯一只手撐著下巴,一副看戲的表情:“你說。”

北寰言目光森森投向秦中:“秦侍郎。”

秦中聽見北寰言喊他,呼吸都停了,顫顫巍巍地轉向北寰言:“言少卿……”

“這事,是我替你說,還是你自己說?!”北寰言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帶了幾分威脅的意思。

蔚巡生在心裏吹了個響哨,呵,北寰言這才是真的叫有備而來。

看來他昨日下午出門去,查了不少東西。

這軍餉案還沒出,他就盯上戶部侍郎秦中了。這手眼通天的查案本事,依賴於他背後那張龐大的情報網吧?

蔚巡生往側面退了退,給秦中讓出位置。

秦中先是原地楞了一會,才慢吞吞地走到殿中。

他額頭滲著汗,手指微顫,拿著笏板都有些許顫抖,跪下的時候,腿腳僵硬。

他一頭磕在地上,許久才咬牙道:“臣——不知!”

北寰言見他垂死掙紮,從衣袖裏又掏出一本折子,遞給內官。

內官呈到許景摯的面前。

許景摯打開看著。

北寰言在下面盯著秦中,字字清楚地說:“秦侍郎,你永承年間入仕。家中沒有其他在朝為官的族人,也沒有從商的兄弟姐妹。你與我一樣是朝廷正四品的官員,一年俸祿不過二百六十石祿米,分田七頃,俸錢五十兩,這些折合成銀子滿打滿算,也不過年入三百兩。怎的,秦家大少只是在醉雲樓吃花酒,一年就能撒進去五千兩白銀?”

北寰言轉向許景摯:“臣遞上去的就是醉雲樓的賬簿。裏面清楚記錄了秦大少什麽時候去,每次去花了多少銀子。共計多少銀子。”

秦中聽著心裏一顫,頭沒敢擡,但也沒說話。

基本上所有的對外經營的鋪子都有兩本賬簿,一本用來對付官府,交納稅銀用的。

另一本是自己看的私賬。

這私賬記得東西可比對付官府的公賬多得多,也隱秘得多。

秦中在戶部怎麽可能不知道商戶的運作。

但他以為醉雲樓這種地方靠許都達官顯貴養著,不敢把私賬拿出來給人看。

不曾想北寰言竟然拿到了醉雲樓的私賬,一時間心裏便空了個徹底,想掙紮一下的心思都沒有了。

許景摯年輕的時候玩遍整個許都花樓,嫌棄許都花樓都沒格調,這才讓黑市按照他的意思開了一間醉雲樓。

醉雲樓現在歸黑市管,是黑市眾多產業中的一個。

許景摯現在坐擁整個東陵江山,整個東陵都是他的,那黑市便成了可有可無的地方。

在去年北寰舞及笄的時候,許景摯便把黑市的權柄也一並交到了北寰舞的手上。

所以北寰言能拿到黑市產業醉雲樓的私賬一點都不奇怪。

許景摯看著手中的醉雲樓的私賬,心疼得要死。

北寰言把這個私賬亮出來的時候,就意味著許都最大的花樓醉雲樓,從明日開始就可以關門停業了。

去醉雲樓裏消遣的達官顯貴不少。

北寰言能在醉雲樓裏拿到秦家大少的私賬,也就能拿到其他人的私賬。

這事兒,在青樓一條街上是大忌。

這意味著醉雲樓不隱蔽了,已經被朝廷查抄了。即便繼續開業,也不會有人去捧場。

北寰言這是不惜一切代價,賠上一棟日進鬥金的花樓,也要抓背後布局之人出來。

決心可見一斑。

“秦侍郎,這事你還是不肯招嗎?!”北寰言厲聲喝道。

把秦中嚇得一哆嗦。

北寰言見他不肯說話,當即稟明許景摯:“請陛下允準,大理寺查抄秦府。待秦家一眾人等去大理寺審問,這事自然能水落石出!”

秦中一聽北寰言要帶人去查抄秦府,當即松了口,擡頭哭喊道:“陛下!陛下!臣是一時糊塗!一時糊塗啊——”

許景摯坐在上面,眉眼銳利,沒有說話。

秦中立即轉向北寰言,膝行幾步,想要抱住北寰言的腿。

北寰言敏銳,後退了幾步,讓了過去,秦中撲了個空,只能趴在地上哭泣道:“言少卿抓我一人去大理寺就行了,抓我一個人啊!千萬別牽扯秦府啊——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我拿回去什麽他們就用什麽,我拿回去多少他們就用多少。他們怎麽知道我這銀子是從哪裏來的!”

“這麽說,你是認西境軍軍餉賬簿與戶部對不上的這五年,是你從中作梗了?”北寰言要他在大殿上給一個準話。

秦中伏在地上,默默地點了點頭。

北寰言斥道:“說話!”

秦中哭哭啼啼:“是!是我一時糊塗……是我一時糊塗……那事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我認……我什麽都認……”

秦中哭得哽咽,沒多久便暈了過去。

北寰言心中還有許多疑點,當即欠身,一禮:“陛下,臣想審秦中,把這事給弄清楚。”

許景摯心裏冷哼,你可不得弄清楚嗎?賠上了一棟樓,再弄不清楚,豈不是虧大了?

“秋薄。”許景摯喚殿外值守的秋薄。

秋薄立即扶劍進來,單膝跪地:“陛下。”

“你押送秦中去大理寺,派人好生看管。”許景摯指了指秦中,“他出任何問題,孤唯你是問。”

這話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別讓這狗東西自裁,或者讓人給滅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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