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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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很是驚奇,居然有人敢附議說勤王府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地方。

他擡眸打量眼前這個女子,她低頭看著他,臉埋在背陰處,也看不真切。只是隱約能看見她的輪廓。

其實不用想也知道,能進王府的人,五官看上去都還算清秀。

只是這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臉還未完全張開,有一點嬰兒一般的肥嫩。

身著一身桃花粉的衣裳,站在月光裏,宛若下凡的桃花仙子。

是一個粉嘟嘟的女子。

他在王府裏沒見過這姑娘,不禁覺得奇怪,問道:“你是王府新來的下人?”

束茗想了想,賣身契在王府手上,說她是下人,她就是下人。說她是世子妃,她就是世子妃。本質上,她就是王府一個奴仆罷了。

“嗯。”束茗點了點頭。

少年捂著自己的肚子,站了起來,想要走,卻扶住了門。

束茗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分辨出他的動作。

他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你肚子疼?”束茗問。

少年搖搖頭,悶聲說:“胃病,老毛病。吃點東西就行了。”

束茗想了想,指著桌上的點心說:“你可以吃桌上點心。”

少年瞄了一眼桌上的點心,說道:“那點心都不知道放了幾天了,誰敢吃?”

束茗抿著嘴,想起如意走之前說,這個院子裏有小廚房。

雖然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她知道如意想說廚房裏有東西,她可以自己去做。但,不知道這少年……

“你如果不趕時間,先坐一會?”束茗猶猶豫豫地說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少年胃裏刀絞一般,疼得不想說話,只能擺擺手讓束茗去。

束茗看不真切他的動作,但是見他半天沒有作聲,覺得應該是默認了。她立即摸向門栓,打開房門。

她跟著如意進來的時候,似乎經過過廚房。

因為那裏有一股與整個院子淡雅格格不入的柴火味。

她按照記憶中的方向,一路沿著屋子摸過去。果不其然在屋子隔壁摸到了廚房。整個屋子墻壁很厚,廚房在她住的屋子的隔壁,大約是方便再冷一點的時候燒地龍。

她先是摸著墻壁,走了一圈。被一個竈臺擋住了去路。

她繞過竈臺,沿著墻邊,摸到了櫥櫃。她打開櫥櫃,往裏面摸,摸到了一些圓滾滾的東西。

這手感,是……雞蛋?

也好,煮雞蛋簡單。

她拿出三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摸向竈臺,摸到鍋蓋,打開鍋蓋把雞蛋放進去。

然後又摸向竈臺邊上地上,手碰觸到一個木質的東西。她推了推,聽見水晃動的聲音。

太好了,水桶裏面有水。

她摸向提手,摸到裏面有水瓢,她挖了兩勺水,倒到鍋裏,又摸向竈臺燒火的地方。她在竈臺摸了兩下,在一個小洞裏摸到了火折子。

她立即坐下,伸手去摸身邊的柴火堆。摸到針葉枯樹葉的時候,手被松針紮了一下,她只是稍稍收了下手,又重新抓了過去。

她把枯樹葉塞進竈爐裏,摸到火折子,把腳下的枯木松枝往一邊踢了踢。

拔開蓋子,火苗蹦了出來。在這種無光的黑暗裏,她能看清楚火光的輪廓。

她把火苗遞進竈爐裏,很快火便燒了起來。

這些事她以前在家經常做,手到擒來。她把火折子收好,才去摸方才被松針紮到的地方。

還好,沒出血。

束茗不知道那個少年喜歡吃什麽樣的雞蛋,中途撈了一個溏心的起來。因為束葉就很喜歡吃溏心的。說是甜的。

一炷香的時間,束茗就從廚房裏端了三個雞蛋出來。

她摸向自己的房間,借助月光,看見那少年絲毫不避嫌地躺在了她的床上。

束茗紅著臉,把門合上,把碗放在桌上,說:“我煮了三個雞蛋。”

那少年從床上坐起來,說:“我難受,幫我剝。”

束茗楞了一下,覺得這要求有點無禮,卻又無法拒絕。在家裏,她也經常幫弟弟做這些事情。或許這個少年,還沒有她大。

束茗沒有推辭,只是問:“你喜歡吃溏心的還是全熟的?”

少年回答:“我不挑。”

束茗點點頭,幫他剝了一個溏心的。她想著即是都在王府裏生活的苦命人,沒有理由拒絕甜的東西。

少年平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

束茗能看見他的姿勢,不滿地說:“你能不能註意點,那是我睡覺的地方。”

少年坐了起來,束茗已經把剝好的雞蛋遞了過來。

少年看見束茗的手上有鍋灰,她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手上的黑色的灰已經把白嫩的雞蛋弄得青一塊黑一塊。

少年蹙眉,望向束茗。

她的眼睛很明亮,反射著屋裏地面微微月光。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準確地說是她的眸光沒有焦點,只是籠統地落在他身上。

這麽想來,方才她去弄吃的時候,她也沒掌燈。

少年伸手,在束茗眼前晃了晃。束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也沒發問。

她眼睛不好?

少年沈思幾息的時間,把雞蛋拿過來,毫不嫌棄地吃了一口,咀嚼碎了咽下去,才問:“你真住這裏?”

束茗覺得奇怪:“不然呢?”

少年把另外一半也咽了進去,說:“我以為你跟我一樣是偷跑出來的。”

束茗覺得這個少年腦子不好,好聲好氣地說:“你覺得如意姐姐會無緣無故幫一個第一天進到這王府的下人撒謊?”

少年想了想,回答:“如意那性子,倒是不會這麽幹。”

束茗問:“好受點了嗎?”

少年點點頭,嗯了一聲。

束茗把剩下的兩個雞蛋都塞到少年懷裏:“你都拿著吃吧。好了,你快點回去吧。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抓你,可你這麽一直躲著也不是事。這裏雖然不講理,但也不全是不好。”

少年玩味地望著束茗,問:“比如呢?”

“能吃飽穿暖啊……”束茗拿起桌上少年不肯吃的糕點,小聲說,“這些東西,對於我們來說,哪怕是放了好幾天的,哪怕是酸掉了,只要吃不死人,我們都覺得是好東西。”

“你們?”少年挑眉。

“哦,不對。我沒有家了,爹爹把我給賣了。其實不賣也不一定能活下去……”束茗想到這裏吸了一下鼻子,“你快走吧……”

話還沒說完,束茗的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才過了十六歲,從來沒有離開過家。

現在忽然離開了,怎麽可能會不想?

雖然那個家裏什衤糀麽都沒有,可到底還有那麽兩個親人,與她同甘共苦。

少年站起來,從懷裏拿出一方手帕,遞過去:“你說得對,這裏也沒什麽不好的。最少有飯吃。別哭了。”

束茗看不見少年遞來了什麽,不敢拿。

少年不耐煩把手帕塞進束茗手裏,推門離開,聲音遠遠地傳來:“謝謝你的吃食。”

束茗追出去,想要把手帕還給他。可是那個少年卻踏風離去,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跳上院子裏的石桌,躍上墻頭,沿著墻頭跑了幾步,直接飛上屋頂。

束茗只看見滿月之下宛如黑貓一般的少年,消失不見。

束茗低頭去看手中的手帕。

其實也看不見什麽,但她能感受到手帕上少年體溫,以及他身上帶著的雨過初晴淡淡青草一般的辛苦味。

這麽想,她也不算太孤獨吧。

至少在這個王府裏面有一個跟她一樣,是孤苦伶仃的人。

束茗握著這塊手帕,緩緩地坐在了床上,躺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麽,把手帕握在手裏,她空落落的心就有了歸處,人也能入睡了。

第二日一早,束茗還沒醒,屋外就吵雜至極。

她被吵醒,起床想去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麽。

屋裏剛有動靜,屋外如意就扣門問道:“姑娘醒了嗎?”

束茗應了一聲。

如意問:“奴現在方便進去嗎?”

束茗疑惑地點點頭,昨天如意可沒有這麽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話。

如意進來把門帶上。

束茗坐在床上問:“外面怎麽了?”

如意剛想要回答,就看見束茗落在床上的手帕,好似有什麽疑惑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一樣。

她走到床邊假意幫束茗收拾東西,拿起那方手帕,問:“這手帕是姑娘的?”

束茗這才想起來這手帕的事情,立即接過來,含糊地“嗯”了一聲。

如意假裝不知情繼續收拾東西,說:“姑娘的東西要自己收好,王府家大業大,奴仆們看上去守規矩,也不過就是在主子院子裏裝的體面而已。出了主子們的院子,撒潑打諢偷竊的,只多不少。姑娘切莫把自己的貼身之物拿出來,讓哪個肖小看見了順手摸了去。”

“多謝如意姐姐提醒。”束茗連忙把手帕收好。

如意把床榻收拾好,才看向束茗,見她昨晚睡覺沒有脫衣服,也沒有把頭發上的釵環卸幹凈,驚訝地問道:“姑娘自己不會換衣服?”

束茗紅著臉,老實回答:“我沒穿過這麽好的衣服……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解……”

聽束茗這麽一說,如意張了張嘴,無話可說,倒也覺得合乎情理。

她走過去,把束茗扶到妝臺前面,幫她把發髻解開,把頭上的簪花拿下來道,低聲道:“是奴思慮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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