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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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是終古島三千年來最特別的日子。

翻身起床,疏冉看著還在熟睡中的伊岸,躡手躡腳的就披了件衣服賊賊地溜出門,迫不及待地往外看了一眼,這一眼,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讓她激動地不由自主大叫出聲。

“天吶!能看到了!真的能看到了!”

還睡眼惺忪的伊岸驟然被這叫聲吵醒,在床上不禁翻了個身,有些嗔怪地洋洋道:“什麽能看到了,你這麽興奮?”

“小主,你快起來看呀,終古八十四座仙山,全都都能看見了!”

“本來不是也能看見?”伊岸揉著眼睛坐起來,拖著還沾著倦意的身子來到門口,站在九天閣樓上用眼一掃,只一眼,全身的血液便凝固在當場。

九天之下,湛藍的蒼穹掩映在暗淡的雲朵,橘黃色的晨光漫上山巒,終古三千年的冰山積雪開始漸漸融化,整個島內八十四座仙山慢慢地露出原本的顏色,融化的冰雪水滋潤著山體,撫慰著曾經幹凍的山脊地表,溫潤的清澈雪水順著山谷流下,多條潺潺小溪開始發育。

一向終古內最溫暖的和風山,一夜之間竟已綠意一片,被千年冰雪蓋過的沈眠種子開始蘇醒,不知名的花簇擁著發芽,積聚了三千年的養分讓它們抽枝散葉,簇擁數點,清爽的海風一吹,桃紅淺白,瓣如冰片一般透明,色如雪花一樣柔美,朵朵像墨痕般清雅,沐浴在金黃色的光暈下,像一條彩色的河,金光環繞,蕊香滿城。

“雪化了?!哈哈哈,雪化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兩個人頓時興奮的無以言表,不禁雙手拉在一起原地歡呼雀躍。

突然耳畔一陣開門聲,兩人轉頭,發現晨起的終古無厝站在身後,正用呆呆地眼神看著兩人。

疏冉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再看看小主,不禁大囧,想不到穿著晨衣的樣子,竟被隔壁出來看雪的島主撞個正著。

“無厝……島……島……”

“島什麽島,回去更衣啦小主!”

電光火石間,疏冉拽上還木訥在當場的伊岸,像一陣煙就鉆進了房內。

木門砰地一聲被關上。

看著張皇失措的兩個孩子,還楞在在原地的終古無厝茫然的眨眨眼。

他黑發如瀑束手站在九天之巔,白衣翻飛浚仙如風。

群山下的終古弟子,都在為神之咒諭終結後的滿島綠意而沸騰歡喜,手捧白雪散花作樂。

他的唇邊勾起一抹明媚,註視著逐漸消融的萬裏雪山,笑意溫柔的如金黃色的陽光漫進眼眸。

整整三千年,終於,再也看不到雪了。

“看來神咒,真的結束了。”

星池不知何時已上了寒拾殿,那雙千年來似乎沒有過焦距的眼睛,這一天終於顯現出神采。

終古無厝只是淡淡地輕笑,青山俊巒做陪,繁花萬裏做襯,彩色晨暈裏的他,舉世無雙。

“九州之行看來可以馬上進行。”

“嗯。我從石寒那裏借來了鎮海珠,既然要九州之行,難免出島時日太久,想是有了鎮海珠,終古雖然沒有你的修行撐島,但是幾月半載終古也不至於在極海沈沒,想是可以頂一時之需。”

“替我謝謝石寒。”

“石寒說,雖然不能出極海海面,但是島主的恩情他永生不忘。”

終古無厝望著滿島的翠意,眼眸裏水光溫柔:“想那年,石寒還是一只極海中的珍珠蚌,不幸卻被極海神獸捕到,差點斷了性命,好在我及時出手相救,本以為神獸已被我制服,就在我輕敵的時候,怎奈它有所保留,石寒當時本可以逃走,但他怕神獸傷及於我,硬是拼命用殼活活把神獸夾死,犯了天規。最後被罰關押在極海海底六百年,不得出海不得離開。算上來,其實是他有恩於我。”

“這不怪島主,都是命數如此。”

終古無厝眼神淺淺,放遠望向帝子兮,此時的蒼翠之意,配上那通天神樹的滿島繁花,絢爛的猶如夢境。

忽而,他看到樹下正站著一個人,鬼鬼祟祟正撫摸著帝子兮的樹幹,因為距離太遠看不真切,縱然飛身下殿,來至眼前。

“司仟?你在這兒做什麽。”

衛司仟驚,但見眼前是終古無厝和遲來的星池,這才松氣。

“我雖不是島上之人,但是也聽聞極海小妖說過,你們島上的神樹可是千年繁花不朽的,可是今天島上雪融,且看這樹,枝幹為何逐漸枯萎?”

話落,終古無厝定睛看去,帝子兮二百年才生一枝木,按理說今日該生第十五枝木,可樹幹處只冒了一個瑩綠的芽,就漸漸地幹枯。

星池也詫異,只見那剛冒頭的芽確實在逐漸萎縮。

“難道,這是因為島上神咒剛剛解除,一直在極寒處生長的帝子兮還不適應溫度,才會這樣?”

終古無厝眉頭緊鎖。繁盛了三千年的神樹,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伊岸梳洗完畢,和疏冉也早早出來。

站在寒拾殿九天之巔,卻看帝子兮樹下圍了三人,因為太遠看不清人影,她不禁倍感疑惑。

寒拾殿為島主住殿,從不允許弟子入境,想來並不是島上弟子。

“疏冉,我們下去看看吧。”

“好。”

一路雲梯下殿,但見原來站在樹下的是終古無厝等人,瞬間寬了心。

“你們在這幹嘛?”伊岸道,話剛落,才發覺終古無厝眉目緊縮的看著帝子兮。走進她才發覺本來五香繚繞的帝子兮,今日香氣似乎清淡了許多,而原本的十四根樹枝,正變得幹燥萎縮。

“怎麽會變成這樣?”疏冉顯然也發現了,慌張地跑過去撫摸著自己一直賴以生存的子兮樹。

“我去東荒幽境找懂樹的張公婆來看看……”

“算了,命終有時。回去吧。”終古無厝輕道一句,不等星池說完,就緩慢而去。

一旁的衛司仟不由吐舌:“我說,你們島主平時也這麽古怪嗎?”

“才不是呢!這幽境的張公婆是治靈樹好手,但是她一項看神樹,都是去冠留根,讓樹重新發芽。帝子兮在終古陪伴了島主三千年,早已是島主的親人也是朋友。我想,他是因為不忍心看帝子兮受折磨吧……”

星池鎖眉不語,只是突然推動真氣匯聚手上,想用自己的靈氣滋補帝子兮。可是縷縷綠光註入樹中,卻不見芽重新長出,帝子兮就像一個無底洞,只是不斷地吸收真氣,卻無半點反應。

“星池!”大家驚呼,神樹竟然毫不吝嗇地將星池的靈氣統統索取,要不是衛司仟幫他及時切斷靈氣輸送,估計下一刻帝子兮就會將星池的真氣全部榨幹。

“我沒事……”被神樹震開的星池費力站起,額前已是一片細汗。

“連星池你都不行……這下可怎麽辦……”疏冉一瞬間感到絕望,本來神咒解除是件喜慶的事情,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要不……讓我試試?”

久未做聲的伊岸突然開口,大家看著她纖纖細肢,不覺擔憂。

“你?你行嗎?我知道伊娘子你的靈力很強,但是這畢竟是三千年的神樹,而你只是個凡人……”

伊岸並不應語,只見她環顧一周,最後目光落在星池腰間佩戴的劍上。

“劍給我用一下。”

“你要做什麽?”

哪知伊岸直接把劍抽了出來,星池還未來得及攔,就見她左手握上刀刃,右手嘩啦一下把刀刃抽出,瞬間她左手鮮血淋漓,整個左邊手掌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伊岸你……”

她忍痛,咬緊唇不語,只是把自己的血一滴滴淋進樹根,以血相餵。

“伊娘子……”

衛司仟不禁心疼地看著她,但下一秒,只見樹根處,那血頓時被吸收進去,帝子兮的樹幹上突然就放出光亮,一根根像血管一樣的經絡顯現,那些經絡像嘴巴一般把伊岸的鮮血吸入樹冠。

一瞬間,帝子兮原本的綠意仿佛愈加盛大,整個樹下芳香更甚,五香四溢。

而那樹枝處萎縮的芽,此刻正極力生長,慢慢地抽枝散葉,接著鼓出花苞開出五色花。

伊岸住了手,一瞬間帝子兮樹上的血管也再看不見。

星池詫異的看著她,剛想說什麽,衛司仟卻立馬上去握住她手,心疼到:“你沒事吧?”

“沒事……敷點藥就好了。”

“快回房間吧,我給你包紮。”

“我也去!”疏冉喊一聲,接著也快步跟了上去。

原地只留下還在沈吟的星池,一把沾血的劍,和一場更加盛大的繁花。

2.

寒拾殿一房內,星池看著站在窗前的清雋身影,靜立在一側。

他眉間湧動,輕聲道:“我只是看到帝子兮在食用她的精血,她本身也並未用任何法力,竟瞬間就讓帝子兮起死回生。”

終古無厝束手看著窗外繁花漫天的神樹,神情已是惘然。

“帝子兮是隨島主一同落根生長的神樹,三千年來未曾澆水養息,卻一直終年繁盛,更未有食用精血之說。今日神咒消失,終古萬千花木開始生長,而帝子兮卻反常枯萎,但竟被她的一註血而救活,著實……”

“匪夷所思。”終古無厝接話道,“她明明只是個凡人,卻又擁有強於凡人的能力,這一點,真的匪夷所思。”

星池嘆口氣:“也不知道接下來的九州之行,用伊岸,到底是福還是禍。”

“是福是禍,行過才知。”終古無厝仰首轉頭,“她現在怎麽樣了。”

“司仟給她包紮呢,估計這會兒正在房間吧。”

“上次周饒送你的神藥還在嗎。”

“島主說的是這個?”星池接著從懷裏拿出一個琉璃小金瓶。

不等星池說完,終古無厝直接抽過他手上的瓶子,擡腳就往外走。

“這島主……現在遇事怎麽越發急燥了。”

被撇在原地的星池不禁抱怨道,末了才想到什麽,一項沈穩如水的他也不禁大喊:“島主,那可是六界難求的稀世珍藥,你少用點!”

3.

“你們這麽快就回來了。”

伊岸坐在床邊,手掌上碗口大的傷觸目驚心。

她張著手掌,擡頭沒有見到衛司仟,卻見終古無厝如神祗般立在門口。

“無厝島主……原來是你……我還以為是司仟和疏冉拿藥回來了。”

終古無厝不語,他只是慢慢走過去,把手裏的小金瓶放在梨花桌上。

“聽說你受傷了,我來看看。”

“哎呀,就是一點小傷而已……”

還未說完,她的手就被他輕輕握在手中,她感受到他手中細潤的溫度,不禁輕微顫抖了一下,但見他眉目如畫,只是專心的端詳著她的傷口。

“傷口不算太深,我這有藥,替你敷上。”

“啊……司仟……”

“怎麽了?”

“呃……沒事……”伊岸沖他微微一笑,其實她剛想說她答應了衛司仟等他拿藥來,但面對終古無厝,她竟然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口,最後竟把話咽了下去。

看著眼前人修長的白指拿過桌上的琉璃金瓶,細致打開瓶塞後,他低語道,聲音像山澗中的溪流,潺潺清幽:“可能會有些痛,你忍一點。”

“嗯。”

伊岸看著他小心地把金粉狀的藥敷在她的傷口,指尖輕觸著在她傷口處細細的抹勻,神情就像孩子玩游戲一般認真。

“疼嗎?”他輕聲問。

“不疼。”她看著他微笑,感受到手上的輕柔,隔著一只手掌的距離,她是第一次這麽近的看他的樣子。

黑扇般的濃翹的睫毛柔化了他堅毅的輪廓,房內裊裊熏香霧讓他縹緲如幻,他眉宇間清雋無暇,卻又好似隱隱鎖著輕愁。高挺的鼻梁如一根聳立青竹,遮蔽了一些亮光,斜斜地在他面龐落了些暗影。桃花樣的唇瓣水潤卻散著濃濃地孤漠,黑絲垂腰,襯著皮膚白皙如昆侖山雪蓮的他,有著詩意的光澤。

他細致的把絹紗一層層裹在她的手上,末了打了個結道:“好了。”

“謝謝。”

他沈聲片刻,濃墨般的雙眸看上她眼底:“你怎麽知道自己的血能救活帝子兮。”

“這個啊。”她看著手上包的整齊漂亮的絹紗淺笑,“我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山上玩,結果跑的太快了,被山石磕破了胳膊,就當我爬起來的時候,我發現山石下有株快要枯萎的參苗,竟然在吸我的血。後來我發現自己的血有讓枯萎的植物覆活的能力,但那都是些普通植物,帝子兮是神樹,其實一開始我也只是想試一下,沒想到真的管用。”

他眼眸凝深,忽而身後傳來一陣推門的聲音,猝不及防道:“我們回來了,這個可是我費了……”

但見房內正坐著終古無厝,疏冉和衛司仟都不由楞了一下。

“島主?你來看小主麽。”疏冉看到終古無厝就抑制不住欣喜地跑過去,但看梨花桌上放著一金瓶,以為是好喝的,不禁拿過來道,“這是什麽。”

當她放在鼻尖下聞了之後,尷尬地看了衛司仟一眼,立馬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問。

“這是星池從周饒帶來的神藥,伊岸失血太多,我拿來給她一用。”

身後的衛司仟聞聲,不禁把自己手中的東西悄悄放在了身後。

“司仟,你們去哪兒拿的藥,怎麽去這麽久。”伊岸看著一直站在門口的衛司仟輕聲問。

“我們……”

“我們本來是去拿藥的,但是運氣不太好,藥沒找到。”

疏冉詫異地看向衛司仟,可衛司仟只是雙眸微顫,就垂了下去。

“不過既然無厝給你包紮了就好,那你好好養傷吧,這幾天別沾水。”

“好……”

說完,衛司仟就走出房門,疏冉看見猶豫了一會兒也跟了出去。

“這兩個人,今日真是奇怪。”伊岸疑惑地看著,不小心碰了一下傷口,疼的輕微咧了下嘴。

“沒事吧?”

“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終古無厝斂眉:“這神藥雖然很有效果,但是敷藥後的三個時辰才會發揮作用。這時間內你還是小心點為好。”

“噢,我知道了。”

終古無厝點點頭,方看見懸在墻上的風吹雪,不禁道:“這幾日,劍練得怎麽樣。”

“一日比一日長進。”

“那方最好。”

4.

“司仟哥哥,你剛才跑什麽呀?”

疏冉在後邊追著衛司仟,累的氣喘籲籲。

“我哪有跑,你自己腿短怪得了誰。”

“呵,我腿短?我看是某人心短吧。”

“什麽心短,不知你在說什麽。”

跑的一路緊,疏冉累的面色嬌紅:“呵,方才也不知道誰違心地跟小主說‘沒有找到藥,既然有無厝給你包紮了,那你好生養傷。’語氣那個酸啊……”

聽了這話衛司仟不再出聲,他忽而在帝子兮下立住,手心裏緊握著一個瓶子,神情有些落寞。

“你明明拿到藥了,為什麽不實話實說?”

“當時的情景,還能怎麽說。”

“你就直接告訴小主嘛,你拿到藥了,而且這藥藥引是你冒險去極海海底采的雪菇,為了小主能早點傷愈,你還割傷了自己的手腕,混了自己的靜脈血。小主知道後一定會感動的呀。”

“我不要她感動,我只要她好,就可以了。”

“我說你真的是個魚腦袋哎,除了你的魚脂愈傷有點用處,其他的好像都不靈活。”

他淡然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如塵埃縹緲。

“喜歡小主就告訴她嘛,不然你做的這一切又為了什麽。”

“為了她能開心。”

疏冉聽後不禁生生悶下一口氣:“司仟哥哥,我怎麽突然有些不明白你了,說的怎麽好像你生來欠小主的一樣。”

衛司仟眼中閃過一抹溫柔的酸澀,但只有一瞬,就被那濃密的長睫掩蓋。

沒錯,這都是我欠她的。

衛司仟右手緊緊地握著那個藥瓶,手腕處取血的傷痕絲絲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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