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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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終古八十四座仙山全都被大雪覆蓋。伊岸望著殿外安靜連綿成一片的白雪,心裏卻忐忑不休,她總覺得最近有大事發生。

正沈思,衣角被抓住搖晃:“小主小主,我們去堆花燈吧!”

“啊?堆花燈?”伊岸低頭,看到疏冉一臉的天真無邪。

“就是用雪花做的燈籠,做好後堆在一起,到了晚上特別好看。小主你不知道嗎?”

伊岸點頭:“南潯很少看的到雪,就算下……也轉眼就消融了。”

“這樣啊,怪不得小主不知道呢。沒關系,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終古人,我教你怎麽玩。”疏冉隨手在閣檐抓了一把積雪,兩三下就在肉乎乎的小手中團成一個白球,然後東捏捏西捏捏,一只可愛的小鴨子就出形了,“等一會兒,我再給它安個大扁嘴。”

“嗶呦!”疏冉又抓了一把雪,往那“小鴨子”的腦袋上按去,給它安了一個扁扁的大嘴巴,別說還真像模像樣。

“看,形狀出來了小主,等等我們去擎天山找些夜光石,往裏面一塞,然後用好看的顏料給它穿件衣服,晚上就有花燈可以看啦!”

伊岸摸摸疏冉的發髻,笑著哄她道:“想不到我家疏冉不但人可愛,手也這麽巧。”

“那當然……當然還是小主教的好。”疏冉個機靈鬼嘚瑟時不忘拍一下伊岸的馬屁,伊岸喜上眉梢,心念著:還是衛司仟那個油嘴滑舌的家夥教得好啊。

“那小主,我們先去擎天山找些夜光石回來吧。”

“好。”

倆人說走就走,跌跌撞撞走了幾裏,不一會兒只見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像一把淋了白雪的劍,直插雲霄,伊岸訝異,這不是那日和終古無厝去劍閣的山峰麽。

只是現在站在底下向上看,更覺此山淩然威壯,白雪覆蓋,懸崖測立,咫尺仙境。

因為正值朝晨,淡紅的晚霞暈染著清透的藍色天際,像仙女的水袖沾濕了天湖的水,遺落了漫天的橙紫,色彩溫潤無比,由濃轉淡,山頂蝶雲平鋪萬裏,一道金光正穿雲而出,柔光盡情的在山巒蒼雪上揮毫潑墨。

山風很冷,沿著山路往上,看得出來路是新掃的,積雪已經被新鮮的撥到了路的兩邊。

臺階上還沾著新鮮的腳印,估計是終古夜半就起來清雪的雜役留下的。伊岸看著這擎天山望不到頭的山路,不禁肅然起敬。

走了不到半裏,疏冉就欣喜的在雪堆摸出一顆石頭:“我找到一塊啦!”

“這就是夜光石嗎?”

“是呀,不信小主你掩在手裏看看。”

伊岸拿過那顆不起眼的圓潤石頭,放在手裏看,果然黑暗中,石頭就像螢火般瑩瑩地發著幽綠的光。

伊岸不禁心驚,心想這不就是夜明珠嗎?!這個,很值錢的啊!!

“疏冉,這夜光石在終古不會很常見吧?”

“對呀,這種普通石頭在終古遍地都是啊。”

“普通石頭”四個字深深地刺激到了伊岸……一口老血差點噴薄而出,她這才發覺這終古滿島都是金子啊!一時間市井小民的心思凸顯,想著多撿一些日後回家就發財了。

“那……疏冉!我們加快速度吧!”不等疏冉反應,伊岸蹬蹬就四處找起來。

“嘿嘿,為了給島上添點色彩,小主真努力。”疏冉默念著傻笑,屁顛屁顛跟上腳步。

……

不知不覺已日上中天,這才剛剛接近擎天山的半山腰,但她們已經累的大汗淋漓,可懷裏的夜光石卻滿滿當當,沈甸甸都是勞動所得。

正欲滿載而歸,走了沒幾步,就聽見一個尖聲呲起,接著就是什麽東西墜地的聲音。

來不及細想,伊岸就和疏冉躲在了石頭後面,只見幾個終古弟子裝扮的人正立在那兒,身後還密不透風的圍著一個纖瘦的人。

群中,一個微壯的黑瘦弟子突然站出來挑眉道:“師弟不會五更天兒就起來掃雪了吧,看這手凍得,比枯樹皮好不了多少,就你這力氣,掃把還能拿的住嗎?”

那瘦弱的人被包在人群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身深灰色的雜役服,衣角沾了些雪漬,他只是低著頭掃地,並不搭理他們。

哪知人群裏突然伸出來一只手,電光火石般就抽打了一下他的手筋,他吃痛,手上一麻手裏的掃把直接掉落到地上。

“嘖嘖,看來師弟真的是個筋脈盡段的廢人啊,連把掃帚都拿不住。之前在終古膳房拿菜刀的時候手都會抖吧?”

“哈哈哈哈哈!”四周的人跟著都笑起來。

那人緊緊抿著嘴角,人群中只露出一個削尖的下巴,他依舊不言不語,只是伸出顫巍巍的手,很費力的想拾起地上掉落的掃帚,哪知手剛觸到地上,一只腳就狠狠地踩了上去,似乎覺得不夠,腳尖還用力在地上碾了碾。

他吃痛,那雙長期暴在雪地的手本就紅腫開裂,露出血紅的肉,這一踩直接碾出了血,地面上的白雪頃刻浸成了紅色。

“喲!不好意思了師弟,你看我眼拙,沒看清就踩到了你的手。”那人說著,顯得十分不好意思地把腳移開,末了臉上又帶著嫌棄道,“只是可惜了,我這剛穿的新靴子,就踩了不幹凈的東西。”

“葉師兄,我勸你呀回去還是趕快扔了這鞋吧,這踩上臟東西,免得留著晚上招邪!”

眉間隱隱抽動,聽著耳邊人的譏諷,可他但還是默默拾起地上的掃把,若無其事的接著掃雪,費力的把積雪一點一點放進身邊的筐子。

周圍人看他不怒,一個高瘦的終古弟子看看正午的太陽,又站出來道:“哎呀,這擎天山可是三十三段曲折山路呀,每段一千一百級臺階,算起來一共三萬六千三百級臺階,師弟五更就起來掃雪,正午了才勉強掃到半山腰,真的不容易啊。”

說完,體貼的幫洛欽予撣撣肩膀的雪漬,誰知下一秒,一腳就踢翻了身邊盛滿雪的大筐子。

那筐子滾下山路,裏面積雪傾倒,眨眼間,那從半夜就開始打掃的山路,輕而易舉就被瞬間弄臟。

“哎呀幻一師兄,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幾個人故意道。

幻一尷尬地撓撓頭,笑著道:“實在不好意思呀師弟,都怪你這邊地沒掃,腳下太滑了。這……只能麻煩師弟再從頭掃一遍了。看這天,馬上烏雲將至,又要大雪了,天寒地冷,師弟你還加點緊吧。要是太陽落山前沒掃好,你知道桃夭管事會怎麽罰你。”

其他人偷偷為他豎起大拇指,那叫幻一的竟得意的輕蔑了一下眼。

掃雪人看著山路一片狼藉,想握緊的拳頭,卻根本沒有力氣。

另一個終古弟子看看他,突然想起什麽大聲嚷道:“各位師兄,咱們不是還要去劍閣取劍嗎,萬一晚了,師尊估計就不把掠天訣教給我們了。”

“掠天決……”掃雪人聞聲微微仰首,有些驚異的眼神閃爍。

“怎麽師弟也想回去練武不成?”眾人看他反應嬉笑,“可惜師弟你呀註定是個幹粗活的廢物,一輩子也握不了劍,更練不了掠天訣!”

話落,眾人一陣恥笑:“大家都走了,不要打擾師弟掃地了。”

一群人終於散去,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往山上走,原地留下還拿著掃把默默掃雪的人。

伊岸這才看清,那被聚眾欺負的人,正是洛欽予。

“欽予!”她連忙跑過去,疏冉聞聲也跟著跑了過去。

那人聽見聲音擡頭,猛然恍惚,一時間不敢相信是在叫他,因為已經好多年沒有人這麽叫過他了。

但見眼前人,像林雪裏突然躍出的靈鹿,忽而眼波動容。

幾日不見,洛欽予更顯滄桑,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帶著熾熱,和不甘灰暗的光芒。

“欽予,你不是廚師嗎?怎麽……怎麽會在這裏掃雪呢?!”與洛欽予坐在石階上,伊岸看著他如風雪雕刻的輪廓,顯得堅毅非常。

他垂下頭,偷偷看著自己一雙早已不堪入目的顫抖的手,凍瘡和著老繭,老繭和著鮮血,鮮血和著舊傷,不禁又縮回了手。

“我早就不在終古段閣做事了,因為,我的手越來越拿不住菜刀,也無法再切菜,再掌勺。”

“怎麽會這樣!?”

他看著眼前的蒼白,聲音低沈卻清而不濁:“我說過吧,我不懂劍事。其實,小時候,我的十二經脈就被人依數盡斷,所以,我一輩子都不能練劍,我成了一個臥床吃飯都要人餵的廢人。”

聽到這,伊岸才真正的眼神抖動,她還是第一次聽他說起自己的事情。

“後來呢……”

“後來……後來家奴帶著我尋遍天下名醫,都無濟於事。好在我命大,之後碰到一個醫術超群之人,他替我接上了早已萎縮的筋脈,使我身體再次能活動,可終身拿不了劍,只要一發力,就會全身酸痛,苦不堪言。不知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我就這麽長大,茍且過到現在。大概因為日子久了,我現在拿東西的手,也越來越顫。”

她看著他,心像被一根銀針上下貫穿,眼裏流過濃濃的心痛。

“誰會這麽狠心……竟然斷你經脈?”

他聽到這句話,突然眼神炙亮,就像雪中燃起的一團火。

“家仇。”

伊岸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和疏冉對望了一眼。

旁邊的聽了許久的疏冉終於忍不住發問:“這麽說,你的家人不會……”

“都死了。”

伊岸和疏冉一時間呆滯當場,不知道該接什麽。

“那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我差不多已經不記得了。”

伊岸看著洛欽予苦澀的堅硬輪廓,內心不禁淤積了一口氣:“剛才那些終古弟子實在太過分了!欽予你別怕,我一定替你好好收拾他們!”

“沒用的。”

“怎麽會?我告訴終古無厝難道還會沒用麽?”

說到這兒,洛欽予深深凝神了伊岸一眼:“看來,你和終古無厝已經成為朋友了。”

洛欽予一直對終古無厝有偏見,她是知道的,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實……不是你想的……”

哪知洛欽予搖搖頭:“你不用對我解釋什麽,我本來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況且那些人他們也只是閑的無聊罷了。忍一時風平浪靜。”

“可是你都忍了這麽久了,再忍下去要出人命的。”

“伊姑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幫助,我自小就討厭被別人可憐。”

“我沒有可憐你……”

“我知道。只是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不在乎多忍幾天。”

“離開?!你要走?”聽到這兒,伊岸認真的望上他的眸子。

他看著遠處被金光漫過一層層的雲霧,雲霧下山巒起伏,萬裏連綿,他仿佛目光穿透了千裏萬裏,直抵心中的城池。

“對。等我做完最後一件事,我就要走了。”

“最後一件事?掃地?”

“嗯……一些陳放在雜役閣的活兒。”他沖伊岸笑笑,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他眼神如炬,整個人就像漫著一層光,仿若已經找到了自己心裏願意安放的地方。

“祝福你欽予。”

“謝謝。”洛欽予看向伊岸,溫柔笑了一下,好像破冰的天山雪蓮,“伊姑娘,我也希望你早日找到心中的歸處。”

“我?哈哈,我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

“嗯,我的歸處就是自由。”

“一個人的?”

“嗯……或許吧。”

他看看蒼穹輕笑,爾後道:“當你清楚了是真的喜歡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或是一群人,你才會真的理解自由。”

她懵懂地看著他,他卻站起身撣撣寒衣上的雪,拾起掃把:“馬上就要變天了,你們還是快下山吧,這日光即將消散,估計過不了多久便會大雪將至,你們想走就很困難了。”

“可是你的手……要不要我們幫你……”

“不用,只是再掃一遍罷了,反正已經在這掃了三年,再掃這一次不算什麽。”他說著,一邊撿起了掃把。

“那好吧,那我們走了。”

洛欽予沒有擡頭沒有說話,好像他從不曾認識過她一樣。

伊岸往前走走,接著突然轉身看向他,大聲問:“欽予,有機會再見的話,你還會給我做飯吧?”

他眸子微顫,突然笑的如沐春風:“會的。”

她笑顏像妖嬈灼眼的桃花,蒼雪裏沖他揮別的手,仿佛定格了一生。

一瞬間,雪地裏又只剩他一個人。手上的傷口剛剛凝固,留下深紅的痂,他看了看,突然,竟然狠下心,深深地將指甲扣進傷口去,生生的將那剛結痂的地方撕裂開來……

鉆心的疼痛讓寒風中的他流出熱汗,他咬緊牙,註視著手上那一道道醒目的新疤和舊疤。

黑滾的烏雲已壓上山巔,只頃刻一會兒,滿島蒼雪紛亂飄搖,淒冷刺骨。他粗糙的手握著掃把,一絲苦笑卻轉瞬即逝,繼續笨拙的清掃著昨夜的積雪,和新雪。

作者有話要說: 每晚8點更新,收藏的寶寶看最新更新+每周好禮+晉江幣紅包!

本書預告:

終古的三千年詛咒即將消除

島上到處是身份撲朔迷離的人,他們身上背負著怎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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