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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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

她慘白的笑了一下,終於再無力支撐身體,一個暈厥,就虛弱的歪下火浮傘。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炫目的白影卻突然瞬間移動她身邊,接著,她就感到自己墜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木清雋秀,目如星辰。

“小主!我來救你啦!你聽得見嗎!”

疏冉?!是疏冉嗎?但是……我是在做夢嗎?我不是已經死了?

突然,只見九天處肥厚的陰雲被一道金光劈開,一瞬間烏雲炸裂,露出半邊湛藍的天色,還未見影,只見藍光速速,突然黑色的海面烏血潑灑,那九頭妖蛇頓時變成了四頭妖蛇,還未□□一聲,五個腦袋便紛紛落海。

恍惚間,但見那一道被劈開的湛藍天空下,多了一抹清新的綠影,少了一根冠翎的“哪咤”青鸞正清靈的飛在空中,而它的背上,正馱著一個身穿紅肚兜頭紮花髻的娃娃,不是疏冉還能是誰。

而除了疏冉,不知何時,自己竟然已經被帶到蒼穹之巔,青鸞之上,而自己的身邊,還靜靜地浮著一抹素白之影,風中簡單而立,便如一陣清靈的風韻,逸群仙骨。

伊岸以為自己眼花了,細目望去,可正懷抱自己的人,正是腦海中魂牽夢繞的那個身影。

終古無厝正一身月白蓮花紋錦衣,用一種潔凈高遠的身姿翩飛在風塵中,面如冰雪雕刻,白色素衣,身披大朵白蓮,衣角翩飛若隱若現。

伊岸看著他,一頭如黑緞的長發散在風中飄逸於腰後,白皙的肌膚近乎透明的融入素色衣衫間。眉目間依舊是那抹熟悉的清秀遠淡,眼眸如灘濃得化不開的墨泉,泛著瀲灩的光澤像兩顆九天寒星。剛從陰雲中透出來的陽光,映著他密長的睫毛,在他眼瞼下方打了一道狹長的陰影,陰住了他大半個面龐,更顯他的鼻峰高挺清雋,他輕抿唇瓣隱於陰影中,化成一條簡易的線。白玉竹般的長指間,正淩然握著一把藍色長劍,整個纖白的人融進背後綻開的晴空下,就如在花落花飛,清泉石上流中撥琴舞劍的謫仙臨凡。

向海燈許的願望實現了。

本見到終古無厝,正想懺悔認錯,但初塵見眼前一幕,嫉妒如蛇蠍,仇恨的心情頓時接著湧上心頭,她剛想說什麽,但頓見那黑色的海上,突然少了五個腦袋的妖蛇本是金色的眼睛,卻瞬間變得赤紅無比,一時間,極海海面妖氣沖天,而它那原本還在流著腥臭血液的五道傷口也突然之間全部愈合,剩下的四個蛇頭竟然一一從頭頂拱出了長角,化成赤蛇的模樣,本已萬分尖利的毒牙,更加密集尖長,身上滑溜溜的片片蛇鱗頓時全長滿了倒勾的鋼刺,它揚天長嘶一聲,心有不甘,接著不顧一切的就沖著那抹素白的影子沖撞而去!

“小心!”初塵失聲喊著,正要飛身去為終古無厝抵擋,哪知那妖蛇速度太快,瞬間就沖到了終古無厝的身前,但是它剛靠近那道白影,卻好像碰到最讓它恐懼的東西,竟突然放棄了攻擊轉身要倉皇逃跑!

終古無厝眸色沈靜,絲毫不給妖蛇逃跑的機會,手中那柄淩然長劍霎時飛出手中,接著無人控的便自行在海浪中禦劍紛飛,只聽嗖嗖嗖一陣劍舞風聲,突然在那妖蛇身上化出無數冰藍劍氣,劍卻又如光影般飛回那雙白玉手上。

只聽那妖蛇喃喃道:“殤將,當年落於你手,想不到如今又敗在你兒子手上……”話落,甚至都來不及□□一聲,就突然炸得四分五裂。

“殤將……是誰……”終古無厝眉間緊鎖,手裏的劍身竟微微一顫。

伊岸朦朧地看著一絲黑色魂影從蛇體脫離出來,便被瞬間註入劍中,看著已經被大卸八塊的妖蛇,一切仿佛還跟做夢一般,直到聞到妖蛇流出的腥臭黑色毒血,才意識到這是現實。

她撐著虛弱的身子,想到還不知下落的衛司仟連忙說:“島主……我……我自知不該擅自離開終古,自甘受罰!但是司仟,他剛才被初……”伊岸說到這兒停下來,她看看初塵,此刻的她正怒瞪著自己,而終古無厝也望向她,自然知道伊岸要說的是什麽意思。

他環抱著她,語話軒昂,吐千丈淩雲:“星池已經下海尋他,衛司仟本是仙體,而且又習慣水中生活,不會有事。”

“可是……他中了極海妖王的毒!”

聽到這兒,終古無厝才眉目蹙起,他望向初塵厲聲道:“你竟然已經做到這般!”

初塵自知無以挽回,她黑發散盡,浮在天際哈哈哈地揚天冷笑,笑的暢快淋漓直到眼淚都簌簌落下來。

“終古無厝,這都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初塵,你現在怎麽變成了這樣……”

“我?變成了哪樣?”初塵像瘋了般笑著,一邊笑一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血紅的指甲尖長的就像地獄的鬼畜,她看著自己的手,不住地笑著又哭,哭著又笑,就像完全淪落入魔的人。

終古無厝懷抱著伊岸靜靜地立在空中,素白的衣角如仙氣般紛亂,他英眉斂起,眸色沈重:“初塵,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私自把極海妖王封印解開已是死罪,但是妖王已死,若你收手,我大可告知六界,路經極海碰巧遇到妖王掙脫,是你幫我一起擒獲,可免你一罪。”

“哈哈哈哈……死?我本就已經被永去仙籍永墜地獄,又有何生死之說?就像我再多殺幾個人多加幾條重罪,那又有何差別可言!你現在知道關心我了?我告訴你!如果你當初關心過我一點!註意過我一分!哪怕一瞬間!我今天就不會變得如此!”

“你真的變了……”

“哈哈哈哈,無厝,相處了八百年,我今天還是第一次發現你原來這麽善謔。我變了?我的樣子,不都是你造成的嗎!我知你是無心之人,兒女情長對你而言出生就不存在,我也不求你會愛上我,我一切為你做的都是自願,自願為你偷藥不做九仙子,自願為你背棄父親成了眾叛親離的墮仙,自願隨你來到冰天雪地寸草不生的終古生活,自願在你寒煞之日夜夜勞心為你驅寒,耗盡我千年修為。”

“我可以什麽也不要,只想每天能看見你便好,但是我與你在島上相處的這百年來,你對我,永遠冷的就像一塊千年寒冰,你把整個寒拾殿設下迷目結界,除了你和星池任何人都不能看見你的行蹤,而我,也只有你寒煞出事的時候才有機會見你一面,為什麽?!你對這個妖女就偏偏不設防!她能看見的結界為什麽我就不能見!我是有多讓你厭惡,你能做到這般?!”

如流雲潔白的影不做聲響,他只是看著,一言也不發,一句也不辯解。

“仙子,你誤會無厝島主了,他的結界因為……”

“你給我住口!無厝也是你能叫的?!”初塵一個炸聲,黑發在風中狂亂的招搖,逼得伊岸只得閉嘴,但是她心急如焚,偏偏終古無厝卻絲毫不為自己解釋,明明是因為自己誤打誤撞,不知何由能破了他的結界和障眼法,他卻硬生生任初塵對他的誤會和怨恨越來越深。

“你不見我也就算了,你可以拒絕我,可是我對你好,你也要拒絕嗎!那夜你寒煞,這個妖女私闖凊淵讓你體內寒煞竟然大漲了三分!我想替你結果了這個妖女,你竟然因為她要趕我走?!”

伊岸不禁看向終古無厝,原來那夜還發生了這種事情嗎。

但終古無厝只是靜靜看著初塵,像看著一個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故人。

“我只是看不得你對只相處過幾天的人比對我好!我看不得你關心見過幾次面的人比我多,我妒忌!你欠我那麽多,我不讓你還!如今我只是想殺個人,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為什麽要阻撓我,他們的死活又與你何幹!”

剛露出一片的湛藍的天際已經一點一點的慢慢愈合,沈沈地又被厚重的陰雲遮擋的密不透風。

初塵有些絕望。終古無厝,你竟然一點也不為自己辯解嗎?你當真這麽絕情,哪怕你辯解一分,解釋的多離譜,只要你說,我統統都信你,統統不再埋怨你。

終古無厝立在風中,他環抱著伊岸的手未有松動,依舊眉宇不驚,但半晌半晌只是開口:“初塵,我只想你知道,命是天給的,自然也要天奪,你沒權力替天命決定人的死活。”

一句話,終於失望。

“呵呵呵……終古無厝,你到底是冷血之人,我說到如此地步,你竟不曾為自己辯解半句,眼裏只有你的道義、你的信義、你的仁義。要怪只能怪我初塵自己,淪落至今,愛錯了人……”

初塵突然閉緊淚眼仰天長嘆,晶瑩的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滴滴墜入黑色的大海,心臟間鉆心的疼痛讓她不由覺得自己這麽百年來的付出實在可笑。她張開雙臂,有血紅的指甲的手隱於寬大的粉色衣袖,海風中本規矩的發,突然散做三千青絲,她眉間的墮仙印記也越來越深重,濃的就像一滴化不開的墨。

終古無厝,你的一句話,直接帶走了我千年的感情。

“不好!”

疏冉大喊一聲,正要立馬驅青鸞飛上前挽救,但只見初塵突然露出一抹鬼魅的笑,一眨眼便像風一般散在空中,再也無處尋覓。

身影消散,海風中只空留一句話:終古無厝,你說命是天給的,我沒資格替天命決定她的死活,但我初塵偏偏要做她的天命!而你記住!你欠我的,你窮盡一生也還不清!今生今世,你我恩斷義絕!勢不兩立!

終古無厝衣帶翩飛,他如波瀾不驚的湖面安靜看著初塵消失的方向,神情縹緲如風。

“島主,我去追她!”

疏冉大喊一聲,說著就要驅青鸞追去,哪知終古無厝淺聲道:“別追了,她執念太深,已墮魔界,恐怕現在早已墜入十層寒冰。”

“寒冰……寒冰地獄……”疏冉喃喃,心頭一片冰涼。其實早知是這樣的結果,但是直到發生了,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執念太深,毀人滅己。但想必在那兒有玄梟會照顧好她,願她安好吧。”

也只得如此了。疏冉點點頭,末了想起什麽道:“對了,星池方才給我傳音,說是衛司仟找到了,好在妖王之毒沒有入心,目前正在島上為他調養。”

伊岸瞬間放下心來,但看終古無厝,他只是微微頷首。

伊岸這才看到他白色的衣衫,已經被她的血汙浸染的一片血紅,她嘴唇發白,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把你的衣服,都弄臟了……”

他看看她,只是吐出了兩個字:“沒事。”

接著就把她交付給疏冉,撫她安穩上了青鸞的背,轉頭對著疏冉輕聲道:“送她回去吧。”

“好。”

疏冉應聲,看著他利落收起劍,一個眼神也沒留下的就飛身流入天際,無邊際的墨色天空再也無影可尋。

伊岸心有愧疚,一時間不知如何面對疏冉。

“疏冉……對不起。”

“沒關系啦小主,我理解你。”疏冉軟綿綿的小手握住她,一臉的不在意。

她拿來預備的金創藥,細細的抹在她後背的傷口上,那些受傷的地方竟然神奇的在慢慢愈合,疼痛也越來越輕。

伊岸有她療傷,一邊內疚道:“你……不怪我?”

“為什麽要怪呢,小主自然有小主的道理,而且,我相信這個不會說慌。”疏冉抹完藥,從懷裏摸出一個風聲結,海風一吹,風聲結便如碎玉般簌簌作響。

“你,都聽到了?”

“是呀,當時我發現你不見了,就和島主、星池行至淺海之上,一心想確認你的安全,於是便想起用風聲結試試尋你聲音,沒想到真的尋到了,我便知你沒走太遠。但當聽到你們遇到了極海妖王為了逃脫扔掉了風聲結,我心急如焚,於是和島主快馬加鞭,只想著要保你周全。”

疏冉將一串新的風聲結重新戴回疏冉的手上,柔聲道,“我明白小主你的苦衷,也明白小主是尋母心切,我想如果換做是我,可能也會和小主一樣,做同樣的選擇。”

伊岸閃著淚眼,突然心裏很是感動。

“好啦別難過了小主,都過去了。這個新風聲結送給你,就當最後的紀念吧。現在,我送你回去。”

話一出口伊岸這才一驚,怪不得越聽越不對勁:“什麽最後的紀念,我們現在,不是要回終古嗎?”

“島主說了,既然你不願做這個靈女,他不想強你所難。其實現在終古正遇神諭大劫,在極海中動搖不定,幾近沈沒,島主這段時期本不便離島,但他還是不顧星池阻止,要親自確認你平安。他說確認你平安無事之後,就讓我護送你跨過極海,送你回南潯家鄉。”

伊岸閃爍的眸子,一時間失語在當場。

她能想象到他是做了多大的一個決定,也能想象他說這話時失望的神情。他踏遍六界,花了一千七百年才尋得適合做靈女的她一人,他費了這麽多力氣和心血,為她散盡千金,為她作畫,為給她調氣從九州之邊千裏迢迢運來玄晶床,卻因為不想自己的強求傷害到她,他又寧願主動放她離開,成全她的心願。

他也知道吧,這麽就放自己離去後,他又要花多少年的時光,再尋得一個合適的人選呢?

……或許,再也尋不到了。

這些他都再清楚不過,但他還是,願意成全自己。

“疏冉,掉頭。”

“掉頭?沒錯啊,這是去南潯的方向啊。”

“誰說我要去南潯,我要回終古。”

疏冉本還驅著神鳥,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從鳥背上摔下來:“小主?你說什麽?!”

“我說我要回終古,做靈女,與你們踏遍九州。”

疏冉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看著伊岸:“小主……你,你是不是被嚇暈了還沒清醒?”

“我現在無比清醒,你若再廢話我可就反悔了。”

“不廢話!我掉頭掉頭!”疏冉忙不疊的驅著青鸞轉頭,“哪咤”青鸞在空中劃過一道清朗的弧線,它仿佛也感受到了喜悅,伸長了脖子蹭了蹭伊岸的臉頰。

伊岸伸出手摸摸青鸞的冠翎,嘴角浮起一朵歉疚的笑意:“真是對不起你了青鸞,害你白白少了根翎,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青鸞回頭,水藍色的眼睛著伊岸,它仿佛聽懂了一般,張張嘴,即使依舊不能鳴叫,但是明心人依舊能感受到它溫柔的心。

伊岸嘴角含笑,終古無厝,你成全了我一次,那這一次,換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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