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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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像泉水拂過玉石,字字溫潤清脆。她緩緩呼氣,沈了沈心,開始撥動指尖,一時間屋內琴聲驟起,只覺四指合鳴,妙音滋耳。

她中規中矩地彈奏,謹記得在舍香閣學琴的時候,先生教誨,和鳴時主音為主,副音為副,莫不可主音隨了副音去。倘若隨了副音,心事便會被副音者窺視。

她自知這一點,便籠統的彈心中的寧靜和安穩,彈自己的歡樂和自由的心態,可不過一會兒,不知為何,身為主音的她就開始失控,直到她覺得來不及的時候,他的副音卻已然代替她成了主音,而她只能被動地由他的音調牽動,驟然間,曲由心生,曲中各景郎朗現於心間。

她看見小時候住在溪邊的房子,不大又簡陋的小屋,但依舊生活滿足的一家人。她看見清晨娘為自己梳頭,中午自己在清澈的溪中捕魚玩耍,玩累了鍋裏有娘為她留的粗面饃饃,而黃昏後,爹娘農活歸來,映著燦爛的紫霞,他們站在田間沖她揮手,露出淳樸幹凈的笑容……

她越彈越歡快,越彈越溫馨,以至於想到記憶中生辰日才會有的清湯面,她的眼淚差點落下來。接著一幕一幕,因為生活所迫,被送到舍香閣學藝,被學琴的姐妹誣陷,被老鴇欺負,被客人羞辱,因為惹怒了達官貴人被罰不能吃飯,晚上躺在床上餓到肚子發慌,手心冒汗卻什麽也不能吃的時候,她又想到了記憶中那碗娘親做的溫熱湯面……一幕一幕,像錘在心間的鐵釘,深深紮進心上,像浸透了心裏潰爛的濃血,一旦被拔出,只能帶出發腥的血液。

她的曲調越來越悲愴,直到從舍香閣出來,被終古的人買下,再見到球老三,她感受到被記掛的滋味,他是對自己第一個好的人。而到了這千年雪飄的終古,住了溫暖的房子,吃到了飽飯,見到了她在人間從不曾體會過的事情,還遇到了洛欽予、疏冉、星池、還有他……她有了朋友,她的心漸漸又有了不同的色彩,和另一種熾熱的溫度,讓她變得綿長又溫暖……

突然,她心神抽離,頓覺洩露了心事,便又凝神專註,中規中矩撥動起琴弦。但讓伊岸奇怪的是,雖是和鳴,她方才從曲中卻絲毫察覺不到他的心事和他的情感,那清幽的琴音中,光有形有韻卻無神,看不到他心裏的景,聽不到他心內的神,她一時心裏發慌,她還是第一次和鳴這種韻調的曲子,而她又怕自己的心事洩露,一時間不知自己的音調該往哪邊走。

但見終古無厝,依舊不急不慢地隨她琴音而走,有張有弛,一分一毫都不曾亂了節奏。

伊岸心緊,凝神屏息,閉著眼去感受他的曲中之意,但是依舊,什麽也聽不出來。

仿佛彈奏的琴聲是顆空的心,仿佛奏琴之人本身就不存在。

不存在。這是何等高深的琴技。

最後一個音散去,她和那雙白玉手都伸出手,輕輕按於琴弦之上。

一曲結束,伊岸還未開口,只聽身後那個聲音含著一絲清冷道:“你可以走了。”

伊岸於是起身,對著他行了個禮,心臟還緊張的未停,正要踏門而出,身後那個聲音卻又響起:“你可否告訴我,你如何知道,對面那三把琴,不得彈?”

伊岸聞聲,忽而停住。

她沈下心氣思考後,方才轉身恭敬回道:“回島主,據我觀察,那三把琴,琴式分別是‘落霞’、‘伶官’、‘師曠’,這三把琴,各不相同,且和您的琴風格和音韻也不相同。在舍香閣呆的久了,我了解過,像‘落霞’,此種琴式極不易制,因為很難呈現其琴音的柔宛沈靜,聊通遠意。而‘伶官’,此琴秀氣玲瓏,音色為深遠悠長,混沌張狂,從而其音色豪放。最後‘師曠’,這把琴形制奇古,大腹能容,拙而生趣,堪為琴中古品。之所以不得彈,是因為,想必島主已經為這三把琴找到‘主人’了,只是,那人不是我。”

“接著說。”

“方才我來時,見屋外還有三人,分別是一個女子兩個男子。那一個女子看起來氣韻乖巧,明眸巧兮。而剩下那兩個男子,一個清高張揚,另一個卻顯得淳樸老實。我想等我走後,島主便要他們進來選琴彈奏,若恰好性格相近之人選了品性相近之琴,則島主能更快抓住他們心弦之音。若他們選了與之性格不相匹配之琴,也不礙事,因為只要三琴並鳴後,與他們各自性格相近的琴聲響起,也能很快勾到他們的心弦,從而窺竊到他們的心聲。”

話落,眼前人整個面龐都陰在黑暗裏,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突然單手隨意撥動一下琴弦,方才低聲道:“那你說說,我這把琴,是什麽琴式?”

伊岸心下一緊,沈默片刻,還是垂眼緩緩道:“回島主,是‘四不像’式。”

他手下動作一停,雖還是面無表情,但是細微能感到他身體一顫。

“我還是第一次聽聞這種琴式。你且說說,我這把琴,是怎麽的‘四不像’,和那三把琴,又有哪些不同之處。”

伊岸心神一頓,但還是輕啟唇瓣,沈吟下吐言道:“島主這把琴,小女子之所以稱之為‘四不像’,是因為,這把琴,也不能完全稱之為琴。”

終古無厝依舊沒反應,而是隨手撥動琴弦,似有聲,似無聲。

“至於小女子為什麽這麽說,看琴體。這把琴雖是上好青桐木所制,木質細膩堅實,但細細看,依舊能看到琴體變形的痕跡,我想,這不是因為用琴之人不加以愛護所致,而是因為,琴額處沒有‘天柱’,雁足處沒有‘地柱’。”

暗中人螢火纏身,聽聞這話眉目低垂流轉,仙韻一時零散。

“而沒有‘天柱’和‘地柱’的琴,這便不能保持琴體的原貌,只會加快琴體變形。而我想,沒有‘天柱’和‘地柱’,不是這把琴本來如此,而是島主你後來故意所為,因為你要的琴音就是,絕餘音,絕韻味,只留音音分明,清脆不粘。這也便是和那三把琴,不一樣的地方。”

這次說完,眼前人終於有了一絲動作,他的唇角輕抿,但依舊看不出來那是笑意還是兇意。

“早就聽聞,第一天你來島上,就以你的識木才能和聰明才智,看破了初塵的身份。”

“沒有什麽識木才能……小女子也只是知道些皮毛。”

“既然如此,你說我這把琴是青桐所制,是怎麽猜到的。”

“這個啊,我從小在南潯長大,常見桐樹,例如蜀桐、泡桐、白花桐,我都認得,其中數青桐稀貴,但恰巧我生長的地方便有一棵,聽老人說,這種木,材質細膩、潔白,木質緊密,紋理清晰可辨,且材質輕軟有彈性,不易受蟲害,隔熱防潮,耐腐蝕,是制琴良材,十年也才能長到百寸。今日但見此琴,體白潔凈,腦海中便浮現此話,方大膽猜測,這琴應該是為青桐木所制。”

眼前人沈默,隨後接著又道:“那你不妨猜一下,我這把琴,是多少年的青桐木所制。”

這分明就是給伊岸下了道難題,只看琴木,要怎麽猜得到樹齡?

伊岸沈色,但還是行了個禮,恭敬上前。

映著星元子的光亮,只見琴體漆面已經有了斷紋,但細見紋路,規律可間。隨後,她用手指彈了彈琴體,思索一下後,她方道:“失禮了。”

遂抱起琴在懷中墊了墊,琴弦頓時顫動作響。直到弦音平穩消失,她才放下琴退回到適宜的距離,淡定道:“我想,此青桐木應該有五百到六百年的年歲了。”

“你是怎麽斷定的。”

“回島主,我方才看到琴體有了斷紋,仔細看紋路是蛇腹花紋,這說明此琴年代許久。方才我又輕敲琴體,聽其木質音色清濁相當,又墊了一下琴的重量,目測除去一些副件,木質輕重適宜。再透過蛇腹紋看去,木質木液盡失,細看木色已不是完全純白,而是紫色透裏,但看紋理細密,不翹不裂,由此看來,這琴應該是有百年樹齡的木所制。”

“而最後,我在舍香閣的時候,聽聞一位德高望重的琴師說過,用青桐木制作的琴,百年及其百年以內的新青桐不宜制琴,因為音色透不出來,但回味方才此琴所奏琴音,沒有‘天柱’和‘地柱’,琴音就已經柔潤飄逸,空靈清脆。由此推算,這青桐木的年歲,五百年至六百年之間最為說得通。”

這話一出,面前人這才緩緩把頭擡起來,仰起一張清俊的臉對上她的眼睛。

那如灘化不開的濃墨似的瞳仁,水波漫漫,宛若星辰墜落,只輕輕與她觸碰,她便感到自己內心一片波瀾。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更新 1-2章 不少於8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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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預告:

至此,一個一個針對終古的計劃正慢慢出現

當今聖上也在到處追查終古無厝的下落

人間三國混戰,妖界對龍褫魂蠢蠢欲動,仙界窺伺終古……伊岸又何去何從

保護我方終古無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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