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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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主?!他?就是島主?”伊岸失神,想起昨夜那如此駭人嗜血的面龐,她真的會以為此人是妖魔神尊。

“對呀,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樣?”

伊岸恍然,是呀,不但不一樣,而且非常不一樣……

正想著,只見亭中人剛剛坐定,西南天空突然紫光乍現,陰雲翻滾,風塵翕張,只聞見雲層後轟隆隆一陣車馬駛過之響,聲未絕,便從雲層中突然沖出一只九頭紅鳥。

它渾身赤紅,像一道血色之箭,穿過厚重的雲層便直俯沖向和風山頂,直到那九頭鳥穩穩落到地面,陰雲散去,星光重現,伊岸才看清那鳥背上托著一個男子。

飛眉桃花眼,血唇白脂膚,眉間一點紫黑印記,雖看起來陰惡,但是氣質依舊清雅風致,雖不及終古無厝的悠長,卻也是別具一格。

“想必這個就是妖魔神尊了吧?”

“正是。他就是妖魔二界的魔主,玄梟。”

伊岸重新看向那人,他身穿一件紫色雲翔符蝠紋的長衣,腰間墜著一塊青白麒麟玉石,腳踩一雙黑皮步靴,外罩一件白羽大麾,正憐惜的撫摸著那九頭鳥,那九頭鳥舒服的閉著眼窩在他懷裏,伊岸這才發現,鳥爪下的白雪竟然已經變成一片血紅。

“血?它受傷了?”

“這九頭鳥,名叫‘鬼車’,可以攝人魂魄。它是神尊的坐騎,本來是有十個頭顱的,但是後來被惡犬咬掉一個,現在只剩下了九個腦袋。所以沒了腦袋的那個地方,就常常泣血。”

伊岸點點頭,自從在這終古島見得多了,很多事情也見怪不怪了。

遠遠地,但見那鳥拍拍翅膀,便消失於天際。亭下二人寒暄一番,就相邀進亭暢談。

伊岸扶著礁石,伸長了脖子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不由心頭一陣失望。

疏冉卻早有預料,指指伊岸手上的風聲結道:“小主莫慌,咱們有這個呢。”

“這個?”

疏冉把風聲結暫且拿過來,放在手裏,口裏念叨一番,接著擡眼道:“這風聲結,風吹可以讓它奏音,但它遇風也可以吸音,吸音的時候,風聲結遇風不會響,只要距離合適,有人在風中說話,咱們用它都可以聽見。”

疏冉把風聲結放在伊岸耳朵邊,果真,一道清冽的聲音就從風聲結內傳了過來。

“一年了,這終古依舊冰雪嚴寒啊,還是這和風山最逍遙。”

“這鬼車也還是這麽行如利劍。”

只見玄梟輕揚長衣落座,舉手投足間氣勢淩然:“哈哈哈,吾這坐騎不如無厝兄的青鸞啊,飛的快沒用,還要飛得穩。”

伊岸在遠處微微一驚,心頭暗道,原來青鸞乃是島主的坐騎。

遠處那個不染纖塵的身影淺笑,斟酒道:“我不求青鸞能飛的穩,只求它哪天能開口鳴叫就好。”

“嗨,這鳥會叫又能怎樣?你看鬼車,會叫不就如車馬之鳴,難聽得很,還不如安安靜靜,便如青鸞一般。”玄梟爽朗一笑,接過斟好的酒沈默一下接著道,“初塵,還是不願來見吾啊。”

“初塵今日有事在身,讓我來帶好。”

“是嘛。”玄梟突然面露苦澀,但也隨即擺手道,“每年都這麽不趕巧。也罷,無厝兄近來可好?”

“終古還是以前的終古,我也還是以前的我。”

“哈哈哈。無厝兄這話意味深長啊。”

“哪裏,無厝也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玄梟哈哈一笑:“這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不過都是流逝的時間。嚴寒也好,體寒也好,也不過是尋常命數,想開些便是。”

“無厝對這些並不在意,玄梟兄莫為我擔憂。”

玄梟嘆息一聲拍拍終古無厝的肩膀,但看其眉眼這才覺得異常,不由關心道:“吾見無厝兄氣色白虛,周身之星元子也靈氣不穩,想必昨夜又遭受寒煞之苦了?”

“玄梟兄還是這麽明察秋毫。不怕玄梟兄笑話,昨夜是被寒煞所控,但是並不礙事,這些年經過帝子兮和凊淵的調息,已經逐漸穩定了許多,多謝玄梟兄關心。”

“這自然甚好,這寒煞太兇,多註意些好。”

終古無厝點點頭,玄梟應聲,眼眸四下一掃,不禁問道:“無厝兄今日也未帶龍褫魂前來啊?”

話一出,礁石後的伊岸聽了,不由看向疏冉:“這星元子,寒煞和龍褫魂都是什麽啊?”

“星元子啊,就是圍繞島主身邊浮動,那個像流螢一般的東西,白天看不見,只有晚上才會顯影。它們是星星最初的樣子,以後都會升上天的。”

伊岸像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禁有點失聲問道:“星星?就是天上的星星?!”

“噓!!”疏冉被她一個措手不及的驚呼嚇得手指死抵住唇,擠眉弄眼的看向遠處,“小點聲小主,被發現就慘了!”

伊岸立馬認識到自己的舉動,連忙捂緊嘴巴。

疏冉小心地看看遠處,但見對面沒動作,這才放下心撫撫胸口做聲:“天宮銀河內眾星繁多,但是每顆星都有壽命之期。就好像萬物都會消散,天地輪回萬象更新,這都是自然常理。一些星星毀滅,一些星星便又出生,這個星元子,就是新生的星星最初的樣子,至於為何會出現在島主身上,我也不知。只知道島主出生的時候這星元子就在了,它們是至靈之物,可以幫助壓制島主身上至邪的寒煞之氣,而這寒煞,便和這龍褫魂有關。”

“至於龍褫魂,它是島主的佩劍,但是這把劍至邪,所以不能靠近邪惡之物,不然失控後果不堪設想。雖然魔尊是神,但是身處魔界身上少不了沾染邪氣,自然島主也不敢帶它來見魔尊了。這裏三言兩語道不清,回去再跟小主詳談吧。”

伊岸聽後懵懂地點點頭,現在的她才明白,原來昨夜凊淵看到的不是螢火蟲,那昨夜抓住的也肯定不是螢火蟲了,而是他身上的……星元子……她就說嘛,這冰雪之島哪裏來的螢火蟲呢。

糟糕了這下肯定死定了,竟然抓了他的星元子,他那麽可怕,被他知道一定慘了……

轉而看向亭內,白衣少年玉指握住杯盞一飲而盡,嘴角染水光俊美勝雪,面對玄梟的問話,無奈淺笑。

“哈哈哈,吾懂無厝兄的難處。也罷也罷,看不到也好,不然初塵又要怪吾亂碰你之物。想當年不小心拿了你的佩劍,害你寒煞發作,初塵從那兒之後至此沒有再和吾言語過。”想到傷心事,玄梟苦笑一聲端起杯盞便一飲而盡。

終古無厝手心握著茶杯,只是靜靜凝視著盞中茶水。

玄梟飲罷後看過去,不禁笑言:“這麽些年,無厝兄還是滴酒不沾嗎。”

“習慣了茶水的清淡,食不慣酒水的淩冽。”

“吾不明白這茶有什麽好,入口苦澀,不如酒醇香,而且回味緩慢,不如酒入口後便能感之轟烈,卻能讓無厝兄這麽偏愛。”

“這茶水是看似不如酒那麽醇烈,但是茶之物,品的便就是這‘不如’。因為它需要時辰去品味。這第一層水沏過,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暖香撲鼻;第二層水沏過,茶香高山雲霧質,水甜幽泉霜當魂,清心明目;第三層水沏過,水過無聲香透齒,月夜幽水碧凝煙。香郁不衰;第四層水沏過,味為甘露勝醍醐,服之頓覺沈屙蘇。清爽濃醇;第五層水沏過,雪煙清香色不變,舌芳翠濤泛春華。淡幽味長;第六層水沏過,設茗夜烹千古雪,九天花影轉清幽。味醇不粘(zhan);第七層水沏過,竹下忘言對紫茶,全勝羽客醉流霞。已是忘言。玄梟兄,要不要一試?”

終古無厝沏了一杯遞與他,玄梟看著杯中清茶,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眉頭微皺飲了下去,末了回味一番笑言:“哈哈,果真聽無厝兄一言,是有唇舌一新之感。但吾一粗人,還是體會不了無厝兄的心境。但放眼這六界,如此品好分明、喜幽遠劣之人,也唯有你了。”

“玄梟兄說笑了,喝茶只是個人喜好,和品性無關。”

玄梟笑著放下杯盞,末了沈默片許問道:“初塵,可還在為無厝兄抑制寒煞,堅持煉制靈藥?”

終古無厝聞聲,微微點頭。

玄梟握緊酒杯,看看九天處的雲霞,不禁感言:“這一晃,初塵從天庭下界,已經有八百餘年了。想當年她為了給你壓制寒煞,偷了她父親太火真君獻給天帝的太火丹,犯了重罪,後來天帝念及太火真君多年煉丹之情,網開一面,答應不把她貶為墮仙,只是杖責了她九九八十一仙棍,讓她把偷得的太火丹交出來方可作罷。但是她仍然選擇淪為墮仙,只為了給你留藥。想來仙子也是瀟灑,即使這終古千年落雪,還是鐵了心隨你來了,也算走過轟轟烈烈,最後過得了清閑日子,卻落了個不孝之名。這就如茶與酒水,取清淡還是取淩冽,仙子竟都取了。”

終古無厝淡然:“玄梟兄想說什麽,直說便好。”

玄梟笑起來,神情裏卻添了一份苦澀:“既然無厝兄這麽說,那玄梟就直說了。這幾千年來,仙子為你做了這麽多,無厝兄當真就未有一絲感動嗎。”

“我生來就是無心之人,兒女情長,七情六欲,本就不屬於我,又怎麽敢奢求茍得。雖然無厝內心沒有情愛之概念,但是無厝認為,把一人之好放在這裏,便是兩人之最好。最終得而不得,便都是隨緣。”

他的手捂在心生長的地方,雖那裏空空如也,但是能感到他話中的情誼。

“得而不得,便都是隨緣……”玄梟喃喃,怔住片刻只留下爽朗的笑聲,“哈哈哈,無厝兄一語雙關意啊。此話瀟灑,得而不得,一切隨緣。”

聞言不語,青黛的山色下,一身白衣勝雪的他,只安靜的呷了一口茶。

“對了,吾此次來是有一要事要說。吾聽聞,無厝兄從人間江南帶回了一個靈力逼人的女子?”

遠遠地伊岸和疏冉都一驚。

“不錯,現在人已在島上。”

“這麽說無厝兄近來,還在為令尊一事謀劃?”

說到這兒,飲茶的終古無厝這才眼眸微顫了一下。

“父親一事,定當竭盡所能。”

“但吾可聽聞,這擺陣尋息之事,不但需要通靈女子之精血,而且要得到五件通靈之器方才可,而五件通靈之器樣樣都不易取得:南臨安之傳國玉璽,西昆侖之九眼井水,北長白之重黎之火,中休與之帝臺棋,最後還要治好聯通六界之門的東扶桑,而這扶桑樹早已枯盡千百年,東荒幽境的張婆婆都治不好。就算不說這個,再拿這傳國玉璽來說,那可是人間帝王之印,怎可隨意借得。而你,本就不能離開終古多日,這件事簡直是不可能完成之事啊。”

說到這兒,終古無厝的神情已是滿面的愁色暗湧,那骨節分明握緊杯盞的手,也已經微微顫抖。

“可是,除了這個方法,還有別法嗎?”

玄梟顯然也不願想下去,不由搖頭嘆息。

又飲二三盞,無聲處,兩人只能對月空靜默。

白衣中的玉手再次斟滿酒,遞過對面,接著開了口:“說到此,無厝有一事想拜托玄梟兄。”

“只管講。”

他收緊下巴,唇線緊抿:“如果九州之行真的開始,待我離開後,希望玄梟兄幫我照顧好初塵。”

“恕吾直言。無厝兄,就算你尋得令尊所在,這私自把人帶出來也是六界重罪,我希望你再斟酌一下。此行之兇險,必難不易。吾想,初塵也不忍心看到你以身犯,吾也如此。吾還是希望,你能替吾照顧好她。”

玄梟還未從灼艾分痛中回神,端起杯盞正要一飲而盡,突然,他眉宇間一點紫黑色的印記驟然亮起,在黑夜中像燒著的一點幽紫鬼火,瞬間將剛才他還愁雲不展的神色揮散幹凈。

他面色驟然凝固,心內一驚,眼底頓時浮現起怪異的神色。

只聽他陰冷冷的小聲道:“無厝兄,這裏,難道還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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