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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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次,多虧了你的十二絡真火。”榻上人眼神游離,依舊一副淤火未消的神情。

初塵苦笑:“別這麽說,都是,我自願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極輕,音調慢慢向下浸著淡淡的苦澀。

榻上人只是抿緊了唇角,再無回話,她知趣,從懷裏摸出一只小盒子,看看自己血紅的指甲,猶豫了一下還是塞到了星池的手中:“那我先回去了,這顆太火丹記得吃。記住切不可離開灼炎床半步,你身體還是很虛弱。”

榻上人輕眨雙眼算是作答,左眼的五色眸子舉世無雙。

見初塵掩門離去,星池長袖一掃,緊閉的大門又大開了。這裏現在已經被島主設下了迷目結界,除了自己和島主誰也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對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人。

“星池,伊岸她在哪兒。”

“應該回房了,島主不用擔心。”

“那就好。昨夜寒煞不受控制,我竟然差點殺了她……”

星池看榻上人垂目輕斂,眉宇間像墨色浸染,痛苦萬分,不由輕嘆口氣。島主一直害怕的就是這個吧,怕有一天面對寒煞自己會不受控制,變得像惡魔一樣,殘害無辜,甚至傷及身邊之人,所以他才會那麽初塵,也在意自己,有沒有生出殺生的念想。

“她只是受了點風寒,島主放心,一會兒我就去看看她。”

榻上人長眸輕斂,表示默應。

“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但是我只知道寒煞發作後……我飛到凊淵上空的時候,看到金光一閃,然後我就昏了。”

“金光?”

“嗯,從潭子上冒出來,像真氣一樣。這三千年來我從來沒有在凊淵見過這幅景象,但是當我接觸到那股真氣後,感到全身都在寒冷,一直在昏睡做夢,夢裏那些稀奇古怪的畫面更加清晰,就連凊淵的潭水也無法將我溫暖。”

“這就奇怪了。這凊淵三千年來從未寒涼一分,一直是你暖身洗浴之地。是不是你的妄念?”

“我也不清楚。”榻上人垂眸,面色煞白,“但她確實讓人匪夷。記得她昨日剛來島上的時候,竟然肉眼便看破了我的迷目結界。昨晚我設了新的結界,想不到她又給我破了。”這丫頭的來歷,確實著人費解。

星池聽得若有所思,定定的看著滿屋明亮不清的流螢。

榻上人青絲垂地,眼眸清澈至極,“這幾天的星象如何?”

“這些天我用池眼觀測,星象平常。只是這幾日太陰赤紅,許是今日八月十七中元節,玄梟魔尊要到了。”

“中元節……”榻上人喃喃著,不禁苦笑一下,“每年見玄梟的時候,我都是這副鬼樣子。”

星池嘆息不言,他打開初塵交給他的那個小盒子,盒內一顆金色的丹藥,通身環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快服下吧。”

“拿走,我不吃。”

“你現在身體虛弱,不服用這靈物,以你目前的狀況,估計你頂不過今晚的寒煞。”

榻上人面色陰冷:“我不需要她的東西,我可以自己頂住。”

“島主,你不是個孩子了,該分得清身體重要還是意氣用事重要。倘若萬一你身體不敵,還想不想找到他……”

他突然詞窮,擰眉看著這顆丹藥,眉間凝重,神情微蕩片刻,還是拿過吞咽下去。

服過藥後,身體確實感到有力了許多。

他支撐著坐起來,看著窗外紅如腥血的月亮苦笑,堂堂一個男人,茍且活著,竟然還要靠一個女人。

2.

墨藍的蒼穹飄蕩起暗色的雲,自南向北一層層的鋪開去,如魚鱗泛著瑩瑩的光澤,天已經蒙蒙亮,但天角仍然有顆星子還未隱去,一夜未眠的伊岸手托腮地看著,猜想那也許是他的眼睛。

還未回神,一陣指關節敲擊檀木門的清脆聲就把陷進幻想中的她拉回現實。

“誰呀!”伊岸揉揉惺忪地眼不情不願地踱到門邊,但打開門,瞬間魂就醒了大半。

“星池……島主早……”

“早。”星池倒是答得幹脆利落。

伊岸打量著他,今日的他穿一件銀色麒麟紋行衣,青絲束起,面容清極,但見來者不善,或許他是為昨夜的那件事來的。也不知昨夜那人是何人物,如果她昨夜不小心看到了不該看的,或許今日她不會幸免。想到這,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起來。

“外面冷,進來說吧……”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星池薄唇微動,答話依舊不拖泥帶水。

伊岸沈吟一下,游離間啟唇道:“昨夜的那個人,他怎麽樣了……”

她剛開口,頓覺後悔,這分明是打著燈籠拾糞——找屎(死)嘛!

她感覺到星池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神透過刺骨的寒涼落在她身上,因為門久不關,外面冷風混著雪花一直呼呼地往屋內游蕩,加之天還未大亮,島上本就寒冷,寒風吹得伊岸面頰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像心虛的發寒。

“你不準備對昨夜的事解釋一下嗎。”

原來他真的是為這個來的,天靈靈地靈靈慘了慘了……

“昨夜的事……”

“昨晚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我叮囑過你,為什麽你去了。”冷津津的聲音,語氣凝似寒霜龜裂。

一句話難倒了伊岸。是啊,為什麽啊?總不能說自己捉螢火蟲碰到了結界,以為是出島的結界,由於著急逃跑,卻沒想到進去竟是凊淵潭?這麽說的話那小命還要不要啦?!

“昨夜……”伊岸感到星池越加質疑的目光,想不出理由的她真想找根面條上吊,她可憐兮兮的看著閣樓外繁茂的帝子兮,仿佛那就是她的歸屬。

“我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麽。”

伊岸凝眉一狠,算了,豁出去了!

“因為……我拉肚子找不到茅廁了!”

“拉肚子?!找茅廁?”

看著星池那張一直無喜怒的臉上突然冒出古怪的表情,伊岸不覺覺得好笑,但事已至此,決不能露了陷,為了自己的小命,也只能硬著頭皮編下去了!

“是啊!哎喲……”上一秒還是雲淡風輕,這一秒伊岸已經表情扭曲到誇張,“對……你想啊,我一個凡人,自然要吃喝拉撒睡。而你們都是神仙,早已經不食五谷,自然也不會……但是我拉肚子呀。我想著賭一把萬一有茅廁呢,我就著急啊,東轉轉西轉轉,找著找著,不小心就轉到了凊淵……這不,太嚴重了現在肚子還疼呢……哎喲……”

星池狐疑的神情,可一想到她本是凡人之軀,心下一沈,竟然是自己疏忽,竟然忘記帶她認識茅廁在哪……

“現在怎麽樣了,我看看。”說著星池就要替她把脈,嚇得伊岸趕忙往後撤了一大步。

“啊啊啊……不用啦,可能著涼了加上吃壞肚子了。”

“晚飯不合你胃口?”

“啊?啊!是是是……你想我一個江南人,剛開始吃島上的菜嘛,一開始肯定不習慣,習慣就好習慣就好……”伊岸滴溜溜地轉著眼珠,鬼記得昨天晚上是誰和洛欽予倆人吃的那麽開心!

星池看看伊岸痛苦的樣子,剛才還狐疑的眼神突然變得溫和起來:“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我那兒有剛從南蜀國帶來的烏靈藥,對腸胃很好。”

眼看星池好像上鉤了,心頭一震竊喜,連忙說:“啊……不用啦不用啦……我皮糙肉厚的用不得這麽珍貴的藥。”末了想起來什麽又補上一句,“就是拉肚子嘛,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伊岸觀察著星池的表情,看那模樣已經成功地騙取了他的信任,而之所以說休息幾天就沒事了,目的是先給自己緩和一下的時間,既然發現了一個結界,那肯定就能發現第二個,星池之前也說過,島四周全是結界,那趁著這幾天休息,找到下一個計劃逃跑!

一邊暗自嘿嘿笑,一邊還要裝作痛苦的模樣,伊岸突然自覺一身技藝,如今出了舍香閣還有點可惜。

“嗯……”星池沈吟一下,突然正色道,“你昨夜有沒有看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難道昨晚有什麽是我不該看的?

伊岸暗暗思忖一下,開始漫天胡謅起來:“我昨夜……找茅廁發現自己到了凊淵後,記起你的話我就立馬往回走,結果走了沒幾步,不知為何就被昨夜昏迷的那個人劫到水上,後來我們就掉到水裏了。好在我水性好,我把他救上來後,你和初塵仙子就到了……沒看到什麽奇怪的啊。唉……說起這個人吧!看他輪廓那麽俊秀,可惜了昨晚夜色太濃都沒看清楚他的模樣……嗯,真是可惜啊,可惜可惜……”

末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星池,祈求自己的話不要露出破綻。那條白龍的事情,包括昨夜那個少年詭異的左眼……這些事凝在嘴邊,伊岸思揣了好久還是選擇咽了下去。

現在身在別人的地盤,說的越少越好,說的太多,往往百害無益。

星池聽罷,斂眉沈吟。

“水下沒發生什麽奇怪的?”

“啊……”伊岸頓了一下,水下?奇怪的?難道他說的是水裏親親的事?不會吧……他怎麽會知道這個呢。伊岸臉一紅,還是假裝聽不懂得繞了過去,“沒有啊,很正常。”

星池身子僵直,半晌說道:“好了我知道了。昨晚的事情,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伊岸盯著星池的寒眸,木然的只剩木雞式的點頭。

“這幾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一會兒,去百草閣選株靈草。有個伴,也好說說話。”星池走的時候說了這麽一句,伊岸看著他那副表情,大概猜到他的話外意是:你還是太無聊了!沒事就知道瞎轉悠,才闖下了這麽多禍!

“好的好的,一定不負眾望的好好休息!”

屁顛屁顛正要關門大吉,誰知一只手臂突然順著門縫擋了下來。

“媽呀!”伊岸嚇了一跳,竟是星池又折回來了。

“對了,沈暄殿那邊有幾個茅廁,下次……下次不要去凊淵了。”

“……好”

終於送走了星池,對著那隱去的背影吐了吐舌頭,小心的關上門後,伊岸一顆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哎呀!伊岸的小命啊,為了你我要擔多少心理刺激啊!她戳戳自己的腦袋,一臉悲切的撇撇嘴。

星池還是讓島上弟子給伊岸送來了烏靈藥,還有一改海邊菜式,清一色送來了幾道江南特色菜,只是送餐的再不是洛欽予。

伊岸把烏靈藥隨手擺到了桌上,狼吞虎咽食了早飯,她一刻也未敢耽擱,出了寒拾殿就前往百草閣。

3.

木門剛剛合上,目送視線裏那個清麗的背影隱於白雪後,另一側的木門也悄悄打開了。

一雙玉竹般的手推開了門,一席白衣勝雪,拖著衣角步入房內。

他看到桌上擺放的烏靈藥,還有下完的殘棋,棋盤邊,隨意扔著一張沒畫完的烏龜王八圖。他失笑牽起嘴角,還未勾全,胸口突然猛地一痛,他一個身軟本能地扶住桌子,卻沒想到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藥瓶,剛想伸手抓住,只見那黑色藥瓶應聲墜地,化為一灘粉末。

他不禁擰眉,看來,他單薄的身子還未痊愈,體力和反應力都跟不上。

他嘆氣,扶著桌子努力站定,隨處一瞥,恍然看到了一件狐裘下正被壓著的螢囊。

果真在這兒。

這個小丫頭竟然把他的星元子當做了普通螢火蟲捉了起來,估計這星元子被抓了又被她忘在這兒。怪不得他總覺得元氣散了一分,幸好昨夜沒有告訴星池,不然他肯定要來責怪這個丫頭了。

他無奈,玉指一揮,被壓在狐裘下的布袋便輕輕松開,困了半宿的螢火輕松從布袋內掙脫出來,重回自由的星元子繞著他旋轉一番,然後便悠悠飛往了門外。

4.

早上的終古依舊寒風漫野,伊岸裹緊身上的狐裘一路蜿蜒下了雲梯,踏著白雪幾裏,行了不遠,便拱進一個山間的院子。

剛入門,一座高大又形態奇怪的八角閣樓就佇立在此,一個身穿粗布的雜役正拿著竹枝掃帚清掃地上的積雪,他的腳邊,一條冒著熱氣的小溪淌過積雪從樓閣底下曲折而過。

第一次見被溪水穿過的房子,伊岸心裏微驚。但想必,這就是百草閣了。果不其然,閣樓上方正中,一塊沈黑的金絲楠木上氣派的落著三個鎏金字:百草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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