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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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岸……”

她猛然回頭,竟然是球老三。

只見他笑的很燦爛的跑過來,輕聲問:“伊岸,還記得我嗎……”

站在伊岸身邊的兩個素色男子眼銳,其中一個瞬間就擋在伊岸面前,把球老三狠狠推的老遠。

“哎喲!”沒反應過來,球老三就重重摔滾到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伊岸連忙跑過去,卻被素衣人緊接著擋在身後。

“你們幹什麽!他是我朋友!”

“朋友也不可以離這麽近,這是師尊的命令。”兩個素色男子一臉橫霜,絲毫不容抵抗。

“我沒事,沒事。”球老三強撐著笑臉從地上顫巍巍起來,手肘處卻掛著一道皮肉,鮮血從裏面滲出來,裸露在外觸目驚心。

“你流血了!”伊岸驚呼,不顧身邊阻攔便要上前,卻被素色男子毫不客氣的拽了回來。

“你們別碰她!我……我說幾句話就走。”球老三喉嚨滾動,聲音沙啞。

“不行!我們沒空等你!”兩個素衣男子兇巴巴的喊著。

“就讓他們說幾句話吧。”突然二人身後走出來一個身穿櫻花粉的女子,她看起來明眸皓齒,巧笑依然,比起方才兩個素衣男子,不知要修養得體幾分。

那兩個素衣男子見她站出來,立馬拱手行禮道:“思弄師姐。”

那女子點點頭,末了對著球老三笑言道:“有什麽話就趕快說吧,一會兒我們就要走了。”

“謝謝,謝謝你。”球老三感激地點點頭,伊岸看著他身上的舊衣服,還有那張滄桑的臉,頓時眼含晶瑩。

她看著他從腰後小心地摸出一個破布包,鮮血順著手肘流到他爬滿老繭的黑手上,把布料浸染。

他顫抖地一層一層的輕柔打開,開到最後一層,一只色澤清透的翠玉鐲子,在陽光映照下乖巧的躺在破布上,襯著那雙沾血黑手,越發顯得脫俗高貴。

只可惜,已經摔碎了。

“我剛才摔倒時,已經很小心護著了……”

她看著球老三的眼睛不禁有點濕,但還是笑的一臉燦爛:“沒事沒事,我收下了,這鐲子……真漂亮!”

球老三突然就開心起來,黑臉上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你喜歡,就好,就好……”

“這下說完了吧!說完就快走!”兩個素衣男子擡起劍鞘兇巴巴的示意,劍柄毫不客氣的捅進球老三的小腹。

“我走我走……”球老三吃痛,連連退後,眼睛渾濁濕潤的又看著伊岸,“我會一直呆在煙橋西頭,有時間就來找我!”

“嗯!”伊岸將那支段成兩截的翠玉鐲子和娘的玉簪包在一起,看著球老三踱著步,一步三回頭地在霧蒙細雨中漸漸行遠,心頭突然泛起一陣酸楚。

她深知,這一個轉身,一個再見,其實就再也見不到了。

“你叫什麽名字?”

一雙腳突然在她跟前停下,瞬間就被浮香的裙擺遮住。

伊岸擡頭往上看去,最先看到一把紅傘,鮮紅欲滴的油紙傘,配了枝翠綠色的竹柄,看起來說不出的魅惑妖嬈。

那傘下的人被紅傘的光映襯,面若梨花,媚眼如絲。她美目一掃,站立在伊岸兩旁的素衣男子和櫻花粉女子點頭示意一下就離開了。

“我叫……伊岸……”

那女子淺笑,伸手撫住了她的臉孔,伊岸感到她的手是那麽滑膩柔軟,仿佛一片柔軟的花瓣輕輕掃過。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伊岸,好名字。”那女子開口,聲音好似春雨細細,婉轉柔媚勾人魂魄。

突然,她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笑,伸出指尖輕點了一下伊岸的眉間,伊岸頓覺無限困頓,便沈沈睡了過去。

2.

香甜的夢裏,伊岸捧著娘親做的長壽面,她垂涎的看著,旁邊的娘和爹慈愛的摸著她的頭發。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面條,每次生辰的時候娘才會給她做,一碗清湯面,上面飄著幾片蔥花,但是聞起來香氣四溢,她貪婪的聞著,聞著,突然面條的香氣變成了幾股奇異的花香,每股花香都不一樣,有的香遠益清,有的妖異濃烈,有的爽淡明朗,有的鹽香風色。彼此纏繞,卻股股分明,若有若無,似夢似幻。

她如癡如醉的嗅著,那幾股香氣像流夏裏絢爛的陽光,暖暖的長了隱形的手,透過她整個身軀,到達她的靈魂之間,在她的潛意識裏呼喚吶喊,好像在熱切地召喚於她。

虛虛實實中她迷迷糊糊的轉了個身,突然,香味瞬間便消散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秉著強烈的意識撐起沈重的眼皮,恍然間看見身旁正立著一個清瘦男子,她猛然睜開眼,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胸口,衣服還在,鐲子和簪子也還在,她頹然就舒了口氣。

那男子拎了幾個糕點盒,見她醒轉後便放下盒子低頭躬身後退,他腳步輕若點水,只有身後的白袍掃過地面的細微聲。

原來是個雜役。

伊岸也顧不得多想,她勉強起身,只看見自己正躺在一張床榻上,身上蓋了一張黑色毛皮,伊岸沒見過這種皮子,但是摸起來非常舒服。塌上還鋪了兩張完整的白色狐皮,有冷氣好像正透出狐皮隱隱往上冒著,透著裊裊銀白。

伊岸驚奇,掀開狐皮,發現狐皮下是一張雕琢著五龍求鳳的水晶樣床榻,華美精致,正冒著白氣,伸手一探,竟然是暖的,好像有源源不斷的真氣流入她的體內。

再向四周看去,木桌木椅,一張古琴被放在側桌上,桌上還放著個棋盤,棋盤旁筆墨紙硯依次俱全。房的當中有一只火盆正燒的霹靂作響,高大的窗子被華麗的簾子遮掩著,顯得妖異又靜默。

奇怪,明明是七月流夏的季節,狐皮、暖床、火盆,為何像過冬一樣?

伊岸看著那只火盆,突然註意到火盆下的地面,光潔如瑩玉,但是隱約反著黑色的光,她不由自主得擡頭看去。

一副巨大的江南烏篷煙雨圖,用極其精細的筆觸描繪在房頂,滾滾煙雨潑墨而施重筆,簡單勾勒,氣韻渾然天成,益以拙且大,絕世超倫。

墨痕好像還未幹透,但已然栩栩如生,像有說不盡的風情和故事。

看了許久,伊岸才撐著還在軟綿的身子挪到房門口,準確的說她是被房間外那股如夢似幻的香味吸引過去的。

她有點吃力的打開門,想見識一下流夏裏是何樣的繁花有如此絢爛的香味。

門剛開一條縫隙,忽地就從門縫外湧進一股徹骨的寒風夾著幾片雪花,在腳邊打著圈,然後搖搖落地。

雪?!下雪了嗎?現在不是七月天嗎!

伊岸穿的還是單薄的夏衣,雖吃不消外頭的寒意,還是雙手猛地打開門,擡眼向外看去,這一瞧,血液都凝固了。

此時的她,正立在九天之處,萬物之上,整個城中最高的樓閣,眼前雲霧繚繞,萬籟肅靜,俯瞰著眼下漫無邊際的如白羽般的蒼雪,浩浩蕩蕩,橫無際涯,無聲無息的覆蓋著延綿萬裏的高山樓閣,城郭被白雪連成茫茫一片,已經分辨不清本來的顏色。

整個蒼雪之城,沒有人影沒有聲響,沒有花草甚至沒有枯葉,仿佛所有的生命全部死去。只有萬裏雪飄,雪色城郭。遠山街巷,亭臺樓閣,滿目皆白,滿目靜默;一派恢宏,一派寂寥……

伊岸說不出內心的震撼之情,只是呆呆地佇立,癡癡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何地,就像接下來未知的命運。

突然,飛雪裏幾片鮮明於滿目蒼白的顏色飄到眼前,伊岸伸手接住,竟然是兩片紫色和藍色的嬌嫩花瓣。

還來不及細看,那花瓣剛接觸到她的手心,便像是冰花做的一般,在她的手心慢慢融化,最後竟然全部化成了紫色藍色的光,一點點的消散在風中。

伊岸怔怔地看著光消散的方向,不自禁地擡起手掌聞了一下,竟然有兩種香味。不斷地彩色花瓣飄飛過來,暗香疏影,美若仙境。伊岸不經意的像花瓣來的方向瞥過去,沒預料的,只一眼,埋葬在萬裏蒼雪中的城,仿佛已經過了三生三世。

不遠處,萬物蕭然,蒼穹落雪,一棵盤根錯節,天地間高聳入雲的通天花樹,宛如高大的盤古,搖著一身葉似二月的盈翠,滿樹繁花如蓋。

樹上生著五種顏色的花,黃,紅,藍,白,紫。每朵一色,每色一香。風雪裏,花朵瞬息初生,初生又瞬息雕零,雕零又初生,反覆如此,只有落花五色繽紛,如夢似幻,清風撩起,暗香浮動,疊疊彩浪,在無邊際的白雪裏絢爛的好似七月流光。

美得天地顫抖,美得驚心動魄。

伊岸已道不盡此刻內心的震撼,世界異常安靜,她遺世獨立般站在九天之上,俯視這個蒼雪城郭,而這棵古樹,在蒼茫的寒雪中,以一種更加高大凜然的姿態俯瞰寥寥眾生。

“睡得好嗎?”

靜息間,一只塗了鮮紅蔻丹的白手突然搭在她肩上,伊岸一個激靈,轉身望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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