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周五下午，科裏難得的沒有什麽事情，小西準時下班，去了話劇院。

還沒入場，劇院就熙熙攘攘地來了很多人，巨幅的宣傳海報立在門口，周圍圍了很多人去拍照留念。

小西拾階而上，徑直進了劇院二樓VIP專座，一進廳門就看到滿座的觀眾，黯淡的光線，暗紅色的纖絨幕布厚重得遮住了巨大的舞臺。

從上排往樓下望去，模模糊糊間看見的盡是密密的人頭，背後有個人不時地發出小小的噓聲。空氣有點悶，旁邊小孩子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接著耳邊就傳來著帶孩子的媽媽訓斥的聲音。

突然，一束燈光打中在幕布的中央，觀眾席上的喧嘩之聲也頃刻間戛然而止，千百雙期待的目光齊齊地望向舞臺。

一位來自西方的老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向兩邊分開著的蓬蓬松松的白發，高挺的鷹鉤鼻梁，深邃而敏銳的眼睛，穿著灰色西裝馬甲，提溜著個椅子出來了。

突然，老人手俏皮地往旁邊一伸，就把椅子扔在了一邊。

接下來他又像跳舞一樣把另一個椅子從舞臺燈光畫出的圓的這邊一個滑步推過去圓的另一邊，蹲下面向觀眾：“這是一張課桌，喏，這是兩個椅子。”

一個演員，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一副白領子的莎翁畫像，一本莎士比亞全集，一出一個人的獨角戲就這樣開始了。

約瑟夫-格雷夫斯，就是這個老人的名字，他敘述著，表演著，一個人在多個不同時空不同年齡段的人物之間來回切換，輾轉騰挪。

一位激情四射甚至於癲狂的英國男子學校校長用抑揚頓挫，音節分明的詩朗誦給6歲的小約瑟夫展開了一場莎士比亞的震撼沖擊式教育。

他揚著拖得長長的聲調，口齒間動作不大卻清晰利落得蹦出古英語的小音節，時而表情猙獰，眼光銳利陰森似禿鷲，不懷好意地環顧整個舞臺下的觀眾，配上那粗放的鷹鉤鼻，像極了迪士尼白雪公主裏面可怕的巫婆後母。

這樣張牙舞爪表演起來像中世紀惡龍一樣的校長卻是個狂熱的莎士比亞信徒，他認為一切好的劇作品都是抄襲他偉大的莎士比亞殿下，任憑誰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褻瀆他的偶像，哪怕像是在他講解莎士比亞時忍不住上個廁所這樣的一點小小的不敬都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偏激而執拗，勝似於宗教崇拜。

他不允許小約瑟夫斷錯一個音節，因為那就成了兩個意思了，雖然差別並不大。

然而來自美國的6歲小約瑟夫試圖成為這所傳統英國男子學校建校史上第一位反抗強權權威的勇敢者，他按照自己的理解發音，反抗了這□□的法西斯，卻當即被鎮壓，被逼著硬生生地嚇尿了褲子。

從此小約瑟夫厭惡極了校長，莎士比亞，奧蘭多還有《皆大歡喜》。

一直自認為活在莎士比亞世界中的老校長長期酗酒，他的兒子，可憐的腦癱兒，Tom,是他愧疚卻忍不住詛咒的對象。

他即愧疚自己和懷孕的妻子因為酗酒醉駕而出了車禍致使兒子Tom生下來就成了腦癱，又詛咒痛恨癡呆兒子拖了自己的後腿毀了自己的生活。

他以為自己類似植物人一樣的兒子聽不明白話，所以喝醉了也從不避諱地當面咒罵這個該死的廢物。

他懷才不遇，內心既不能面對自己也不能面對兒子，於是只能一直沈迷於酒精渲染制造出來的幻覺中。

終於，老校長好不容易在學生面前道出心底對兒子的愧疚，剖析內心後卻醉倒在地，不省人事。

此時，終日癡癡呆呆，嘴角永遠流著口水的Tom卻背誦出了完整的一段讓每個人都震驚不已的話：

“To be ,or not to be，is a question.

生存還是毀滅？

這是個問題。

究竟那樣更高貴，

去忍受那狂暴的命運無情的摧殘，

還是挺身去反抗那無邊的煩惱，

把它掃一個幹凈。”

老人扮演的腦癱兒Tom用含混不清，緩慢卻異常堅定的語言，真摯洶湧的澎湃情感，剎那間控制住了全劇院所有人的呼吸。

他露在馬甲外面的灰色襯衫被汗水浸染出大片大片的深色，似小溪一樣的汗珠從那張表情豐富的臉上不停滑落，在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

自此約瑟夫被TOM的爆發所震撼，重新理解了莎士比亞，並像校長當年所期望的那樣熱愛上了莎士比亞。

多年後，約瑟夫回到英國看望垂垂老矣的校長，道別時，老校長蒼老卻睿智的聲音，似感嘆著這一生：

“All the world is a stage.世界就是一個大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只是演員，他們都在這個舞臺上來來往往，上上下下。扮演著一個或是幾個角色。”

燈光暗去，老人的身影也漸漸被黑暗所掩藏,全劇終。

提問環節中有人問老人：“請問這個老校長最後真的在莎士比亞的世界裏郁郁而終了嗎？”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回答到：“他其實不是活在莎士比亞的世界中，而是活在自己的悲慘世界中，自然是郁郁而終。”

但是老校長影響了老人不是嗎？他成了他完美的接班人。

一個人的莎士比亞，也同時是每個人的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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