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西這輩子最見不得的事就是看到悲慘的事，不然心裏必定酸楚難捱。

可是既然當了醫生，那生離死別，人情冷暖自然成了逃避不了的事。

33床的女病人從下級醫院轉上來的時候已經是惡性骨腫瘤晚期了，早已經沒了手術價值。

42歲的她，丈夫並不在身邊，一直照顧她的是自己16歲的女兒。

腫瘤晚期到處轉移，轉移到肺上的病人後面天天大咯血，女兒一盆盆地接著，強忍眼淚替母親順背，懂事的她總是在母親面前揀些好聽的話說。

科室裏的醫生們都知道這病人大限已到，估計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了，只是做些姑息治療權當臨終關懷了。

就在夜裏，值班的小西聽到年輕女孩兒淒厲的喊聲，不一會兒，病人女兒一臉慌張焦急地來醫生辦公室找醫生。

小西立馬去二線值班室叫了林瓚，跟在後面去了病房。

到了床邊，病人氣息全無，心電監護早已拉成了一條直線。

林瓚拿著電筒照射了病人瞳孔，又伸出手探了探病人頸動脈，搖了搖頭。

女孩兒大哭，抓住林瓚白大褂衣袖當場就跪了下去，哽咽地說：“求你們了，再救救我媽，求您了！”

林瓚沒再說什麽，擼起袖子開始做心肺覆蘇，修長的雙手交疊在病人胸骨下1/2處，有節律地按壓著。

女孩兒在一旁無助地呼喊著媽媽：“媽！你醒醒啊！你快醒醒！”

突然，心電監護上直線有了一點起伏。

女兒瞬間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沖著林瓚大聲喊：“你看！我媽活了！她要活了！”

其實林瓚和小西都知道，那只是人工按壓產生的運動，如果此時不再按，依然會變回直線，這位母親早已經去世了。

只是看著女孩兒充滿期冀的目光，他們還是什麽都沒說，林瓚手下一刻不停地按著。

於是，就這樣兩人交換地按壓，竟然“搶救”了1個多小時，女孩兒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雙手捂著眼睛，已是抽噎地喘不過氣來，淚水從指縫不斷流出來。

林瓚停止了按壓，低頭看了手表，宣布：“死亡時間，2015年1月18日21點45分。”

丁小西此時的心早已揉成了一團，她永遠忘不了女兒撕心裂肺，響徹病房的呼喊。

那一聲聲“媽，媽”如利劍一般射進小西未經世事的心，只扯得她鼻子酸的眼淚直往下掉。

可是林瓚的所作所為卻讓小西知道，有時候，醫學就是這樣束手無策，醫生更重要的是給生者以安慰。

有時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這是小西從林瓚身上學到的一個醫生所需具備的最重要的東西。

後面小西來到剛痛失母親的小姑娘身邊，坐了下來，小姑娘依然哭的喘不上氣，小西只能陪在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跟著我呼吸，呼氣，吸氣，呼，吸。對了！”

好不容易小女孩氣息平靜下來了，眼淚卻依然止不住，小西從沒見過有人能哭成這樣，小姑娘眼淚大滴大滴往外流，匯成一股，新的淚滴又從眼眶蔓延出來沖刷了原來的眼淚軌跡，幾股眼淚匯在一起，打濕了整張臉龐。

“姐姐，我該怎麽辦？媽媽不在了！”小姑娘無助地看向小西。

小西一時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她平時插科打諢，正理歪理一套一套，嘴皮子最利索，可是就在此時，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張口，她只知道一切話語在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可是，她必須說些什麽。

“媽媽只是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她會一直在你身邊守護著你。”絞盡腦汁，張口卻下意識地說出了平時自己最不屑一顧的“俗段子”。

可是，俗歸俗，在這種情況下卻是最有效果。

小女孩哭的沒那麽厲害了，只是輕輕說道：“是嗎？”

小西心也揪成一團，她把小姑娘摟在懷裏：“一定的，她就在旁邊看著你呢！”

遠處林瓚把這個畫面看到了眼裏，眼裏的目光無奈而柔軟。

他知道作為一個醫生，目睹這種生離死別是成長的必修課，但作為過來人的他深知其中滋味並不好過。

尤其小西這些實習生們，在近於真空的溫室裏培育了這麽久就直接放到了殘酷的現實中去直面慘淡的人生萬象，這並不容易。

可是他們依然要面對，甚至以後要學會看慣，不再為此種種而影響情緒，以免幹擾治療疾病時判斷的準確性，這是一個合格醫生成長路上必須要經歷的心路歷程。

嘆了口氣，林瓚默默地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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