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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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啊?”趙月一邊說著,一邊去開門。

簡寒也跟過去,門並不寬闊,有些狹窄,趙月的背影遮住了半邊光亮。簡寒聽見他們輕聲地交談著。

走到趙月身邊時,她才看清來的人。

她沒有想到是他。

幾年沒見,他的臉也雨打風吹地刻了印子,警服穿在身上還是一板一眼,令人敬畏。簡寒吃驚地叫出來:“劉定遠警官!”

劉定遠拿著搜捕令,對趙月說,“不好意思,有些問題我們不太清楚,要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趙月也不驚慌,微微地點了點頭,說給我時間換一雙鞋子吧。劉定遠說好,回頭要身後的刑警跟著趙月。

那個刑警年輕,簡寒也有印象,應該是姓於。

趙月換上了她原本穿著的紅色高跟鞋。簡寒盯著她,她想趙月為什麽可以這樣毫不慌張、臨危不亂。她問:“這是要上哪啊?”

沒有人回答她。趙月沒有說話,小於沒有說話,連劉定遠警官,也沒有說話。

劉定遠和小於把趙月夾在中間,像是深有防備一樣,把她帶上一輛警車。警車發出鳴泣般地聲音,轉眼消失在了街頭巷尾。

深灰色斑駁陸離的水泥墻壁裏霎時探出了許多好奇的腦袋,一雙雙滴溜溜的眼睛眨巴著,“怎麽了這是?”“抓著誰了?”

簡寒把趙月的屋子鎖好,在主街那裏打了一輛車。她從陳谷風那裏知道,劉定遠現在調到了雲城市公安局,主管刑偵工作。她要去一趟,不管見不見得到劉隊。

一進警局大院,她會自然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氣氛。

好像醫院一樣,無處不在的純白色墻壁,純白色大褂的醫生護士,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縫隙,都是生離與死別的難言氣氛。警察局也是,不大的那麽點地方,被潮氣浸破了皮的墻壁,也總透出點人間的那麽種喜怒哀樂,萬般無奈來。

簡寒一進去,大廳的一個女警察就問她,“什麽事?”

簡寒說:“找劉定遠警官。”

“劉隊啊,”女警察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跟他提過嗎?”

“嗯嗯,”簡寒點了點頭,有點心虛。

女警察拿起旁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碼。電話很快接通了,她說了些什麽,又擡起頭,問簡寒叫什麽名字。

簡寒告訴對方。

女警察很快掛了電話。要簡寒在角落的長椅上坐一會,劉定遠正在小屋裏審犯罪嫌疑人,你要想等她,估計要一會了。

簡寒的心咯噔了一下,審問犯罪嫌疑人?是趙月嗎?

雲城公安局很有些年頭了。不像雲城近幾年的飛速發展,這裏基礎設施的更新換代明顯沒有跟上。簡寒摸著屁股底下的木頭椅子,腦子裏幻想出港片犯罪劇裏犯罪分子雙手鐐銬,蹲著身子蜷縮在椅子底下的場面。

電影裏的警察都是年輕瀟灑、正義凜然的,偶爾不經意地掀起衣服,可以讓你窺到羅列整齊的一塊塊腹肌。劉定遠打破了簡寒對警察的向往,一個滿臉褶皺,頭發蓬亂風裏來雨裏去的蹉跎刑警。

她看了眼手表,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了。外面的天早就黑了。在這種不算現代化的建築裏,黑夜好像來得尤其濃重,天空像油墨潑上去的,一點別的顏色都不剩。

她站起來走了走,在硬板凳上坐的太久了,磨得她四肢難受。一進門時候和她說話的女警察看見她別別扭扭的樣子,隨口和她說了一句:“要不你今天先回去吧。劉隊今晚上審的那是個大案子,指不定什麽時候出來呢。”

她撲到女警面前的辦公桌上,“大案子?什麽案子啊?”

女警不說話了,眼光又疑惑地上下掃著簡寒。如果不是提前和劉定遠說過,她還真是懷疑這個單身女性的身份。

兩個人正僵持著,遠遠的走廊深處的一個房間突然傳出“彭”的一聲關門的悶響。夜晚,警局裏面沒什麽人,安安靜靜的,這一聲響聲就顯得格外突兀。

劉定遠罩著一身厚厚的警服走出來。在裏面熬了三個多小時,把他的滿臉褶子熬成一灘油光滿面的泥淖,他打了一個哈欠,又打了一個哈欠。兩個哈欠把他的嘴撐開到能塞下一個拳頭的寬度和高度。

女警在這邊吆喝了聲,“完事了?”

劉定遠點了點頭,大手掌從下巴頜沿著嘴巴鼻子摸索到上腦殼,搖了搖腦袋,總算清醒了點。他去辦公桌上拿起自己的保溫杯,從抽屜裏扣出了點枸杞加進去,喝了口,說:“這案子差不多可以結了,剩下的都是程序上的事。”

簡寒脫口而出:“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劉警官?”

劉定遠嚇了一跳。他這才註意到角落裏的這個姑娘。

最開始在趙月的房間裏,他一心一意都放在趙月的身上,沒顧著其他。後來值班的同事給他電話,說一個叫簡寒的女孩跟他說好了,現在在警局大廳裏坐著,等他出來。他才尋摸了尋摸。

女警接著簡寒的話茬,說:“這姑娘在這等你好一會了,你有事請快點和劉隊說,時間不早了。”

劉定遠擺擺手,說沒事。他走到簡寒面前,問她吃過了嗎。簡寒點點頭,雖然她的肚子已經咕嚕咕嚕叫過好多次了。一碗胡辣湯可真不頂飽啊。

劉定遠指了指剛才簡寒坐過的木頭椅子,說坐吧,聊一聊。簡寒坐了太久,還沒緩過勁來,笑了笑,說我還是站著吧。

劉定遠說好,那我們出去走走吧。

警局大廳外面有一圈長廊,長廊在屋檐下面,有著昏黃的燈光。走幾步會開一扇門,門前面掛著一個標牌,是誰誰的辦公室,或者某某檔案室資料館。最裏面是收發室,就是在那裏,劉定遠在門口發現了一堆舊報紙,聯想到了肖敬棠過去的經歷。

現在這個時候,只有屋檐上的燈還亮著。各個房間已經是漆黑的一片。

兩個人在走廊上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

劉定遠說:“簡寒,你覺得你對趙月,了解嗎?”

這個問題有些突然,還不那麽好回答。也許相處十年的老友,還談不上知根知底,也許偶然一見的陌生人,就會帶給你相見恨晚的感覺。

簡寒說:“了解。”

“了解到什麽程度?”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劉定遠。

劉定遠說:“如果我說她不叫趙月,也不是北京人呢?”

她更茫然了,她想如果她不是趙月,那今天被帶走的姑娘是誰呢,自己坐錯車卻巧遇的姑娘是誰呢?高中時候唯一可以談心的人是誰呢,自己母親被逮捕時一直陪著高秋琴的人是誰呢?如果這些人都不是趙月,那趙月是誰呢?

劉定遠說你坐吧,我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開始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雲城中心地帶的金融街還不叫金融街,還叫喬家村。那裏住的都是姓喬的漁民,因為靠著雲水,基本都是靠著打魚為生。日子不富足,倒也安定。

喬家村裏面有一戶叫做喬實的,是個很壯實的小夥子,那時候他剛娶了一個新媳婦,沒幾年生了一個女兒。女兒很漂亮,他們給她起名字叫喬尋。

又過幾年,妻子懷了第二胎。那時候是九十年代了,喬尋也上小學了,正是雲城發展風起雲湧的時候,到處都在找土地、批地,蓋新樓、新房。

喬家村那塊地方真的很好,一下子就被盯上了。肖敬棠帶的一個土地開發小組過來談,就像你在報紙裏看到的一樣,沒那麽一帆風順。

算起來,喬家其實死了三個人,喬實,喬實的妻子,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幸運的是喬尋沒死,她那時放學在鄰居家寫作業。回家之後天翻地覆,以後的人生都變了樣子。

喬家村這樣的村子,每家每戶都多少攀著點親戚關系,最遠也邁不出五服去。何況像喬實家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沒有多少人不同情她的。很長一段時間喬尋都是躲在鄰居的家裏,不敢上學,不敢出門。

劉定遠從兜裏掏出了一支煙,點上,“那段時間,收留她的人家裏有一個遠方親戚在北京,沒有孩子。這個人家就和北京的那個人家說好了,北京那裏就把她收養了,改了姓和名字,叫趙月。”

從劉定遠第一次提到喬家村這個名詞的時候,簡寒心裏面就已經朦朦朧朧的,有了一點底了。老劉的煙飄散著,在這裏昏黃寂寥的燈光下,更有了一點詭異的色彩。

趙月……趙月,她心裏面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喬尋,趙月,趙月,喬尋。

簡寒說:“這都是她自己說的嗎?”

劉定遠點點頭,把手指間夾住的香煙向下抖了抖。煙灰輕輕灑落,在地上鋪陳開一小層薄薄的銀屑。

“她基本沒有否認什麽,對她來說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交代了。她像是一個有任務的人,活得不輕松,現在任務完成了,剩下的什麽都不重要了。”

簡寒苦澀地搖了搖頭,她無法想象她的人生經歷。真的什麽都不重要了嗎?

“哦,對了,”劉定遠拿出一張小紙條,“她還想再見一個人,這裏寫著他的電話號碼。這個人你也認識吧,就你來幫我說吧。”

紙條在劉定遠的口袋裏捏的皺皺巴巴的,還混了些煙草、舊衣服的味道。簡寒把它鋪展開,對著燈光看了看,那紙條很短,寫著十一個數字,是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後面打著括號,括號裏面是莫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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