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算了算,肖敬棠也有快五十歲了吧。這六年來,時間好像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印記。

他掛著一臉迷人的微笑,輕輕巧巧地把簡寒扶到椅子上坐下。從米色的西服口袋裏優雅地掏出一張手帕遞給她。

“簡寒小姐,別來無恙?”

簡寒一把把他的手打開,慍怒地看著他,低低地說:“托你的福,好得很。”

他哈哈一笑,自己拖了把凳子坐在簡寒身邊,撿了塊蛋糕放在嘴裏,細細地品味著。

“你母親執行死刑前的最後一晚,我去看過她。真可憐,好像沒有多少人記得她了,我感覺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一點都不優雅、不性感了。”

他回憶著,嘖嘖地感嘆著,“小琴原來那麽美,可是在監獄裏面關的那幾年,她一下子頭發全白了。她告訴我她不想死,可是你說她能不死嗎?她必須死,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其實要讓簡寒回憶的話,高秋琴在她心裏面的樣子都要漸漸的模糊了。真正與自己母親相處的時光,滿打滿算不過也就在北京那殘缺的三年。

想來,自己該是一個涼薄的人,聽到一個憎惡的人說自己母親該死,竟然沒有沖上去和他拼命。

肖敬棠笑了笑,大概是感到無聊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說:“這兩年房地產業可是突飛猛進,勢頭強盛,你要是沒錢了,過來找我,沒準我還能給你個活做做。”

又走來幾個大腹便便的老板,看到肖敬棠,幾雙手突然非常熱切地捂在一起。

肖敬棠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頭對簡寒補了一句:“對了,你要是還想給你媽收屍的話,找一找原來你媽的那個助理,後面都是她負責辦的。不過按你這個性子,估計是不會再趟這趟混水了。”

幾個胖子老板瞪著大眼瞧著肖敬棠,“肖老板這說得這麽嚇人,怎麽還收屍啊?”

肖敬棠冷笑幾聲,悄聲說了幾句。

幾個人往簡寒這邊瞅了幾眼,目光裏充滿了不屑和鄙夷,一個人說:“莫總怎麽想的啊,讓這種人進來。”

簡寒又抓起那杯伏特加,晶瑩剔透,清清爽爽,瓊漿玉露,飲之成仙。

簡寒想,喝吧,醉倒之後,就沒有過去,也沒有故人了。

哪知道正要倒到嘴裏,莫郁聞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哎,這是酒啊,不是白開水。”他在那邊看到簡寒一個人黯然神傷的背影,像是有什麽心事似的,不放心,和幾個推脫了一番,跑過來看了看。

簡寒憤怒地看著他,用力地掙脫自己的手腕,“你放開我,讓我喝啊。”

莫郁聞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好奇地湊上去聞了一下,嗷地嗆了一下鼻子。

“伏特加啊,你口味這麽重?不行,堅決不可以。”

簡寒突然覺得很委屈,好像回國之後,一切都是那麽的不如意。她趕不上谷風的簽售會,她要遭受肖敬棠的嘲笑和白眼,就連莫郁聞,好像都不理解她。

她把伏特加摔到旁邊的桌子上,兩只手捶打著莫郁聞的胸膛,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湧了出來。

莫郁聞嚇了一跳,他說:“你怎麽了?是不是在我不在的這一會,遇上什麽人了?”

他一只手把簡寒攬進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簡寒的背脊。喃喃地低語著:“好了好了,我不離開你身邊了。”

他慢慢地擡起簡寒的面頰,用手背把她臉上的淚痕摸掉,附身在她耳邊低聲說:“瞧你,把妝都要哭花了。”一扭臉,敲敲在她側臉上碰了下嘴唇。

有人喊:“莫總!”

莫郁聞擡起頭,看到是雲城大公司的千金,站起來,笑瞇瞇地招了招手。

他把一只胳膊遞給簡寒,簡寒用手拉著,虛虛地站起來,靠在莫郁聞身旁。她低頭把眼角的淚痕整理幹凈,突然聽到一聲“是你!”

是盛裝打扮,一身鏤空長裙的上官婧,緊緊地牽著陳谷風的胳膊。

這場面真的是太尷尬了。簡寒千算萬算,沒有想到六年後,會這樣子見到他。

陳谷風一身黑色西服,比六年前更多了一絲性感和成熟。

像是時間把一切都打亂了順序。他們四個人,兩個寂寞的組合,被命運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玩笑。

簡寒感到,再沒有比這樣子的重逢更讓人感到悲傷了。

上官婧說:“你回國了?聽說你在美國過得不錯。”

莫郁聞笑笑:“你們竟然認識。”

上官婧說:“那當然,世界太小了,我們可是大學同學。真讓人想不到,你現在竟然和莫郁聞先生在一起了。”

簡寒張了張口,剛想解釋,就見到陳谷風轉過身子,一臉淡漠地說:“我們走吧,沒必要和這種人說話。”

這種人……我是哪種人?

簡寒像突然被人用力揮拳擊打一樣,本來就疲憊的身體此時更感到抽盡了力氣。她的心怦怦地跳,看著谷風冷淡的神情,自從見面後,他的眼睛裏,一絲一毫自己的影子都沒有。

他是不是,還恨著自己的不辭而別?

簡寒打了個寒顫。或者,更可怕的,他已經把自己忘記了。

不願想起,不願提起,看到這張臉,也不願說一句話。

莫郁聞上前一步,叫住陳谷風,“陳先生,請註意一下。您說誰是這種人?”

簡寒拉住莫郁聞的胳膊,低低地說:“算了……”

“說的誰,誰自然心裏有數。”

說完這句話,陳谷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是啊,我是哪種人,我心裏有數……

莫郁聞拿了杯溫水,遞給簡寒,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他大概能夠看出,這個姑娘,和剛剛那個叫做陳谷風的名歌手,有過一段難解的糾纏。

會場的鐘聲響了起來。郁聞看了下手表,七點半,晚宴正式開始。

他低下頭和簡寒說:“開始先是義賣,然後是表演。”

主持人是雲城電視臺的臺柱子,卡著音樂的節奏上臺,先調侃了一番到場的嘉賓,把整個會場的氣氛烘托了起來。

接下來是整個慈善晚宴的重頭戲,義賣和善款捐助活動。

一個個政商演藝界名流輪番上臺,報出的數字使人咂舌。一些殘障兒童的畫作,經過幾次叫價,竟然也可以達到上萬元的高度。

氣氛在肖敬棠上臺的那一刻達到了高潮。

他以個人的名義拿出五百萬,捐建五所希望小學,並由合利置業派出施工隊伍,進入山區,親自督辦援建。

底下響起鬧哄哄的鼓掌聲,一片叫好。

簡寒百無聊賴地吃著侍者新上來的菜品,看肖敬棠一派風度翩翩的君子風範,謙虛地向臺下頷首致意,說著企業使命、扶貧責任、個人良心。

她想,錢真是個好東西,怪不得人人為它發瘋。既可以用它作惡,也可以用它為善。

吃得差不多飽了,捐款環節也快要結束了。簡寒兩手一拍,摸摸自己的肚子,覺得自己可以撤了。

今天唯一的收獲就是一肚子的高檔蛋糕和新鮮水果,除此之外,全是狗屁。

簡寒告訴自己,睡一覺,今天的所有都忘掉。沒有肖敬棠,沒有陳谷風,就當來了一次愛麗絲的後花園。

她掏出手機,給剛剛出去布置事情的莫郁聞發了一條短信,說:“我身體不舒服,先走了。”

她把手機收好,整理了一下衣服,剛要站起來,周圍突然響起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原來是陳谷風上臺了。

主持人前幾分鐘報幕宣布進入表演環節,簡寒當時正在走神,沒註意聽。陳谷風是第一個出場的歌手,拿著一把黑色的電吉他,黑色小西服也沒換,混搭出了一種異樣的美。

他說:“這次給大家帶來新專輯裏的一首歌,風。”

風是一首搖滾,基調卻感到很淒美哀傷。簡寒剛剛想要立起來的身子又呆住了,不知道為什麽,在這首歌曲短短的五分鐘裏,她好像可以看到谷風和她分開後的時光。

他一路走到現在,一定很多艱難吧。

歌曲結束後,底下的掌聲久久未息。主持人先變著法子誇了會歌手和歌曲,做了下預測,說不久後頒布的金曲獎裏面一定會有陳谷風的名字。

陳谷風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主持人又嘿嘿一笑,說陳谷風先生知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陶若勻小姐沒有來呢。

底下的觀眾也頗為配合,發出一聲哦的長嘆。

簡寒突然感到,陳谷風也許向自己的這個方向瞥了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秒鐘,短到沒有蹤跡,無法捕捉。

但在簡寒看來,這蜻蜓點水的一剎那,卻好像有六年。

陳谷風說:“我不清楚,也許你們主辦方沒有邀請她,可不要賴到我這裏。”

主持人尷尬的一笑。

由於已經預先溝通好了,主持人便問陳谷風這次為貧困山區的孩子帶來了什麽禮物。

他以個人名義捐助價值五十萬元的桌椅。觀眾再一次鼓掌。

簡寒也跟在裏面,拍得手都紅了,一邊鼓掌一邊眼睛發酸。她想起六年前,谷風第一次來雲城的時候,兩個人那麽窮,上夜空塔都要捂著錢包計較半天,買首飾要去書店路的地攤挑挑揀揀。

好像一眨眼,時間就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