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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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撥過去,簡寒的聲音都有些小心翼翼的:“谷風,怎麽……”

還沒等她說完,陳谷風便打斷她,“不是約了今天上午去見章律師嗎?”

簡寒才想來這回事。章律師是拜托大有幫忙介紹的。其實說來,檢察機關自會委托律師提起訴訟,但谷風和簡寒很想了解殺害谷雨的兇手究竟是怎樣的,也需要爭取一系列的賠償條款。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幾天太累了。今天睡過頭了,忘記了。”

“沒關系,這段時間事比較多,你多休息休息。”谷風的聲音很溫柔,“你一直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谷風說,“要不要出來喝點什麽。”

簡寒說好啊。

“去你學校那邊?”

簡寒想了想,說:“我還是去沙丘找你吧。”

下午一兩點鐘的光景,酒吧沒什麽人。大有給簡寒拿了杯橙汁,又開了兩瓶百威,擺在谷風和自己的面前。

簡寒說:“真拿我當病號了啊。”

大有笑笑:“可不咋地,聽說你今兒上午病得都爬不起來床了。”

簡寒給他個白眼。大有總這樣,不過他人倒是很好的。

簡寒說:“今天上午,章律師怎麽說?”

谷風把手交疊在一起,有點頭疼的樣子,“肖濱我們是不能見到的,只能委托律師傳達我們的意思。還有,很大概率肖濱不會受到重判,他今年剛滿18歲,父母又早早離異了,母親一直在國外生活,家庭不健全,這些情況都會影響法院的判決。”

簡寒想到肖敬棠對她說話時自信的樣子,他輕輕地夾著香煙,煙氣裊裊地升騰在四周,籠罩成了一個難解的迷陣。

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有多少人可以參得透。

她把手輕輕攏住谷風的手。她說:“肖敬棠提出的條件,你考沒考慮過?”

這話於她而言,也是很難啟齒的事情。但既然結果不論怎樣都是不利,這一點點好處為什麽不要?

她安慰自己,這不是勢力,這算是帕累托改進。

但是谷風不知道這一切,他不知道正義是很難爭取的了。他說:“這怎麽可以?要是我們接受他的條件,肖濱更不會受到重判了。”他頓了頓,“小雨也不會原諒我們的。”

提起小雨,三個人都沈默了。

谷風飲盡了杯中的啤酒,說:“她太冤枉了。”

簡寒說:“趙坤坤呢?”

谷風搖搖頭,“他只有吸毒行為,算違法,罰款和拘留就行了。其他的事情都沒有證據。”

看著氣氛越來越壓抑,大有跳起來,說:“今天酒吧曲子不對啊,誰放的tears in heaven啊?等我下,我去換首歌。”

“我去吧,好久沒唱歌了。”谷風沖大有搖了搖手。

谷風慣常用的一把木吉他,雅馬哈的牌子,深棕色的,平常就放在酒吧的後臺間。這時候他去後臺拿了出來,又坐在他平常坐的那個角落裏。

他輕輕掃了兩下琴弦,吉他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說:“這首歌我寫了很久,怕你不喜歡,一直沒唱過。”指尖撥動琴弦,舒緩的前奏在有些空寂的酒吧響起,“送給你,簡寒。”

那年的雪,你是否還記得?是否還會想起,窗臺上哄鬧的錄音機?

……

一千九百多公裏,你該很好。

可是我不能假裝,心口不一。

……

放學經過的那條小路,已經桃花開滿了枝椏。

屋檐下的雪人,卻還在等著你回家。

谷風說:“這首歌的名字叫紀念。紀念他們小時候的日子,紀念他們分別時候的成長,紀念他們在一起時候的點點滴滴。”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徐徐的微風,像不爭不搶的花,有著淡淡的香。

簡寒捂住自己的臉。她的喉嚨發酸,眼睛也發酸。她努力睜著自己的雙眼,不讓眼淚流下來。

連著兩天哭鼻子,眼睛都該要浮腫了吧。

她心裏默想著,拜托不要對我這麽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到我都要手足無措了。

既然都要離別,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對現在有所眷戀。

谷風走過來,揉了揉她的頭發。笑她:“一首歌而已,怎麽感動地哭了。”

簡寒晃晃頭,把他的手甩下來,假裝嗔怒的樣子,“誰說我哭了,真是自作多情。”

“你要是喜歡的話,以後我天天給你唱歌、新歌第一個給你聽……”

簡寒白眼他,“你今天格外的油嘴滑舌。”

“所以你喜歡嗎?”

簡寒有些遲疑、有些猶豫,她說:“不、我不喜歡。”

也許她自己都沒有聽出,這裏面混雜了多少心酸和寂寞。

谷風楞住了。

我有喜歡的權利嗎?

簡寒說自己身體不太舒服,想早點回去。

谷風有點擔心地看著她,一整天她好像都有點不太對勁的樣子。他說:“我送你吧。”

簡寒提起包,說不用,我一個人可以的。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酒吧。

想到未來,現在和谷風的每一刻相處,就都覺得些苦味。

她本想來山丘做一次坦坦蕩蕩的告別,沒成想聽到谷風歌聲的那一刻,那些準備好的句子,竟一個也說不出來。她膽怯了。

走在雲城大道上,兩旁是林立的高樓,在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這些高樓的外墻上往往也懸掛著巨幅的廣告標牌,平時看來五顏六色、十分招搖。而此時,簡寒瞧在眼裏,卻覺得一切都灰暗極了。

她毫無目的地走著。

身後突然響起幾聲滴滴的汽車喇叭。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緩緩靠過來,有些熟悉的聲音:“挺巧啊。”

莫郁聞一只胳膊支在窗框上,帶著微笑,從容不迫地看著她。

簡寒臉一紅,谷雨出事以後只簡簡單單和公司請了個假,算來真是好久沒去報道了。

她不禁脫口而出:“我是不是已經被開除了?”

說出口才覺得自己好笑,開不開除又有什麽區別,反正已經不能再去了。

莫郁聞拍拍方向盤,說:“先上車,這地方不能停車。”

汽車緩緩地向前行駛著。這時候雲城大道上車還不是很多,幹凈整潔的馬路,跑起來挺暢快。

莫郁聞打開音樂播放器,一首披頭士的歌。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簡寒說:“這可真是披頭士的經典。”

莫郁聞說:“披頭士裏我最愛這首歌,大概是因為美國往事。那旋律一起,真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你說青春多好,青春裏的人,青春裏的愛情和朋友,但是多少年以後看,不過都是一場奇異的幻夢罷了。”

他笑了,“昨日種種,能留下點懷念就很好。”

兩人俱是沈默。

郁聞說:“我還沒問你,究竟是出了什麽事,怎麽這麽久都沒來上班?”

簡寒說:“我怕是以後都不能來了。”

簡寒偷偷瞧他,卻看不出他的表情。郁聞依然是認真開車的樣子,一雙手緊緊地扶住方向盤,過了一會,他說:“這麽嚴重?”

簡寒嘆口氣:“一連串的事情。朋友的、家人的……”她突然很想傾訴,憋了這麽久,沒有對一個人說過她心裏面的這些苦悶。她迫切的需要一個可以突破的切口。

簡寒一股腦地倒了出來:谷雨的死、高秋琴的出事,還有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肖敬棠……

莫郁聞和這一切不遠不近的關系,使她覺得放心。

她說了很久,唇舌幹燥。但解釋完後,她第一次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郁聞找了個角度,把車停在路口。簡寒這才發現,已經到學校了。

是熟悉的學校大門,郁郁蔥蔥的香樟樹和紫荊花,從磚瓦縫間露出頭來。

簡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僅累你聽我這麽一大頓抱怨,還麻煩你開車送我回學校。”

郁聞笑了笑,說別說這麽見外的話。他停了一會,又說:“這麽說,過幾天你就得去美國了?”

簡寒點點頭,從內蒙到北京,從雲城到美國,即使她很不想承認,但她不長的人生歷程中,其實深深烙印著母親的影子。

郁聞好像發現了她的心思,勸她:“你也別怪你媽,拋開她做的那些錯事不說,怎樣她還是為你好的。把你送出國,可能是她現在僅剩的一點資源,也是能為你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

簡寒苦笑。有時候她真不需要這樣莫名其妙的“為你好”,她從小只想要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罷了。

郁聞看著簡寒,說:“也是巧了,年末我們公司要選派幾個高級總監去國外轉崗幾年,美國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站。沒準我們還能再見面。”

簡寒半開玩笑半真心地說:“那裏人生地不熟的,咱倆可算是親人了。”

郁聞說:“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待幾年,多交幾個新朋友,那時候你會發現原來的這些事都不算什麽。沒準你都不想回來了。”

除了莫郁聞,簡寒把自己要出國的消息只告訴了宿舍裏的幾個姑娘。想想自己的交際圈子也就那麽點,就算憑空不見,也不會掀起多大的水花吧。

尹約還是很感傷的,在她的想象中,明尼蘇達是一個冰天雪地、風暴肆虐的地方。簡寒一個那麽瘦弱的女子過去,多麽讓人擔心。

尹約說:“谷風呢,他竟然同意?!”

他要是知道,當然不會同意。他會有千萬個把你留下的理由,隨之而來的是千萬個面對過去的痛苦與掙紮。

簡寒搖搖頭。

尹約說:“你要我幫你跟他說嗎?”

不,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向他提起我。就當我消失了吧。

太平洋的潮水一望無際,藍得令人心慌。透過飛機小小的窗戶,外面是雲遮霧繚的天空,迷迷蒙蒙的潮濕天氣。

還有三個小時,就要抵達地球另一端的土地了。

簡寒倚在靠背上,又陷入了沈沈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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