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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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西區發現一具女屍,死者生前受過虐待。”

“雲西區女屍兇手至今仍未逮捕歸案!”

像這樣的標題很快見諸大小報刊。

老劉拿他的大手猛揉太陽穴,在局子裏面走來走去,沖底下的人發火:“這麽快就登報了,哈!你們要是有記者一半跑得快,我們還能到現在都一點眉目也沒有嗎?!”

他已經查過案發當晚,三河路那個汽車修理廠後面的監控攝像頭了,可惜屍體傾倒的地點剛好是在攝像頭的盲點裏,除了一晃而過的汽車邊角外,什麽都捕捉不到。

可見兇手在拋屍時也曾觀察過當地的攝像頭位置,有一定反偵察能力。

老劉感嘆,這種偏僻的荒郊野嶺,犯罪率不低,基礎設施倒是差得很,連攝像頭都不能做到全覆蓋。

好在死者體內還有殘存的兇手□□遺留,可以留作鑒定比對。

桌子上的電話響了起來,老劉接起來,醫院那邊的——“好、好,我們馬上趕過去。”

老劉抓起一件外套,叫上幾個人,就往市人民醫院去了。

“趙坤坤醒了。”

趙醫生是人民醫院神經科的主治醫生,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皮膚保養得很好,就是發際線高到天上去了。看到老劉他們從走廊過來,他一個大步邁上前去,“劉警官,你好。”

老劉急切地問道:“趙坤坤是怎麽回事?”

趙醫生說:“血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是吸毒過量導致的暫時性昏厥。接觸毒品時間不長,主要是□□和□□,看這情況應該也是玩大了。好在昏迷時間不是很長,還沒對神經造成永久性損害。”

老劉說:“那你看他現在腦子好使不好使?”

趙醫生笑了笑:“已經可以接受一些簡單的詢問了。我知道你想做筆錄,去吧,沒問題。”

趙坤坤在416號病房,單間。走廊盡頭,雪白的墻壁,孤零零一扇門。

老劉敲了敲,沒人應。推開門進去,一個瘦小的、單薄的身子蜷在被單裏,背對著門這邊,一切好像了無生氣。

老劉清了清嗓子:“趙坤坤?”

被單裏的少年好像有了點反應,擡起頭看了看他。

“怎麽連個護士都沒有?”老劉環顧了眼病房。倒是整潔,桌子上一杯水,一卷紙,一些收據和化驗單,再沒什麽其他的個人痕跡了。

看得出來,沒什麽人來看過他。

少年支起了身子,有些警惕地瞅著他。

老劉和隨行的幾個警察亮了亮工作證,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老劉說:“那我就不繞彎彎了,趙坤坤,5月23日晚上11點到次日淩晨兩點間,你在哪裏,做什麽?”

床單上像是有什麽汙漬,趙坤坤拿指甲使勁地扣了一番。他說:“我不記得了。我暈倒了。”

“那好,我提醒你一下。5月23日,農歷4月初七,你們的好朋友的生日。可是生日還沒結束,不到八點鐘,你和你的女朋友陳谷雨,就提前離開了。這之後你們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但可以

確定的是,5月24日晚上在三河路汽車修理廠發現的屍體,是陳谷雨。”

趙坤坤猛地擡起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天晚上回來之後我就躺下睡覺了。她去上班了,我一個人睡覺,要證人嗎?”

老劉往前翻了翻筆記,用筆指著記錄說著:“我再提醒你一下。有鄰居晚上曾看見你,騎著摩托車載著你女朋友一起出門,那個時候大概是晚上十點左右。騎車去新城那邊只有一條馬路,有監控攝像頭,可以很容易查到你晚上回沒回來過。”

趙坤坤的腰挺得直直的,他拿拳頭狠狠地捶自己的胸口,像電視劇裏正派人物被誣陷然後做出不可置信大義淩然的樣子來:“所以你是在懷疑我?懷疑我殺了谷雨?我殺了所有人,也不可能去殺她!你知道我們是什麽關系嗎?!”

老劉看了他一眼,聲音柔了下來:“我不是懷疑你。我只是希望你把你知道得都說出來。”

莫名的,這個斜劉海把半邊臉都擋住的19歲少年,突然地讓他想起自己的兒子來。

老劉的兒子過幾天18歲了,成年禮物是想要一輛雅馬哈摩托車,再一個人來一次摩托車旅行。

他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這已經是他的習慣性動作了。

老劉把筆放下,看著趙坤坤的眼睛,慢慢地說:“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個叫陳谷雨的女孩在死前受過過大的痛苦。她一開始來這個城市,也許就是想攢一筆小錢,回去蓋個小鋪,和男朋友好好過日子。可是人不都是好人,你就這樣看她這個結局,一句話不說嗎?”

趙坤坤嘟囔了句什麽,半晌回了聲:“你倒說得好聽,你知道那都是些什麽人……”

他把身子往下一滑,重新裹進被單裏。一翻身,背對著老劉他們了。

意思倒很簡單,不想再說什麽了。

老劉坐座位上呆了會兒,起身插兜,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小玩意,拿出來一看,是個小摩托模型。

前幾天出去,看到商店櫥窗擺著有賣,順手買了一個給兒子。誰知道牌子不對,兒子只喜歡雅馬哈,自己摸了個紅色本田的回來。

就放在兜裏,想著路過那個店裏換一個的。這幾天事多,沒往那邊走,卻漸漸給忘了。

想了想,老劉把這款模型擱到趙坤坤的桌子上。

大抵這個年紀的少年,都向往摩托車所代表的那股子沖勁和力量吧。

趙坤坤支起了半截身子,看了眼病房。沒有人了,那幾個警察已經走了。

他拿手墊在腦後,仰躺在床上,整片的白色的天花板。太潮濕了,有些地方慢慢滲出了水漬。

趙坤坤想,真的,一開始是谷雨硬要他從老家過來的。

她哥哥先過來找工作,要小雨也一起來。那時候小雨和趙坤坤在談戀愛,已經有兩年了吧。

小雨對他說: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去哪裏,我也去哪裏。

剛好,趙坤坤也不想再在這個窮鄉僻壤待下去了。

他從小就沒人管,只和爺爺奶奶住一起。父母的角色是缺失的,因為在外打工的關系,可能幾年才回來一次。

他從小胡打胡鬧,無法無天慣了,慢慢也都成了街頭巷尾的一個小霸王。

那時候還流行“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學校裏會談論誰誰是在道上混的,誰誰又把男人打了,把哪個女人睡了。

谷雨雖然從不參與這樣的談話,但卻也總留心聽著。

外來的幾個混混打群架,聽到鬧哄哄的吵嚷聲,一陣蓋過一陣。谷雨上課剛好臨窗坐,掀開一絲窗簾縫,看見趙坤坤解開自己的上衣,像電視劇裏一樣,把對面的一個人撲倒到地上。

後來趙坤坤對陳谷雨說:我不喜歡比我大的女人,我還得叫姐。

谷雨不說話。她喜歡安靜地跟在趙坤坤後面,或者看他騎電動車跑來跑去,把兩個手指按在嘴唇裏,吹出一聲長長的口哨的樣子。

病房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惹得人心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氣,前幾天陽光太好,這幾天又開始變天,返潮,淅淅瀝瀝地想要下雨了。

一棟接一棟的住院樓好像連綿不休,灰暗的顏色拼起來多麽迎合今天的天氣。

趙坤坤把拇指和食指彎成一個圓圈,抵在上下嘴唇中間。他會吹很多種調子,自己不覺得什麽,谷雨倒十分喜歡。

來了雲城,倒不怎麽纏著他表演了。大概也是生活的煩心事太多。

他不是沒找過工作,但是高不成、低不就,以他的條件,只能做一些雜活,錢卻掙不了多少。

一來二去,倒是又認識了很多和他一樣不務正業的年輕人。

從谷雨和他一起租的舊棚屋那裏,可以望見一整片新起的高樓。每到夜晚,瑩瑩點點的光亮起來,像斑斑的群星掛在遙遙的空中。

他們管那個叫新城。

趙坤坤會拿手比一比那些高樓裏的窗戶。他知道,從這裏到新城,不僅僅是一條馬路的距離。

那些新認識的朋友晚上會叫他一起出來吃喝。他們說新城有活做,不過都在夜裏,看你幹不幹了。

有個人晚上拉著趙坤坤,指著外面一水的豪車,說:你只要會來事,這裏面的人,都不拿錢當錢的。

他們說:趙坤坤,你女朋友長得很好啊。

他在旁邊呵呵地傻笑,第二天晚上死磨硬泡地要把陳谷雨也拽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後不後悔。

——薇龍笑道:“我愛你,關你什麽事,千怪萬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喬琪道:“無論如何,我們現在權利與義務的分配,太不公平了。”薇龍把眉毛一揚,微微一笑道:“公平?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裏,根本談不到公平兩個字。我倒要問了,今天你怎麽忽然這樣的良心發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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