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江流滾滾

地處郊區的陵園裏，茫茫山巒間林木稀布的整片坡地上，墓碑林立墳頭座座，遺照幀幀留情萬千。展目而望，白花點點伴黑衣，黃/菊朵朵寄哀思，隨處可見祭奠逝者的憐惜人影。孤然謹立，那攜帶有淡淡香燭味道的涼寒山風，不停地吹，隱然飄來若多惆悵，若多哀愁，惘然捎走若許思情，若許痛楚。

王煥宇看著正前方、長久凝視吳雪墓碑不語的方子建一陣。他輕輕清清嗓子，跨前兩步，“方先生，有些話，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跟你說明為好。也許這些話會令你十分痛苦，但是我還是要說出來，避免以後，再沒有人能夠告知你真相。”

方子建平靜回答：“我最愛的人，已經躺進面前的小片土地，今生今世，還有什麽能讓我痛苦。有什麽話，請盡管放心說，王警官。”

“那我就說了……方雪美跟吳冰一樣，也有兩位母親。她的生母，一位癡心的母親，為情所惑，迷失在沒有出口的無邊黑暗裏面，殘生備受煎熬。愛極生恨，為了報覆你懲罰你，步入歧途，違背人倫，瘋狂挑戰天理，把她最珍愛的親身女兒偷換到你的身邊。為贖前過，再造罪孽，最終被死神吞噬。”

王煥宇純樸的心湧出真摯的話自他喉舌中吐出。他的聲音似乎將寒風中的冷意凝結在他們之間。

“你是說，她！”

方子建右臂筆直指向美聯墳之墓碑。他看向王煥宇的目光，飛箭般射進王煥宇眼中。

驚恐？疑惑？悔恨？哀痛……老眼昏花的他，看不清楚；年邁隔代的他，也看不明白。

一陣任意飄蕩的流風吹過，一陣難以承受的沈默過去。

王煥宇罄然道：“是，是這種意思。那位癡情男人寧死不舍陪伴她，守護她，傾其後半生無怨無悔選擇了不歸路，攜手心愛人游蕩在淒冷的黑夜，追尋愛情，一同走向毀滅。她的養母，一位忠貞的母親，身在白晝，心卻被謎團裹覆，為與你廝守終生，保護雪美，天良泯滅，狠心奪走了親生女兒的生命。不知道她在生命結束的那一刻，是否明白自己鑄就大錯，犯下了如此不能被人諒解的滔天罪行。如今三人撒手人世，同歸九泉，實在慘絕人寰，慘不忍睹。姊妹花殞命時究竟是何種心境，我洞徹不了，如今再也無法探尋。唯一明白，她們是為你方子建，墮入陰森地府，同赴黃泉，比鄰而葬。她們的靈魂，會不會在另一世界的蒼涼夜色中牽手同行？笑泯生前恩怨？笑續姐妹情誼？笑望身後情郎？笑迎人間親人？應該會吧。你看，墓碑上姊妹花的眼神是如此溫柔，如此美麗，如此深情，空氣中滿滿地彌漫著姊妹花的幽淡清香。你看，四道癡情的目光默默凝視著你。方子建，好好愛護、好好珍惜你身邊的雪美，她是一顆明珠，是愛你的姊妹花，留給你的唯一美好回憶。”

方子建雙膝跪地，蹲坐在姊妹花兩墓之間。寂寞無助的他，淒絕哀絕的他，雙手捂臉雙肩抽動不停。

紅的月紅的雪，她們的人間純愛，情無可奈的心在滴血，徒然流下懺悔的淚。

王煥宇容色悲戚，穆然肅立姊妹花墳前，默默註視花束上面淺笑隱隱的美麗容顏片刻。他依次在夏美聯和吳雪墓前上香鞠躬，移步盯視美聯墓地後方的鄧海濤之墳少刻，又望視跪坐在地、悲泣不止哀慟萬分的方子建稍時，黯然說道：“方子建，聽後就忘掉吧，還有你的至親骨肉，雪美，陪伴在你身邊。她，就是姊妹花的靈魂化身。恕我失陪，再見。”

不歇寒風時時拂來，伴隨著他的淒楚聲音。

痛語完的王煥宇，昂起頭大踏步向坡下走去。

遠處，蕭瑟的荒草地上，莫寒與方雪美並肩緩行的身影，依稀可見。

“莫寒，你煙抽完了吧？”

王煥宇側頭問跟隨在身後的莫寒。

莫寒頗為驚訝，掏出褲兜中的煙盒對王煥宇晃晃，“沒有，還剩大半包呢！”

“哦，大半包，說明不多了，再去買一盒吧。那邊的小賣部應該有香煙出售。”

見莫寒雙眼發直呆看著自己不動身，王煥宇又開口道：“我想和雪美姑娘單獨說會話，你去別處玩會再回來。”

“那你就去吧，順便幫我買點東西回來。”

方雪美微笑嫣嫣，柔聲勸莫寒。

“你要什麽？”

莫寒問雪美。

雪美溫聲回答：“隨便，你看著買好了。就買點小吃之類吧，瓶裝水也行。”

“那你們聊，我去了。”

莫寒眼珠左右移動掃視二人，無奈的悶悶不樂轉身慢步走開。

見莫寒已走遠，方雪美哀哀而問：“聽人說，是媽媽殺死了美聯阿姨。王伯伯，是這樣嗎？為什麽？她們倆不是親密無間的好姐妹嗎？”

王煥宇愁眉不展，沈默一時方才答道：“這件事情緣故紛雜，說來異常話長。總之，你母親沒有殺害夏美聯，是天意喚醒了情劫，打破了她們的惡夢，把她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雖然最終的結局悲戚又悲慘，也只能如此。雪美姑娘，莫再探究往事，忘掉以往所有的恩和怨，把你父親照顧好，安心完成學業，這是對你母親、對你美聯阿姨，最好的安慰，最好的報答。”

“聽懂了，也明白了。但是心裏仍是痛楚不堪，郁悶難解。媽媽不在了，再也看不見了，摸不到了，找不到了，只有淒冷的墳冢陪伴媽媽，只能看視頻解憂，只能在夢裏，回顧媽媽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

雪美停住腳步垂著頭，她白而光潤璇玉般的手，揪扯著胸前一縷卷曲如浪的長發，一字一字，一句一句，悲聲傾訴。

顆顆熱淚匯成兩行涓涓細流，順著她白潤臉頰，泫泫的滴滴滑落下去，點點浸入枯黃的草地。

哀上哀，點點滴滴載滿情，輪入大地挽歌。

苦中苦，字字句句匯聚愛，融歸浩野恨曲。

王煥宇不發一語，肅然站定，默默聆聽雪美悲惋之言，哀戚之語，靜靜註視哭亦雅氣繞身、冰清玉潔般的方雪美。

良久，無言的對站；良久，無聲的苦痛。

方雪美揩凈淚痕，臉色蒼白如雪。她望向王煥宇，聲音柔軟虛弱，“王伯伯，還有一事不明白。那位莫雨姑娘，又是怎麽回事？她也是被媽媽害死的嗎？”

“不……不清楚。”

王煥宇心慌意亂，言辭遲緩，“至今沒有追查到她的下落，所以不能妄下定論。”

雪美清秀的臉惑色深凝，“不是有個女孩子死了嗎？聽說是被火車撞死的，屍體都被發現了。”

王煥宇穩定心神，沈著婉語：“那名女孩不是莫雨，我可以肯定。警署判定也不是莫雨，我可以向你保證，那絕對不是她。小莫雨肯定還在尋找親人的路途上，一邊享受美食一邊笑語不停。說不定哪一天，她就會一蹦一跳地跑到我們面前，撒嬌要好吃的。”

雪美苦澀的笑臉顯現。她微偏著頭擡指柔緩地攏了攏耳畔秀發，真情訴說：“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雖然沒有親自見過面，但是我很喜歡她。聽莫寒說，比我胖不少，個子也比我高些，看到她的照片就覺得很親切，一見如故似的，就像我的妹妹。還有她的哥哥莫寒，也是這樣，仿佛似曾相識，很熟悉很溫暖一樣。”

“呃，這樣最好。”王煥宇婉言解勸，“只是莫寒非常喜歡莫雨，妹妹失蹤至今沒有絲毫消息，他很是傷心焦慮。雪美姑娘，拜托你多多安慰莫寒。”

雪美垂下頭，緩緩地輕輕語：“我會的，我挺喜歡……和莫雨哥哥散步聊天，願意跟他做朋友。”

沈穩聆聽的王煥宇，轉言它事，“雪美，那位鄧海濤墓前的枯萎花束，是誰來祭拜留下的？”

雪美擡頭看向王煥宇，微聲道：“是位女人，說是他的妻子。她來過很多次了，每次還給美聯阿姨獻花。好幾次我都看到她的淚臉，問她也不多說話，只是默默靜立墓前，獨自沈思哀挽。”

王煥宇稍加推思，問：“是不是三十多歲？個子也挺高，雙眉細如柳絲，容貌頗為漂亮。”

雪美眨眸道：“對。王伯伯你認識她？”

“不，不認識，只是見過面而已。”

此時的王煥宇，眉頭緊皺，心亂如麻，屢次欲言又止。

兩人沈默著緩步走動。

某一時刻，王煥宇猛然站定。他轉身面對方雪美，冷靜地說：“那就再見了。方姑娘，陪護好你父親，多寬慰寬慰莫寒。跟莫寒說一聲，就說我先走了。再見。”

“莫寒也時常在勸慰我呢。”

雪美擡起頭，以溫柔的顏、輕柔的聲與王煥宇道別，“那麽，王伯伯，再見。”

涼宇之下，寒地之上，青黃色草地的中央，玄衣沈沈青絲飄飄的方雪美，靜靜挺立在寒風中。

她幽幽的眸，默默註視著王煥宇遠去的老邁身影。

此景此情：雪顏玉容孤芳獨放的方雪美，如紅日如白月如雨蘭；情難自已肝腸寸斷的方雪美，如花骨如醉蕾如美雪。

此時此刻：她的心房，永遠地藏滿她們殘碎的夢，如火花的烙印，終生難消，如鐵石的刻記，千秋不滅。

此生此世：她們破碎的情，絲絲縷縷融匯於她漫漫人間之路，貫穿她久遠的人生旅程，永世不離，恒久不棄。

空枝風獨繞，暮夜光唯美。

黑透的天空，那朦朧一色肉眼難辯的烏玄雲層間，鬼魅幽幻的電光火弧不停閃現，橙黃白紫變化無常，千形萬狀壯美無度，堪如人間世界數不盡的悲歡離合，孽緣情劫。

耀麗弧光愛撫下的蒼茫大地，千千繁光密綴的人府之都，被一許華彩四溢的霓虹燈光輕輕撫揉的方雪美，嬌媚無限。她柔美的手牽拽著莫寒，歡歡然邁進寬敞明亮的中餐廳。

餐廳門梁上，七只火紅的竹燈籠，紅光濃濃，紅霧稠稠。春節喜氣悄然依存。

燈火璀璨城市的另一處，廣袤無垠的蒼涼月夜中，映射在街邊矮墻之上、王煥宇細長孤獨的幽黑影形，蛇行般緩慢蠕動著。

遠方，滾滾江流上的豪雅游輪，光華閃閃美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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