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千秋颯

星雲玄沈，殘月鉤寒。

吳雪雙手深揣在黑色大衣口袋中，心似涼冰，思如涼流，窈然獨自佇立江岸等候美聯。

青色月光映射著她淒愴悲憤的臉，她的一對黑眸深藏淩淩寒光，她的兩片紫唇緊呡出絲絲苦痛。

陰涼江風陣陣襲來，她的幾縷淩亂長發飄卷不定，似在哀挽這片殘夜流風，一夕塵世幻夢。

曠野上，高及胸腹的連片枯幹草叢隨風搖曳，百株低矮雜木稀稀疏疏散布草灘之上。

一輛紅色轎車停在她身後數米之外，車燈已經全部熄滅。

月華依稀，她的周邊一片昏暗陰沈，隱約可聞風嘯枝梢草甸聲。

此處遠離市區，偶爾可見遠處堤岸公路上的行駛車光，緩慢掠過，馳向遠方。

夜蒼涼，冬風寒涼，江水清涼；月皎涼，伊影孤涼，玉骨微涼。

短暫的時間過去，一束燈光從她身後照射過來。

吳雪快速轉身望去，一輛車，正慢速行駛在可抵達此處的土質坡道上面。

少頃，白色越野車停在吳雪車輛前方十多米遠的草地上。前燈熄滅，車內小燈依舊發出微光。車門打開，一位身材頎美的白衣長發女子身影，出現在吳雪視線裏。

她，正是夏美聯。

吳雪滿臉憤怒滿目怨恨，左手僵直下垂，右手背在身後，黑色衣袂飄拂，一步一步走向夏美聯。

美聯面露淒苦的笑，兩手揣於素白色呢料長大衣口袋裏，烏黑長發撲頰，一步一步走向吳雪。

二人只隔兩步之遙各自頓足，四目漠然對視，四唇默然無語。

無言間，唯聞入耳戚風聲；無情時，唯見盼目皎月光。

少傾，吳雪冷然沈聲問道：“夏美聯，為什麽施用奸計害我？”

美聯緩柔緩慢的聲，飄蕩在狂亂飛旋的風中，“對。吳雪，是我設計害你，我可以認錯，向你道歉，甘心接受你對我的任何懲罰。但是那樣做我毫不後悔。”

“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不後悔？”吳雪氣惱不已既哀且痛的呵斥聲。

清冷月色中，她的臉寒冰般的冷。暖熱身軀裏，她的心怒火般的熱。

美聯淒幽的眸直視吳雪怒睜的眼，“為什麽！我和方子建私自結交是對不起你。但是你用那些讓我顏面丟盡的照片，惡毒算計我就是你不對。那些照片，是我今生最愛的人為了保護我，用他自己的生命換回來的，如今倒成了我的催命符，真是天不容我，飛來這無妄之災！吳雪，你為什麽會有那些照片？你蓄意暗自私藏，早就居心不良，早就存有構陷害我之心。”

“不是那樣的，不是。我只是出於驚奇心去沖洗了底片。我當時是迷昏了心智，下意識隱瞞了照片。我絕對沒生謀害你的心，那時的我，也是異常恐懼不安，不明白自己為何私下截留照片。後來一直自責自疚，想向你坦白。可是害怕你鄙夷我怨恨我，那樣我再無顏見你，姐妹情誼就此永久斷絕，因此一直逃避不說。我也想把照片銷毀，但是無緣無故的始終沒有那樣做，我也弄不懂。時間長了，也就淡忘無痕不再惦記在心。

吳雪字字透出悱悱之音。她的迷亂眸，如被極幻光環吸引般定視著迎風而笑的她，妄情笑著的她。

“美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是故意私留相片。我深有苦衷，若不是子建被你迷走，我永遠不會做這種卑鄙無恥的行為，肯定不會做，你必須相信我。子建在跟你交好前，探問我多次你的往事，我都扯謊敷衍他，替你遮掩，難道這些還不能證明我嘛！”

“兩年多的時間照片依然存世！你再多的哄騙，再多的狡辯，再多的鬼話能讓我相信嗎？吳雪，你如此奸猾狡詐，誘使方子建為此種醜事離棄我，我無話可說，只恨自己所交非人。但這使我蒙受奇恥大辱，無臉茍活，畢竟我是真心喜歡方子建。若不是海濤救我，我早已不在人世。這些照片害的王軍慘死異鄉，魂魄不寧，更是令我痛徹骨髓。”

美聯微微昂起眸，看向遙遠幽邃的夜空，看向遙遠幽冥的它方，“雪妹，當初你為什麽要把方子建帶回家裏，你跟他正式定下關系再讓我們會面多好。若不是方子建死纏爛打追纏我，我也不會和他在一起。為什麽偏偏是你讓我們相識？為什麽？吳雪，為什麽？”

吳雪頓時怒氣滿胸，一副睥睨神態，厲聲叱責美聯，“為什麽！難道一個巴掌能拍響？我帶他與你見面，正是因為我把你當成我的知心好友，最關懷我的好姐姐。萬萬沒想到你卻心懷鬼胎，暗中拆橋，奪我子建。”

愁苦悲憤的她，悄然話音轉和，越說越慢，“我，我也是被迫害你。不是，不是害你。美聯，相信我，我不是想害你，只是想要回子建。我是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

“呵呵，想起真是好笑，為了一個大呆瓜，害得我們姐妹倆走到這種地步！”

美聯前行一步，貼近吳雪挺然而立。她的臉，被青幽的月光撫弄著，愛撫出妖異的幽怨容，撥弄出詭媚的哀愁顏。她的俏美唇 更是苦語切切：

“吳雪，當初我心中塞滿千仇萬恨，氣憤填膺，布下毒計陷害你，已奪人命。現在為贖前罪，救你脫身，又施狠招，手上再沾鮮血。可憐的吳冰丫頭也是間接慘死我手，用兇殘毒辣、人性全無來指責我，毫不為過。如今計謀已經敗露，那位退休的王警官識破玄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法網難逃，現在刑警察已經在四處追捕我了，你我都終將被法律制裁。但是我不願意死在刑場上，那不是令我意滿心安的地方。雪妹，我就把內/幕全部告訴你，聽完了你要覆仇雪恨，我會毫無怨言，欣然接受。”

吳雪目光似火，憤然叱問：“什麽內/幕？夏美聯，你到底還隱藏了多少歹心？”

“歹心.....”

美聯淒然慘笑。她柔然伸出右臂牽起吳雪左手，“來，雪妹，跟我來。”

雜草叢生的沙石地面上，兩道幽清的影，伴隨緩步走到美聯車前的兩人。

美聯打開副座車門，彎身輕輕撫摸沈睡不醒的海濤臉頰，“來，雪妹，走近點，看清楚了嗎？就是這個人，面相兇狠，唇上長有兩撇小胡子。”

她停止手上撫摸海濤的動作，轉過臉輕聲問身邊正仔細瞪視海濤的吳雪，“看到他，你明白一切了吧？”

“哼，豈能不知！恐嚇電話，照片上的男人全都是他。”

吳雪瞪大雙眼冷冷回答。

“對，就是他，都是我指揮並命令他做的，幕後主謀就是我。”

美聯淡然微笑著，伸出雙手小心細致整理海濤的衣裝，又為他攏順被風吹亂的頭發。

“這個可愛的家夥長得醜陋兇殘。一般人見到他，都會認定他是個大壞蛋，兇殘無比的惡人。可是實際上，他卻是人間難尋的一等一好人，如哥哥如夫君般伴隨我，度過淒絕苦絕的十七年。”

“不對，他就是個最狠毒的惡人。”

吳雪傾身再次細視海濤，沈聲問：“夏美聯，他怎麽了？怎麽一動不動？死了嗎？”

“沒死。他只是以平靜的心睡著了。我哄騙他喝了摻有安眠藥的礦泉水。呵呵，不應該說是騙，他很機靈，知道我在水裏做了手腳，應該說是他自覺自願喝下去的。我專門把他帶過來見你，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

美聯緩緩轉眸輕輕地說：“雪妹，把你右手上的東西舉起來，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目怒牙咬的吳雪，將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鬼魂般緩緩地高高舉起。

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利刃，凝滯在陰冷的月光裏。

須臾，利刃緩然垂落下去，一種積滯無限恨意的聲音傳出，“夏美聯，□□你還沒有交代清楚？”

美聯嘴角稍稍一動冷冷一笑，輕聲道：“雪妹，你終究是一位善良心軟的女子，切齒仇人當面，依舊不忍下手。如今一誤再誤，已無生機，我做姐姐的竭盡全力依然拯救不了你，遺憾又愧疚。來，把你手上的刀子給我。”

她猛然伸出雙手，奪過吳雪手中匕首。

吳雪呆立不動，雙目大睜木然註視美聯。

美聯將短刃放在眼前仔細觀看，微微一笑，小聲嘆道；“好鋒利，有些分量很趁手。”她略微彎腰貼近海濤的臉，柔聲慢語：“海濤，你是純情之人，誓死追隨我。我是運斷之身，索命妖魅。你當初救我性命，如今卻要命喪我手。吳雪，你聽好，照片上的男人就是他，但是，他自始至終，沒有觸碰你一絲一毫，只是故意擺個樣子，取好角度以便拍下照片，這就是威逼你喝下那杯水的原因。他是個純情又專情的傻瓜，執意不肯奸汙你，連做個樣子也不願意，寧肯讓別人擺拍。這樣我可不同意，也不放心，反正是我抵死硬逼他做的。他只喜歡我，只愛我，對我赤膽忠心，一腔熱血，別無所求。在你昏睡不醒時，我和他就在另一間房的床上。為你脫衣穿褲，拍攝照片，在你下/體制造交歡痕跡的骯臟事情，全都是我一手所為。另外演戲的那幾個家夥，都是他的江湖朋友，為了迷惑你，故意讓他們中的幾個粘上假胡子。這個純情傻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診所的陸院長也是他的好友。從頭到尾沒有男人猥褻過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手謀算策劃的。我是罪魁禍首，目的就是要換走吳冰。”

淒聲苦語的她，慢慢轉過幽妍哀艷的臉，對吳雪淒慘的美麗一笑，“雪妹，明白了吧？吳冰姑娘，的的確確就是你和方子建的親生女兒。”

青絲披肩的她，又轉回臉深情輕吻海濤雙唇……而後，她口中喃喃溫情微語：“海濤，你先走一步，去愛海戀濤中等我，我隨後就來找你，用我心的血，來找你。”

美聯盈淚雙目俄然大張，她的右臂猛力前送，霎時利刃深深刺入海濤胸膛。

幽昧暈黃的的光線下，海濤身體抖動幾下後再無動靜。他胸前的鮮血順著血槽緩緩流出，浸染著他的厚重衣衫。

吳雪臉色雪白，雙手捂面轉身呆立。

美聯依舊嘴貼海濤猶溫之唇。片刻後她擡起頭，唇邊沾滿他的鮮血。她右手用力拔出匕首，一股血註噴湧出來。她垂頭默默癡看海濤一會，左掌伸出輕輕拂拭海濤的臉。

淒然……銷魂女，魂思千秋颯，戚然……多情人，情斷百年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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