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推斷

“老師，怎麽想起請客呢？嗯，好香！”

肖婷落座後脫下手套，開始解繞脖上圍巾，“哦，還是鴛鴦鍋！謝謝老師照顧我。”

“就是，老師難得請客的。”

蔡猛一屁股坐在靠背木椅上，雙手互搓，“這天真冷，開車都凍手。”

他歪過身笑對肖婷說：“老師也是在照顧自己，年級大了，吃辣的遠不如往年了。還有，這頓火鍋不是那麽容易享受的，八成是桌鴻門宴。”

王煥宇正色道：“廢話說完了？蔡猛，喊服務員點火，要吃什麽要喝什麽自己點，隨便點，這頓飯的確我來請。”

蔡猛幹笑兩聲，擡手招呼服務員示意點火。他隨手拿起桌上菜單勾畫著，口中哼哼唧唧念叨：“毛肚，肥羊必要無疑。鱈魚，鴨腸也不錯。另外……”

“閉上你的嘴。”

王煥宇輕叱一句，面對肖婷道：“肖婷，這次讓你們過來，主要讓你倆當聽客，順便參謀一下。”

肖婷恭敬回話：“老師，請說，我們聽著就是。問一下，怎麽沒喊莫寒？”

“他在上班，忙。我也不想喊他來，有愧於他，快三個月了，莫雨依舊音信全無。”

王煥宇面色愁苦，言語沈緩。

肖婷柔聲慰藉：“這種處境不是老師你的責任。就算警方介入正式調查，也未必能把莫雨找出來。”

王煥宇喝口茶水，雙眼茫然看著面前桌上的大鐵鍋，聲音微弱，“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尋思，為什麽找不到莫雨？其中的某個環節，我肯定犯下了錯誤，而且是巨大的根本性的錯誤。關鍵的疑點，就在於這位十七歲的方雪美，她的出現，弄得一切都亂套了！肖婷，據你查證，這位方雪美，確實是十七歲無疑吧。”

肖婷道：“是呀。她出身的醫院我去過，出生證我都覆印下來給你們看了，應該沒錯呀。”

王煥宇道：“對，是沒錯。而且這位方雪美出生的年月日都與莫雨一模一樣，這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聯系，一種必然性的聯系。”

“何以見得？”蔡猛發問。

“聽我後言，你就會明白。我問你們，你們認為方雪美和莫雨，都會是吳雪的親生女兒嗎？”

王煥宇深沈的目光，在肖婷和蔡猛的臉面上來回停留。

肖婷蔡猛對視一眼，各自沈思不語。

爾後，肖婷答道：“應該不是，方雪美和莫雨雖然個頭都挺高，但是面容並不相像，身形也有差別，怎麽看都不像雙胞胎、親姐妹。”

王煥宇道：“好，就是說，方雪美和莫雨兩位女孩，其中只有一個是吳雪真正的親生女兒。換句話說，其中一個必然是假的。那麽誰是真？誰是假呢？”

蔡猛一臉疑惑反問王煥宇，“莫雨是真的？”

肖婷略一思索，“不對，莫雨是假的。老師，是不是這樣？”

王煥宇輕輕一笑，“對。還是肖婷反應機敏。試想，如果莫雨是真的，那麽假的必定是方雪美。如此推定得出來的結論實在荒謬絕倫！吳雪把親生女兒拋棄，而把一個假的、別處得來的非親生的嬰兒，留在身邊撫養直至成人，這是何種道理？聞所未聞！天外奇聞！”

蔡猛右手攪菜動作停住，倏然冒出一句，“會不會是嬰兒被掉包了？”

王煥宇眉頭微皺，“這可能嗎？嬰兒被人掉換了，做母親的能察覺不到嗎？還有怎麽過醫生、護士、產婦親屬等眾多環節？”

蔡猛拿起蠔油瓶往碗裏倒著，“那就是嬰兒抱錯了。現在的電視和報紙，不是經常報道這種事嘛！不負責任的護士，糊裏糊塗的父母，孩子都養大了才發現！”

王煥宇瞪起雙眼，“你這是一葉障目，滴水比大海。”

蔡猛肅然道：“大海就是一滴滴的水匯聚起來的。”

“誒，師哥你別跟老師擡杠。老師，吃點菜。”

肖婷撈起些各式菜品，趕入王煥宇面前的白瓷碗裏，“你倆好生說，別急眼。老師，你別嘔氣喔，蔡猛就是個不懂事的楞小子。”

“好好，還是肖婷懂事。你們也動筷子，我們邊吃邊談。”

王煥宇吃下幾口菜又說起來，“推斷到莫雨是假的，那就豁然開朗，一切事情都可以解釋清楚，包括那張詭異怪誕的照片，和照片背後荒唐到沒譜的手書題字。自從得知這張照片的存在，我心裏就一直不踏實，總是覺得不對頭，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你們琢磨琢磨，既然下定決心拋棄親生女兒，為何還要留下自己的照片？並留字其上？天下有幾個人會這麽做，實在有悖常理！這不是給自己下套嗎？自尋麻煩嗎？何況，莫寒證實照片上的筆跡與吳雪的字體不一樣，差別較大。後來把弄到的夏美聯的字拿給莫寒看，他倒說有幾分相像。你們聽後有什麽想法？”

“我先說吧。

”蔡猛急忙搶話，“老師，你的意思，是那張照片並不是吳雪留下的，而是夏美聯留下的。”

“而且字也是夏美聯寫的。”肖婷接話。

王煥宇道：“極有可能就是這麽回事。我為保險起見，還特意請莫寒母親暗中觀查過夏美聯。她也說身形和身高，都挺像當年孤兒院門口附近遺棄莫雨的女子。”

蔡猛追問：“為什麽她要這麽做？”

肖婷接著問：“是呀？老師，你不是還時常抱怨這位夏美聯異常狡詐，處處說假話替吳雪打掩護，包庇她。”

王煥宇微微蹙眉道：“這點我還想不太明白。只是有一點可以提示我們，莫雨和方雪美同年同月同日生，現在都是十七歲。可能十七年前發生過比較特殊的事件，導致夏美聯特意留下這張照片並在上面留字。只是年頭太久，沒法調查，很難查清楚，根本查不下去。”

蔡猛問道：“那麽莫雨到底是誰？”

“誰能知道！也許是名真正的棄嬰，被夏美聯撿到又故意丟棄，借此布下圈套。”

神態懶慢的王煥宇，緩聲作答。

“老師，你在信口胡謅，隨意搪塞。”肖婷輕聲指正。

王煥宇微微一笑，“蔡猛，看你小師妹多聰明，學著點。”

“嗯，我邊吃邊學。”嘴裏塞滿肉沫的蔡猛，回答的話音含糊不清。

王煥宇呡口酒，輕聲道：“其實，也不能完全能夠肯定照片是夏美聯留下的。還有一種可能，你們想想，吳雪夫家那可是名聲遠揚的大戶，那麽大個公司在漫長的經營發展歷程中，肯定結下不少仇家，而且公司內部爭權奪利的鬥爭，想必十分激烈，十七年前已經身為方家媳婦的吳雪，不可避免的會被牽連進去。打擊吳雪也就意味著打擊方家。從別處弄到一名嬰兒，再留下吳雪照片，故意在上面留下吳冰名字和與方雪美相同的生辰，這是一樁十七年前就謀劃好的詭計，是一樁下了血本的陰謀。你們知道嗎？莫寒母親十多年前得到一筆來源不明的巨款，整整十萬元，在那個年代真算不少了！現在看來，估計是夏美聯所為可能性較大。也許她也是替人辦事。夏美聯或許和留下照片的人有勾結，或許是效力他人，或許是被人脅迫利用，她身後的人才是主謀。莫雨得知吳雪的消息，也很可能是有人故意通風報信，目的就是誘引莫雨找上吳雪家門。否則人口上千萬的大城市，豈能輕易發生分開已經十七年的母女、人海巧遇的奇跡。此外莫雨為何至今音信全無，也就入情入理，一目了然。你們考慮下，這樣分析是不是一切都說得通，所有的矛盾點都能解開。”

蔡猛擡起頭，“老師，那是不是現在的調查重點，應該轉移到與方家結有仇怨的人身上？”

王煥宇搖頭道：“不，不能這樣辦。我們的重點是尋找莫雨，其它的事情我們大可不管。關鍵是莫雨現在到底會藏身何處？這點我想聽聽你倆的意見。”

肖婷立即回答：“憑理性憑感覺，我想還是在吳雪那裏。”

蔡猛笑道：“我看也許在吳雪那裏，也有可能在吳雪仇家手上。”

王煥宇面露微笑，“這次你聰明，可惜是廢話，等於沒說。這點非常棘手，粗想應該在吳雪那方，莫雨必定首先是去找吳雪，憑直覺觀事態都應該是吳雪把莫雨藏匿起來。但是仔細琢磨發覺不對，沒道理。如前所述，莫雨不是吳雪的親生女兒，而是仇家打擊方家的棋子。吳雪大可不認莫雨，把她送回養母家也可，甚至可以報警，沒必要把莫雨強留下來呀？”

肖婷道：“是不是那張照片的原因？吳雪顧慮負面影響？”

王煥宇隨即答道：“應該不會，我都知道現在有很多技術手段，可以鑒定親緣關系。一張照片在現今年代能算鐵證嗎？吳雪絕對不會不知道此類基本知識，做個DNA鑒定不就可以擺脫幹系，洗清名聲。”

蔡猛問道：“那老師你的意思，莫雨現今是被吳雪仇家掌控住了？”

王煥宇道：“這樣想似乎對也似乎不對，莫雨怎麽會落入這些人手中呢？”

“什麽似乎對似乎不對！老師你都說了，莫雨是被人有意誘引到吳雪身邊。既然如此，那人或者那些人，自有辦法把莫雨引入自己手中。莫雨雖然聰明機靈，畢竟是名涉世不深的學生，那些防不勝防的陰謀詭計，莫雨如何能識破！”

蔡猛語快聲重。

王煥宇淡然問道：“那你說說，莫雨究竟被何方隱匿？”

蔡猛擡頭道：“我還是那句話，或許在吳雪手上，或許在吳雪仇家手上。”

王煥宇隱隱一笑，埋頭吃菜不開腔。

肖婷左右看看，“聽我說兩句。老師，這樣辦好不好？我們雙管齊下，兩邊都查。”

王煥宇迅速擡起頭，道：“可以，只是如今莫寒上班去了，光是你我二人，人手不夠。蔡猛，你得抽出時間幫助我們。”

蔡猛笑道：“看，我說這是鴻門宴吧？小師妹，你又被老師算計到籠子裏去了，他就在等你這句話。”

肖婷歡笑道：“去你的，別編排老師。這件案子越來越有趣，老師即使不說，我也會主動騰出時間協助老師調查的。哪像你，嘴裏一邊大嚼老師請客的美食，一邊說老師的小話，純粹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是不是這樣的，老師？”

蔡猛咧嘴笑笑，“別，說的我都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我又沒說不出力呀！老師，那位夏美聯怎麽辦？不查她嗎？”

王煥宇道：“我們人力嚴重不足。這位夏美聯機智多變，難被震懾，想從她身上打開缺口，難度極大。暫時放棄她，我們直奔目標反而輕松些。”

蔡猛說聲“行”。他轉動上身，端起架上碗碟往鍋裏下菜。

王煥宇一臉慈善笑容，歡聲道：“肖婷，吃呀，看你師哥吃的如此生猛。蔡猛，要加菜自己點，今晚講客氣是你自己吃虧哦。”

“放心，今晚絕不會讓老師您老人家占便宜的。”

蔡猛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吃得渾身發熱，得把大衣脫了。”

他起身脫掉皮大衣放在身旁空椅上，順手操起漏勺，“又煮開了，葉子菜都可以吃了。今天我拍拍馬屁，給小師妹和老師兩位貴人挾菜入碗。”

王煥宇眼中看著吃喝得興高采烈的蔡猛，心裏卻在默想：祈盼早日找到莫雨，祈望莫雨不要出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