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心碎

“你來了。”

越野車裏的美聯，連忙移身至副座坐下。

“佳人有約，能不來嗎？”

停靠路邊草地上的白色越野車裏，才上車的海濤，問語急促，“什麽事情？”

花容慘淡的美聯，出手拍下海濤右臂，勉強擠出些微笑臉，“你先坐好，仔細聽我說，聽的時候千萬不要發火，更加不許罵我。”

坐在駕駛座上的海濤，輕微一笑，“行，你這緊箍咒，我遵從。”

癱坐椅上的美聯，滿臉悲傷模樣。她舔舔嘴唇，戚戚輕語：“吳雪的女兒找上門來了，剛才在別墅裏發生意外，摔死了，屍首現在就在這輛車的後備箱裏。她又高又重，我一個人處理不了，所以找你過來幫忙掩埋屍體。”

海濤看著燈光映射下美聯陰白哀戚的臉，強忍心中怒火，沈聲道：“屍身在車，你還停在這種地方，你找死呀！”

“說了不準罵我。”

美聯撅撅嘴，瞳珠亂動，“你傻呀。你不想想，我單獨一輛車停在荒僻處等你，反倒惹人疑心。這裏即不偏僻，也不熱鬧，反而安全些。”

“算你有道理。”

海濤冷哼一聲，探頭視向美聯雪白臉孔，慎重問道：“她真是吳雪的女兒？”

美聯的左手掌，半遮半托著她羞愧難當的臉。她舌根處微微滑出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是。”

怒氣勃然的海濤，雙目怒睜，怒語聲聲，“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那個？先前那個……”

“你別急，千萬別著急發火。”

驚惶不安的美聯，急忙擡起兩手做投降狀，無比謙恭道：“我給你道歉，我向你賠罪。以前是我說謊話騙了你，後背箱裏面躺著的，才是吳雪真正的親生女兒吳冰，現在的名字叫莫雨。”

海濤長喘口悶氣，看著美聯蒼白如紙的面孔，愀然心疼，無奈轉問：“那她又是怎麽找到吳雪的？”

美聯放下手，口中忙道：“她們是無意中撞上面認出來的，冥冥天意註定母女情緣未了，讓她們人海偶遇。”

海濤乜視著她，冷淡地問：“是真話嗎？不會又是假話吧？”

“絕對是真話。我夏美聯對天起誓，這次若再謊言欺騙海濤你，他日讓我不得好死。”

美聯大大張開的眼，發出妖一樣的光，“必當……橫屍江邊。”

海濤哀然輕嘆一聲，“意外！什麽意外？具體情形給我說說。”

美聯垂下頭小聲說：“這事說來話長，改天我詳細說給你聽。先把屍體處理掉再說不遲，這是當前的緊要事。”

“說來話長也要說。”

海濤瞅瞅美聯悲苦美麗的臉，語氣軟下幾分，“再說時間還不太晚，現在就去辦容易出事，等會再走。你就說吧。”

美聯眸光亂晃，唇角微動，“就是……今晚莫雨拿著刀要殺吳雪。”

海濤雙眉一挑，“為什麽？女兒殺母親，怎麽可能！”

美聯張口即道：“恨吳雪唄。被親生母親遺棄十七年，受了十七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相會，又不被大富大貴的母親接受，認親不成精神受刺激了，就想殺吳雪洩憤。”

海濤粗黑眉毛再次聳動，斬然道：“恨！洩憤！那怎麽她反而死了？”

“哎，你安靜地聽我說好嘛，別再一榔頭一棒子的，嚇得我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美聯雙手十指緊緊地交互自握，緊張惶恐之色盡顯無遺。

海濤輕哼一聲，“好好，你慢慢說，我聽著。”

“就是今晚我和吳雪，正在別墅二樓的露臺上閑聊，持刀的莫雨突然出現沖向吳雪，吳雪掙紮抵抗時，刀子反而刺中了莫雨，莫雨倒退時又從欄桿上邊摔墜樓下。當時我和邱燕都嚇呆了，悲情萬丈的吳雪更是暈倒在地。就這樣，莫雨就摔死了。海濤，你聽我說，這是意外，是誤殺。”

美聯直視海濤輕輕地說。她那雙能吸納萬物的眸，彰顯出水浪樣靈氣，火焰般野性。

“我聽明白了。”

海濤垂頭沈思短時，轉向美聯道：“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既然是誤殺，或者是意外，不如主動投案自首，以求輕判，定不了死罪，這樣……”

“你傻瘋了！”

蛾眉高揚的美聯，高聲打斷海濤話語。她隨即壓低聲音道：“你真是蠢笨到家，若依你言，不是欲蓋彌彰嘛！這件事情或許是判不了死罪，但是莫雨的身份一旦查定，也就意味著雪美的身世暴露出來。傻子都會想到去核查雪美的血緣關系，警方和方家都會想到這點，提取檢材來個技術比對，就能把雪美真實身份徹底查明，吳雪就會立刻明白十七年前的事情內/幕。這些事項都是一環扣一環的，一環脫扣，整環皆散。你想想，那時吳雪家庭破裂，高位丟失，富貴散去甚至面臨牢獄之災，那種悲慘處境下的吳雪，還會幫我隱瞞那件事情嗎？她不來親自殺我就算萬幸了！海濤，你說那時的吳雪會怎麽做？到時為求自保，我們就非得把吳雪殺掉滅口，可是我不會那麽做，你願意那麽做嗎？”

海濤瞪著眼搖搖頭。

“你明白點了？”

見海濤遲緩地點了點頭，美聯又道：“那時吳雪只要向警方吐露一句，你也得進牢房，我更要挨子彈。”

海濤倏然甩頭反詰：“未必吧？我們可以咬口不認，拼死抵賴，就說送人了，或者丟棄了 。”

美聯牙關一咬，立即出言駁斥，“你個笨豬，警察會信嗎？即便他們追查無果，隨便來個嚴刑逼供，我們挺得住嗎？退一萬步，就算警方愚蠢透頂，相信了你的胡扯話，那也是重罪，我倆還不是得進牢房。我問你，你自己再問自己，警察會相信你的說法嗎？”

海濤撇撇嘴巴，“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別當真。”

“誒，你明白就好，何況……”

美聯猛然停口不語。

海濤傾身靠近美聯，輕聲問道：“何況什麽？說出來。”

美聯面色淒苦，眼神幽怨，“何況這件事情，警方的結論未必定為誤殺或者事故，光是墜樓身亡還好點，可是腹部有刀傷呀！這種情況下有可能認定，吳雪為掩蓋醜聞而故意殺人。另外……”

一絲笑意在海濤臉上一閃而過。他輕聲接言：“另外什麽？美聯，才發了誓，別再虛言假話搪塞噢。”

“哎！我本來就不想對你隱瞞這事，說出苦衷你也能多體諒我一些。我想，今晚莫雨瘋癲般要殺吳雪，跟她喝下的致幻劑有關系，所以更加不敢報案。”

短暫的猶豫後，美聯反倒神情輕松，言語快速。

海濤雙臂交叉胸前把頭一點，“哦，我明白了，這致幻劑肯定是你投放的。這個是毒品吧？”

“是，是毒品。”

美聯立即坦言承認。她接著循此辯說：“法醫一做屍體解剖，再一調查，範圍就在我們四個女人身上，鐵定判定我最有嫌疑，是第一被查問對象。結果毫無疑問，就是我直接栽到看守所裏去了，接著進監獄。如果再給我定個故意謀殺罪名，海濤你能把我救出去嗎？”

海濤瞪視一眼美聯，聲音低落兩分，“你別損我。開頭還說是憤恨所致，立刻又冒出種毒品。美聯，你從哪裏搞來的這種東西？”

美聯頭微微擡起，斜看著海濤大模大樣地辯析：“我開的酒吧，各行各業都有接觸，你說我從哪裏弄來的？海濤，你別怨我，吳冰這丫頭就是不肯回養母家，吳雪和我想盡了各種方法都未見成效，弄得我們倆都要去跳樓了。我尋思這樣拖下去遲早要出事，將來還是一樣的結果，你我都沒好果子吃。我見過那些癮君子毒癮發作時的模樣，為了毒品，任何事情都願意幹，磕頭下跪，賣血賣身，甚至讓他們去殺親娘親爹都毫不猶豫，所以我才想到這個法子。我只是想把莫雨控制住，讓她屈服下來，聽從我們。本來今晚，我就想把這事向吳雪挑明，以免日後她怨恨我。畢竟這是毒品，服用了對身體損害很大，沒想到……我也沒經驗，前兩日只放了一點，看到沒有絲毫效果，我就加大劑量，今天整整用掉一顆，碾成細粉悄悄放入莫雨的飲料裏，可沒料想到這般厲害，差點把我都嚇死。如果莫雨沖著我來，說不定死的人是我。”

“因為你不是她母親。她內心終歸是怨恨吳雪。”

海濤揉揉下巴，眉峰下沈，“美聯，我看你確實是嚇得不輕，說了這麽久，沒見到你抽煙。”

“對對。”

美聯連忙掏摸起皮包，取出香煙迅速點燃長吸一口。她稍作沈思又道：“電筒車裏有，還得去找挖掘的工具。這麽晚了，到哪裏去買！再說，大晚上去買這些東西，商家會奇怪的，難免心生疑心。”

“別瞎操心了，我找得到。”

懷濤的話音嘲諷意味十足，“何況，你不是一貫精明的婉言微詞嗎？你不是一向聰明的謊話連篇嗎？再編個假話哄騙店員，不就行了。比如建築工地上急需呀。寵物死了，要去……”

美聯斜身輕輕靠著海濤，嬌昵道：“好海濤，別挖苦我了。快開車，早點埋好莫雨，我還得趕回來處理別墅裏的雜事。光是邱燕一個人獨自辦理 ，我不放心。”

“那你就不要去了，我一個人去埋屍體。”輕輕撫摸美聯臉龐的海濤，想了一下，問：“是那個地方吧？”

美聯立刻出聲反對，“不，這是要事，必須妥善處理。你一人去辦恐怕力不從心，萬一疏忽了，遺漏下蹤跡就麻煩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我同去可以給你打下手，替你放哨。再說已過多年，地點你未必還記得清楚。”

海濤微一沈思，答道：“行，放哨警戒的智力活就交給你吧。其它的我來辦。”

“嗯。”

美聯縮回身子，頭仰靠著椅枕。戚光滿眸的她，淒淒然苦聲哀嘆：“海濤，我的心都冷透了，也碎掉了，莫雨的事真是令人痛上加痛，苦痛難當。”

海濤閉唇不語，默默發動車輛。

天之界：雨別還雨別，窈月孤浮世。

世之道：心碎還心碎，苦海獨流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