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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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去山上玩,你車停在哪裏的?我來找你……嗯,那你等著,我馬上出來。”

身著收腰白衣的夏美聯,放下手機,伸手撩開窗簾一角,凝眸掃視下夜幕籠罩的街面,回頭急忙點動鼠標關掉電腦。

鄧麗君歌曲“空港”華雅蕩氣的歌聲戛然而止。

美聯款起挎包抓起手機,拉開房門穿過數米長的過道來到大廳,避讓著酒客來到吧臺,對舞池邊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招招手。

待她走到身旁,美聯嘴附於她耳畔吩咐了一小會。

美聯又繞行數步,對吧臺裏的年輕男性調酒師囑咐幾句,隨即穿過大堂和散座區,出了感應門下了階梯,徑直向站立在左前方的鄧海濤走去。

“既然到門口了,怎麽不進去找我?在這裏吹涼風。”

美聯不由分說挽起海濤右臂,向前方的停車場走去,微笑著問:“你喝酒了!”

海濤垂著頭輕聲回答:“喝了點,心裏悶,就來找你。”

短發黑衣的他,嗓音有些沙啞。

“犯傻呀!想喝酒到我這裏喝呀!什麽酒都有。我若不在,你就報上我的名字,誰敢收你錢。”

雙手揣兜的鄧海濤,一臉冷色,嘴角咧動冷聲道:“巧言令色的假惺惺。我來了就說漂亮話,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不要經常來嗎?”

美聯雙臂輕輕拉動海濤,彎彎的眉更加彎曲,偏著頭笑著說:“亂扯什麽!你喝高了是不是?不是早就給你說了嘛!來了就報吳凱的名字說找我的。我給下面的人打了招呼的,除了包廂,高臺卡座、散座隨你亂坐,酒品隨你享用,烈酒不給,另外,別去唱歌就行,你那歌聲太獨特。看,我處處為你考慮周全。還有,私語對你說,私事為你做,私人任你愛,難道我對你還不好嘛!”

“想喝酒自然會進去。你那店裏有時太吵,坐久了心裏反而郁悶煩躁,有些家夥看著也不順眼。所以不想進去,免得給你惹事。”

海濤的郁郁眸光,穿透冥蒙的夜霧,撲向前方一家燈光明亮的店鋪

一絲哀愁,掠過美聯依舊美艷白嫩的臉龐。她輕笑道:“知道心疼我就好,我就寬心多了!怎麽不開車?你怎麽過來的?”

海濤的目光快速瞥向美聯的臉,隨即轉開,“沒看到我喝酒了嘛!不想開車,就想坐你的車。”

美聯頭貼近海濤,親昵的柔聲問:“哦,你怎麽過來的呀?”

海濤依舊冷臉冷然答:“公交車加步行,沒打的,打不起,沒你這位富婆那麽有錢。”

“你就是想偷懶耍派頭,外加讓我開車伺候你唄,找這麽多理由!”

美聯按動手裏的車門鎖遙控器,上前幾步打開車門,繞過車頭擰開副座車門,半扶半推侍候海濤坐進車裏,然後用力關好車門,回身上到主駕駛座打火啟動車輛,轉臉對海濤羞澀一笑,“十多年了,還是怕開倒車。”

裊月窈深,夜已窈黑,四下窈幽,一片窈靜。

白色奧迪越野車緩緩倒車脫離車位,隨後前行駛離車場,拐進燈光陰暗渾沈的大道。

兩邊高聳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從車旁閃過。寬闊路面上白色的標示線飛奔般撲入眼內。街邊鋪面的燈光連成長龍,四處各色行人百態難盡。

美聯斜目瞟瞟旁座一直耷拉著腦袋、陰沈著臉看著儀表盤不語一聲的海濤,呡呡嘴唇溫聲道:“我那間酒吧,以前我一直想走,溫馨如詩柔美如畫的風格,布置和裝飾上心血耗費不少,追求輕歌曼舞、夢幻縹緲的神/韻,可惜效果不佳,生意不升反降。現在的人,特別是年輕人,喜歡火爆勁辣的氛圍,原先的舞蹈演員動作優美有餘,火辣不足。前不久其它場子裏看到個高挑小妹,容貌頗具現代美,胸圍豐滿,四肢修長,裝扮新潮,蹦起迪來性感勁爆,誘惑力十足。特意請來跳我的午夜場,吸引來不少新客捧場,還有壁屏燈光也調整了,你不來飽眼福可惜嘍!”

“不感興趣。誒,你有顏有料,你可以去領舞呀!你又不是沒跳過,跳的雪柳舞風般那麽動感,柔媚無骨般那麽動人!那個邱老頭和許大先生,還有不少的家夥,不就是這樣喜歡上你的嘛!”

海濤聲音冷淡,語速緩慢。

美聯停住車,轉頭直視海濤怨聲道:“多年前的事你還拿來說,那是我以前鬧著玩的。現在年紀都這麽大了,跳什麽?你要喜歡看我跳給你看就是了,何必夾槍帶棒的。”

她傾身從海濤身前的駕駛臺上,取下精致小巧的白色挎包,掏出嬌子女士香煙點燃,微仰著頭吸了幾口,見海濤沈默著不接腔,只能側頭開口發問:“海濤,前面的十字路口,往哪邊開?”

海濤伸手快速指了下前方,“直接前行,過嘉陵江大橋上山喝酒看風景。”

杳杳冥冥的街道上,車身巨大的白色越野車,碾過斑駁黑沈的樹影向前駛去。

車廂內,一陣無言的寂靜後,美聯柔和的女音輕然響起。

“海濤,你黑道熟,兄弟鐵,關系多,可是白道差些火候。那位邱處長和許局長只是逢場作戲的熟客,拉拉關系,套套交情而已。我是規規矩矩做生意賺錢,總不能天天喊打喊殺吧!這一套現在吃不開的,沾上血腥味畢竟不好。何況吧廳裏打架鬥毆極少發生。”

幾秒鐘後,海濤低沈的聲音湧出,“最近有搗亂的嗎?”

美聯頭偏側窗方向,悄悄一笑,婉聲回答:“沒有,沒有幾個敢的。你介紹來的那幾位能打的家夥,手機號碼我都存起的,萬一真有人來搗亂砸場子的話,我一個電話他們就來了。你這些朋友的狠勁,看得我都心跳加速,心率不穩。”

海濤立即出聲,“哼,你出手那麽大方,有錢賺,他們當然願意來,比我求他們辦事跑得都快。這些兔崽子王八蛋,有奶便喊娘。”

美聯樂得抿嘴偷笑不已,嬌昵而語:“所以呢,我就要找些關系,做這行,頭腦必須精細靈光。縱然黃賭毒一概不沾,沒些老板官僚罩護著也是寸步難行。你看看,被那麽多政府部門管制著,工商、衛生、消防、治安、稅務,哎,一大串!還有管理規定,條條款款的一大堆!隨便哪方找點茬,勒令你停業整頓個十天半月的就受不了,還不說這頭賠笑,那邊上貢。這些方面,光靠打打殺殺沒用處,像最初那樣,喊來你的兩位兄弟天天幫工看場子,不但費錢效果還不好,反倒把一些顧客吼跑了,是不是?前段時間,溜進來個賣藥的小子事犯了,差點把我牽連進去,幸虧關系起了作用,沒栽跟鬥。”

海濤動動上身,往椅背深深的一靠,雙臂挽胸緩然道:“別說的那麽玄乎,官場方面我只是關系少些,並不是沒有,你沒有必要,事事拜求他人。”

駕車的美聯,目光直視前方,迷淡的熒光游蕩在她俊俏的臉上,游出憂思,蕩來苦恨。

短暫的無言後,窈然的她,輕聲而語:“海濤,我就是不想你沾惹是非,鬧出禍端,多事攪來意外。再過三年,只要不被追訴就能松口氣,這種淺顯的道理,難道你不明白嘛!”

海濤轉頭看向美聯,“你若嫁給我,我就明白。”

“你就會橫扯筋!”

美聯倏然高聲責怨一句,隨即語轉溫和小聲道:“不過,幸虧沒嫁給你。看你現在這副萎靡不振的懶散態,衣冠不整的邋遢樣,我若嫁給你,八成現在變為成天在家操持家務、拖兒帶女的黃臉婆,你肯定在外邊逐花戲柳、左擁右抱、摟著嬌嫩小妹享樂風情。”

海濤語氣陰冷道:“我!不會吧。我倒是看到那位、坐在我現在坐的位置上、一臉色相、猥瑣虛偽的賈大秘書,還有旁邊開車的,笑容滿面的你!”

美聯的手不禁握緊了方向盤。她依然笑著柔聲說:“你真是氣人!只是你說反了,我才是虛偽諂媚的假笑陪笑。難道你要我一臉哭相招待貴客?畢竟官場人物得罪不起的。”

海濤快語責問:“你那店裏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美酒林立,香飄人醉;吧麗遍地,勁舞情迷;還需要到別處款待貴賓?”

美聯快言解答:“我那酒吧功能不全,就喝的東西多,吃的東西少,只有糕點果品。我只是陪他吃飯,再送他回區政府,僅此而已。”

“是嗎?這情景我看到了,如果還有我沒看到的。”

海濤看向美聯,眉皺聲重,“美聯,究竟還有多少你的秘密,我不知道?”

“什麽秘密!我的秘密,除掉我自己,這世上只有海濤你一個人知道。我誠心誠意解釋這麽多,你……你今天一味含血噴人,怪眉怪眼的,是不是故意來找我吵架?是不是存心來氣我?不開了。”

美聯一腳剎車狠狠踩下去,“吱”的一尖利刺耳聲,偌大的白色車身猛然一頓停靠在路邊。

她快速放下車窗,面容哀苦,眸光陰幽,昂起頭又吸起了煙。

少時後,海濤小聲說:“開吧,橋都能看到了。”

“說不開了,就是不開。”

美聯打開車門迅速下車,前行幾步靜靜站立在街沿綠化樹下,左手攏胸托扶持煙右手慢吸慢吐,幽怨的目光望向前方不遠處的橋塔。

一陣輕風吹來,樹葉簌簌作響,纖秀的美聯衣褲單薄,抵擋不住江畔涼風,不禁兩臂抱緊瑟瑟之身。聽見車門響聲,她回頭看去。

鄧海濤孤獨的身影,正向著她走來。

“你回去吧,我走走散散心。”

海濤經過美聯身旁略微停頓。話音剛落,他繼續向前走動。

“天都黑透了,你一個人去哪兒呀?”

望著向橋頭踽踽行去的海濤伶仃背影,美聯心頭驀然刺痛。憂郁深婉的她,木然呆立。

海濤回身楊揚手,輕呼道:“我過橋找地方喝酒吃飯。你回去吧,我沒事,誰敢找我麻煩那是找死。”

幽幽轉身的他,兩手插兜緩步走向江岸橋引。

雖是夏夜,橋上江風尤帶三分凜冽寒氣,無休無止滌蕩凡間煙火俗氣。橋下的嘉陵江黑黑沈沈,無底深淵般似能吞沒一切。橋上行人稀稀拉拉,屈指可數,帶來冷清,憂來冷寂。行車燈流速爾閃耀晃過,撩惹活氣,撥動生機。

海濤抑郁的眼,時而看向前方陰晦淒冷的橋面,時而掃望遠方昏沈窈暗的山影,時而仰視上方杳渺幽沈的冥空。

遐思冥想的他,兩腳走啊走,已來到橋路中段。

“好了,一個大男人別嘔氣了,快上車。”

熟悉的柔媚女聲,玲玲隨風鉆入海濤耳道。

海濤停步轉頭左視,杳迷燈光下,緩緩行駛的白色越野車窗口露出一張臉,一張白玉如雪嬌澀笑著的臉,美聯微微揚起婉美流怨的臉。一縷軟軟的青絲輕貼著她臉頰垂下,輕飄欲舞,曼曼不靜。她耳垂下的銀色珠鏈熠熠閃光,熒熒不滅。她兩束柔柔的眸光緩緩地飄飛過來,霖霖不息,波波是情。

美聯單掌豎立在唇邊,玉齒顯露,婉柔而語:“這橋上風好大呀,冷死我了!你不冷嗎?我這車裏有件風衣,純白色,你穿不穿?”

海濤呆然而語:“是有點冷,只是你那件白色的女士風衣,我穿上好看嗎?恐怕穿上了,衣服要被撐破。”

美聯抿嘴暗樂,歡聲高語:“你知道就好,大晚上的不要溫度還在惦記風度。快上車,橋上江風厲害,吹病了別來找我要醫藥費。”

海濤楞楞道:“你回去吧,我再走走,不會出事的。我身上沒幾個錢,值錢的東西更是沒有,只有個破舊的國產手機,不怕搶劫。劫色更不擔心,我這模樣,很是希望有人來劫我。”

美聯滿臉歡樂的笑,酥唇翹動,聲調愈高,俏然而語:“總算聽到了你一句逗趣笑言,今晚我是被你喊出來的。我現在不是請求,更不是懇求,而是命令你必須上車。你是不怕,這黑燈瞎火的,我單獨駕車回去,你不擔心我被劫財劫色嗎?出來的急,看嘛,項鏈手鐲戒指什麽的,全套都穿戴在身上的哦!被劫了你可得賠我。”

海濤腳步轉向踏下橋沿,扶著被美聯打開的車門彎腰鉆進車內,重重坐下悶悶不樂道:“美聯,那就回酒吧,被你氣的沒心情喝酒了。”

“哦!我氣你!你自己賭氣倒怨我。”

美聯面色消沈起來,聲音也低落下去,“我也沒心情了。那就不去了。我就往回開嘍?”

“嗯。”

一聲沈悶短促的回答。

白色越野車車尾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行駛到橋面終止處掉頭回行。

郁悶已久的海濤,突然出聲:“停車,就停在酒吧門前。”

美聯立即把車停住,溫聲笑語:“那海濤你先下車,去店裏角落裏找個位置坐。我把車停進車場後就來陪你。”

“你下車吧。美聯,你這車我今晚借用。城東有個相好的年輕妹崽,正等著我去喝酒呢。”環抱雙手的海濤,歪仰著頭懶聲懶語,一副浪蕩倨傲姿態。

美聯抓起挎包急沖沖跨步下車,“砰”的一聲巨響摔攏車門,雙手叉腰,雙眸怒視光影流閃又黢黑一片的車窗。稍頓了頓,她伸手擰動車門把手卻打不開車門,立即低下頭雙拳死勁輪流擂打車窗,嘴裏恨聲叫嚷:“鄧海濤,把車窗打開,快點打開……”

她反光的幽魅般雙瞳、死死盯住徐徐落下的棕色玻璃窗後邊、海濤陰郁的臉,氣沖沖的輕吼:“小胡子,告訴你,你氣不死我,心氣碎了也死不了。但是,我要警告你,總有一天你會把我氣跑的,讓你再也看不到我,你等著後悔吧。”

怒氣滿滿的她,邁開大步向酒吧大門走去,沒走兩步又轉身回來,對著海濤的苦臉,冷眉冷眼冷聲道:“開慢點,少喝點,車門車窗記得鎖好,回來時把油加滿。”

美聯說完,再次扭身大跨步邁向酒吧。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響,她回身靜靜站立,默默望向已經駛離數米遠的白色越野車。

氤氳光/氣,姚堯玉華,清涼微風中雅然而立的她,她的臉,柔美淒婉的臉,無限傷感,無限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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