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跳動的心

“你說什麽？”

勃然大怒的鄧海濤，厲聲叱喝，右掌揚起重重甩了美聯一記耳光。

美聯白皙的左邊臉頰，頓時出現幾道暗紅指印。

兩人此刻，正面對面站立在密林中的小片空地上。

他們的上方，林葉蔽天。他們的周邊，一片昏暗幽淡。

林中深處，時有淒婉鳥鳴聲悠悠響起，嚶嚶宛泣。

“你真是瘋狂！喪心病狂！你欺騙了我！我要離開你！永遠離開你！”

雙拳緊握的海濤，怒氣沖沖大聲喝罵美聯。他的憤恨目光，狠狠盯視一眼、前方十多米遠處一顆粗大榕樹。隨即轉身的他，快步走開，猶自怒不可遏口中大聲狂吼：“這就是夢的盡頭，夢的結局，造化弄人呀，哈哈哈……”

面色蒼白雙目血紅的美聯，垂頭無聲慘笑著，眼角兩溜淚水悄然滑落。

少頃，懸淚的她，擡頭向著海濤背影，張口高聲呼喊：“海濤，你總算選擇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海濤聞言，並未回頭止步，依舊大踏步前行。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茂密林木之中。

美聯緩緩拖挪腳步，靠著一株樹木頹然蹲坐草面，兩條長腿麻木地攤展出去，呆呆默視地面良久，整個人如凍僵般一動不動。之後，她從包中取出煙慢慢點燃，又將頭深深埋在兩腿間，嚶嚶啜泣悲苦難當，淚下如雨痛不欲生，任由手中那支細長香煙自燃自滅。

許久許久，美聯方才扶樹站起了身，歪歪倒倒跌跌撞撞，向山下緩緩挪動碎步。她漸漸走到林間小道上，又前行一陣，來到坡下，已快接近土路，透過枝葉空隙，熟悉的銀色轎車依舊停在路邊。

她趕緊前行數米，來到坡底，果然看見交叉雙手環抱胸前的鄧海濤，背倚車身，正笑吟吟註視著她。

美聯呆楞不動，瞬間臉上表情古怪僵硬，不似七情更非六欲。她已然雙腿發軟，一下子癱坐在路邊土坎上，哭喪著臉，有氣無力顫聲微語：“你怎麽還在這呀？你怎麽還不走呀？為什麽不離開我？”

海濤默默一笑，高聲道：“我本來想走，可是轉念一想，我現在走就更虧了。”

他幾個大步走近美聯沈下臉來，面色嚴峻怒聲而語：“美聯，我助你完成心望，是為把你從往日恩怨情仇的泥潭中解救出來，把你從亂你心神的迷煙幻霧中解脫出來，忘掉過去，迎來新生。不是讓你再入歧途，越走越遠，越陷越深，自暴自棄，自掘墳墓。縱使你滿身傷痕，你也該被打。縱使你心碎如雪，也該被罵。你做得實在過份，你是自作自受！我也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終有報應。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我也很是後悔，可是已經做了，無法更改，沒有回天之術了。我就是擔憂露出蛛絲馬跡牽連到此事，再生事端，再起變故。那時前功盡棄，一切努力付之東流！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當時腦海裏電閃雷鳴般入了魔道似的，頭暈沈沈的，模模糊糊中只想著切齒之仇，痛骨之恨，渾渾噩噩間就那麽做了。神智清醒過來，已經晚了，結束了！”

面色駭然如土的美聯，如癡如醉苦聲泣訴，噙淚雙目迷惘，悲痛神情淒慘。

看著美聯欲瘋欲狂、似癡似癲的悲慘神態；梨花帶雨、白玉滴露似的可憐模樣；揪心刺骨般的痛楚，襲遍海濤的全身。

他神游般向前一步，彎身撫摸美聯肩膀，輕聲勸慰：“美聯，不要自責了。我對你的誓言，我沒忘記，再多雨雪再多風霜，皆伴你同行餘生。現今，我對你的承諾已經完成，該是你對我兌現你的諾言了……”

海濤直起身，右手摸摸美聯的尖俏下巴。“嗨，怎麽不說話呢？這荒郊野嶺的，難道你一直坐到夜晚？到時林子裏竄出只色狼色鬼之類的怪物，你怎麽辦？看你這柔弱身軀，連只小貓小狗都打不過！那時可別嚇得手腳刨地大哭大嚎，海濤哥哥，快來救命呀！”

美聯擡頭看向海濤，臉上露出絲許笑意，“你才手腳刨地呢，你又在逗我。只是聽了你這些無厘頭話語，心情就是輕松不少。哎，我對你有什麽承諾呀？我咋不知道？”

看著美聯逐漸恢覆常態，海濤頓覺如釋重負，歡聲道：“你這小丫頭片子，又在眨眼睛，又在裝傻，又在算計我。我這輩子還沒怕過人，就是忌憚你，偏又掛念你，舍不得你，終究是我的克星……你呀心深似海，心細如針，看不懂，摸不著……什麽都不管了，反正我要永遠守護你……你忘記了嗎？就是你許諾的，給我生三個兒子，三個女兒。”

美聯大聲怒叱：“胡扯！你這個家夥，又在亂言亂語，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只不過……”

她的語氣悄然轉為溫柔，“海濤，我不會嫁給你的，我這一生都不會嫁人。你還是跟別的姑娘結婚吧。憑你的條件，會有很多漂亮女子願意嫁給你的，你最好還是忘掉我吧。我沒有心，你永遠看不懂，摸不著。”

海濤鼓著雙眼氣憤道：“你別說這些話，我不愛聽，聽著刺心。難道你想過河拆橋！兔死弓藏！要說這些話，當初你怎麽不說？以前我忘不了你，難道現在就能把你忘了！你就是魔心魔魂，我也伴你終生。”

“你……你要是想我了就來找我吧。只是別讓你的夫人知道。如今鑄成大錯，將來必遭天懲……必被天誅地滅。我不想牽累你，害你……我不配當你的老婆！”

美聯聲音異常遲緩沈重。

“嘿嘿，你這傻丫頭，我已經參入進去，何來牽累說法！哎，我是海濤，沒人能奈我何，天老爺也不行。除了你……再說我只想娶你，不願你當我的……”

海濤看見美聯雙眼又直楞楞地豎立起來，心下發慌，“這事以後再說。那個你陪我去旅游的諾言，總要兌現吧？再耍賴，你就……你就不是爹娘生養的！”

美聯淡淡一笑，徐聲道：“行，這條我答應你。出門旅游我向往已久。那麽……海濤，你猜猜，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何處？”

海濤微微一笑，眉峰上揚高聲道：“這還用猜！肯定是長江三峽……三峽我沒去過，對它我是久慕盛名，早想去開開眼界，領略領略祖國大好河山的風采。嘿嘿，旅游一段時間，等你心情舒暢了，就回來把你的酒吧開起。門面我已看好，商談得也有七八分成果了，地段繁華，附近就有個很大的停車場，場所三百多平米，開個中型的酒吧完全沒有問題，到時包你賺得盆滿缽滿，金玉滿箱。”

“你說的哦，到時賺不到錢，我可要找你算賬的。”

美聯輕笑不已，心中長嘆：海濤真是聰敏機智，善解人意，我的心願一猜就中。而且心懷若谷，寬宏大量，遇到他真是幸事。我之心聲，恐怕只有海濤能夠理解包涵，以致支持我扶助我。但我是命舛之人，運斷之身，終會連累他。哎，當初心房中為何裝不進一個海濤？現在如此糾結……如何化解？

海濤痛快應道：“放心，賺不到錢我給你貼起。那些繁雜的手續和註冊資金，我都給你包了。就是裝修沒譜，得找個高水平的設計師和裝修隊，一定要裝飾的上檔次有意境。”

他倏然雙眉一聳，爽笑道：“誒，美聯，我發覺你越來越財迷了！”

美聯歡笑道：“你才知道呀！我本來一直就是個財迷呀，利欲熏心不擇手段的大財迷。”

海濤“哈哈”大笑幾聲，振聲道：“你呀，玲瓏之心，冰雪聰明，巧舌利齒，能言會道。晚餐我們就去江邊船上酒家，好不好？這天氣不冷不熱，恰值江中所產魚蝦、肥美鮮嫩之季，正是臨江品酒賞水的佳時，想必香郁爽口，愜意舒心。美聯，上車。”

雙目炯炯有神的美聯，正視前方凜然道：“海濤，還有一事，他日若是得閑返回故裏，你陪我同去王軍墓地，看看他吧。”

海濤正色道：“可以，沒問題。我很敬佩他，他用生命保護了你，是條頂天立地的鐵漢，我不如他。掃墓祭奠合情合理，義不容辭。以後我會像他一樣，誓死相隨於你。縱然日月顛倒，天地倒懸，不論結局如何，一心一意，永不變心永不負你，死亦無悔！絕不學那位裝模作樣假仁假義、朝三暮四只求名利的四眼人！”

“王軍早已長睡不起，死別於我，令我心傷腸斷，抱憾終生。方子建虛情假意，即負心於我，又褻瀆我身，使我蒙恥受辱。吳雪……巧謀害我。恐怕我的餘生，都要在這無休止的揪心痛苦中煎熬度過。如今，我身邊只剩下海濤你……真不知道，我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恐怕是一錯再錯。悔亦何用！終究無法彌補！今後何去何從？何人追思憑吊我……只能順水行舟，聽命於天吧……”

聲音淒涼的美聯，目光茫然，如醉如夢般訴說。

“美聯，何必往事重提，自尋煩惱。現今妙計已成，一波三折，遮雲蔽月偷天換日！驚弓之鳥，自投羅網插翅難飛。驚魂之人，自入機關難逃惡果。如此覆雜難事，竟然被你謀算得面面俱到，天/衣無縫，霞掩霧繞，九曲八轉。實施得如行雲流水，滴水不漏。實在神出鬼沒撲朔迷離，聞所未聞撼天動地，無人能及……終歸事諧心愉，自當無牽無掛無遺無憾，正該開懷暢飲，大快朵頤，不為慶賀，只圖自樂。把酒船樓對飲秋夜，秋風為朋，秋水為友，秋色為伴，秋意為媒，再撫愛我身邊伊人，何等心歡！何等痛快！走，美聯，我們上車，今晚不醉不歸！”

海濤神采奕然豪氣萬丈，意氣風發率性而言。

“好了，別給我灌迷魂湯了，只是圍魏救趙，徦途伐虢，並無新意。全仗吉星高照，一路通暢而已。海濤，天機再詭譎隱秘，終會有水落石出、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我一念之差，糊塗一時遺禍一世，代價……”

美聯停口不語，目光呆滯。

海濤雙眉下沈，輕聲道：“美聯，是他們背信棄義害你在先，不必多愁善感，徒亂心智。更無需自疚自怨。只需心安理得笑看煙雲，暢享今後人生歲月，就對了。天清氣爽，正宜對酒言歡。美聯，起來上車。我是三請佳人，比得上三顧茅廬啦。”

“我累了，頭重腳輕，四肢癱軟，走不動了。海濤，你抱我吧！”

美聯擡頭仰望海濤，脈脈眸光滿含委屈，飽含期待。

“好。”

海濤跨前一步站到美聯面前，伸出他強壯的一雙胳膊。

美聯緩緩直起腰身，雙手微攏倒向海濤臂彎之情懷，眼中熱淚顆顆湧出，滴落衣襟。

海濤雙臂緊緊懷抱美聯，深情親吻懷中美聯烏黑秀發。

蒼穹浩瀚無垠，天空蔚藍無塵。

白雲輕淡飄緩，散綴空野輕倚藍天。艷陽高懸雲畔，陽光明媚遍射四野。

浩茫地野之上，一條狹窄土路，盤繞在延綿不絕的蒼翠山巒之間。

土路之上，銀色轎車飛奔著絕塵而去，奔向山腳寬闊大道。

大道左側，百米之遙，波瀾壯闊的萬裏長江橫臥蒼茫原野懷中。長長江水徐徐流動，波光閃爍明亮耀眼，好似大地淚淌，好如人間情流。

遙遠的前方，縱覽無盡的青灰色鋼筋水泥建築群，漫山遍野分布，無邊無際。宛如巨獸般蹲伏在大地之上，靜謐無聲等待著，吞噬掉撲入其內無數顆......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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