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紅色月亮

日月交替，煙雲依舊，轉眼數月時間一晃而過。

“子建呀，你今天要去哪呀？”

靠著背墊坐在沙發上的吳雪，挺著大肚子一副懶洋洋模樣。

“還是去北郊。那裏有一處工地出了大事，建築工一死一重傷，到現在還沒解決。剛才負責人打來了電話，說是兩家親屬，又帶來許多人在項目部又哭又鬧，讓我趕緊過去調解。”

兩手急急慌慌收拾著公文包的子建，滿臉焦愁忙忙說著，“公司也是，幹嘛進軍房地產！這不，沒多久就出了大事故。”

吳雪慢悠悠勸道：“哦，還是這個事呀。人家一死一傷，又是農民工，家庭很悲慘的。好好商量哈，該賠錢就賠錢，該道歉就道歉。”

“誒，你怎麽知道？”

子建一頭霧水，停下手中動作擡頭呆看吳雪。

“不是你說給我聽的嘛！就是前幾天，瞧你這記性！”

“是嗎？忙暈了忙暈了。”

子建低下頭，兩手又開始快速動作，“這段時間雜事太多。誒，解決方案的草稿塞哪去了？”

他的兩眼東瞅西望，四下尋視。

吳雪含笑而語：“你看看書桌右邊中間的那格抽屜裏，有沒有？我看見你往裏面放了些文件一類的東西。哎，我看見你慌裏慌張、急手急腳的樣子就想笑。你不用急於一時，這樣會越急越亂。慢一點都行，有條不紊有板有眼的做。”

“我能不急嘛！過去車子都要開兩個小時，真煩。誒，吃得東西我都準備好了，都在冰箱裏。看把我忙的，公司家裏工地工廠，四頭跑，忙的真是沒法形容！叫你搬回別墅，你就是不回去。張嫂多少能幫些忙，實在不行，再請個人來唄。”

“請個屁，懷孕生子就要再聘生人，真是錢多亂折騰。搬回去，得了吧！你爸也在醫院裏躺著掛吊瓶，你媽急得腳不沾地似的，張嫂忙裏忙外也忙得不得了，我回去了恐怕還得倒幫忙。再說，我這也是鍛煉你。以往享清福享受慣了，就是要讓你吃吃苦，受受罪。”

吳雪對手拿稿件沖著自己傻笑的子建，吐吐舌頭，“看你的傻樣，領帶是歪的，還有是打著光腳穿著拖鞋喔，別就這樣出門了，讓人笑話。”

“這個不會，還沒迷糊到那份上。稿子找到了，還是你細心，就在抽屜裏。我就是擔心你一人在家，萬一就生了怎麽辦？我一時又趕不回來。”

“擔心什麽，我可以找美聯呀，一個電話她就過來了。美聯能幹得很，比你強多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如果給你打電話，你就得趕緊給我跑回來。”

“我哪次沒趕回來！你看看，你打來了幾次電話，說是要生了。我心裏急得火燒火燎，十萬火急趕回來一看，毛事沒有！你不是抱著西瓜在啃，就是吃著鴨梨蘋果什麽的，笑呵呵的若無其事一樣。你說說，這大熱的天，我跑得滿頭大汗，我容易嘛！我就求你呀！不要謊報軍情，好不好！”

子建模樣顯得有些哭笑不得。

吳雪“嘻嘻”的歡笑了幾聲。“我那不是肚子疼嘛，我以為就要生了，這是頭一胎，我也沒經驗。怨我不對就是了，你別氣哈。反正預產期還沒到，你路上開慢點，註意安全。”

“誒，知道了。那個吃的都在冰箱裏，都是些熟食和半成品，你熱熱炒一炒就可以吃了。還有水果都洗幹凈了。那個……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嗯，我就走嘍。”

“知道知道，你天天說夜夜說，婆婆媽媽的，還怕我找不到吃的。快走吧，註意安全。”

吳雪等子建出門後，口袋中摸出手機，“美聯呀，你趕快過來……這次絕對是真的！我現在肚子都疼的厲害，強撐著把子建糊弄走了……真的，錯不了，不是前兩天就提醒你了嘛！何況預產期就是這兩天呢……你那邊情況怎麽樣……哦，好，好……嗯！四十分鐘！……行，行，我在家等你，一定要來，快點來。”

吳雪被美聯小心攙扶著坐在副駕駛座位上，肚腹疼的額頭上已沁出細微汗珠。

美聯把自己的白包和吳雪的黑色皮包往後座上一放，低頭跨入車內，關好車門隨即開車。

白色轎車出了住宅小區門崗大門，慢慢左拐匯入車流之中。

“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好了。”

聲音微弱的美聯，寬慰身旁的吳雪。

吳雪瞅瞅美聯，緩緩虛聲道：“謝謝你，美聯。你都會開車啦！誒，你的臉色不好呀，白渣渣的。”

“還不是著急趕回來，翻山越嶺一路風塵，又忙著那件事，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小雪，你堅持住，一會就到。不要說話了，我開車技術不行的，小心出事。”

神色焦急的美聯，坐在走廊邊的塑膠椅上等待著。

此處是一家私人性質的婦科小診所，坐落在一條背街小巷裏面，主要從事接生和女性疾病治療工作。雖然規模較小，但因醫術高明，收費遠低於大中型醫院，因而生意紅火，病床常常滿員，在這片地區頗有些名氣。

看見華醫生從產室中走出，美聯急忙起身迎前兩步。

華醫生低聲說了句，“跟我來。”

兩人隨後進入一間房門上面貼有“醫護重地、閑人免進”紙頁的小屋。

房內布置簡單，一張鐵網床，一架木質衣櫃，一張書桌，兩把木質靠背椅，顯然是供醫生和護士們小憩的休息場所。

華醫生將門關好，上了插銷，轉身對坐在椅上的美聯輕聲道：“快了，最多挨到下午一點。我盡量保證順產，不動刀子。到時我會把人支開。你那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邊說邊在美聯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華醫生接近四十歲，女性，個子比美聯矮一些，身材瘦削，是診所的主要投資人，也是主治醫師。

美聯連忙回答：“你放心，細節我們都考慮到了，以後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那就好，反正這種事情我也碰到過。手續和證明你不用顧慮，我一定會盡心盡力把你這件事情辦好。你又是小趙的朋友，小趙以前幫過我大忙，何況你也是幫朋友的忙。”

華醫生快速說著，神態平靜，“你準備好就在這屋裏等著。記住把門鎖緊，確定是我再開門。記住了嗎？”

美聯急忙點頭，“記住了。”她把早已經從提包中取出握在手裏的、一個厚厚的信封從桌面上推過去，“華大夫，這是一點感謝費，謝謝你幫我們這個大忙。”

“你客氣什麽！反正該收的費用都收了。你拿回去，你是小趙的朋友，我怎麽好意思。”

美聯微笑著說：“你收下吧，華大夫。再說這也不是我的錢，你不收我很為難的。”

華醫生淡淡一笑，“哦，這樣呀。行，那我就收下。”

“華大夫，小趙的事情，請不要跟我朋友提起，就說我倆是朋友就行了，免得多事。”

華醫生笑道：“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了，一會你再走。”

美聯點頭為答，等待片刻出了門一直走到診所大門外，找了個僻靜人少的地方，從外衣口袋中取出手機貼在耳上，雙眼不住掃視四旁情況。少傾，她壓低嗓音輕聲說起來：“你現在和小青馬上趕過來。另外，讓小青都帶過來.....為什麽？不為什麽。還有把車子開進巷道，停在人少的地方，在那等我電話.....等不了多久，最多半小時。給我規矩點，別出差錯……那邊估計不需要攔截了。給你那些朋友打聲招呼，叫他們也老實點，不準擅自行動。就差最後一步了，千萬不要捅出紕漏，功虧一簣……好好，註意接我電話。”

打完電話的她，緩緩回身望向診所大門。稍瞬，她的目光轉向明亮天空，臉色蒼白雙眸閃亮，心中暗喜：幸得老天保佑，諸多巧合事事順利，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足慰我心。

美聯低下頭邊想邊邁步，向診所大門走去。

天空，青雲漸多，天氣悄然微化。

紅日躲在雲後，只露出弧形的半張臉，宛如一輪紅色月亮。

房門突然打開，方子建急步走進病房。

“哈哈，我的乖女兒出世啦，真可愛！我當爸爸了……瞧她胖胖的，真漂亮！眼睛還在動呢。嗯，像我。”

欣喜萬分的方子建，笑意揚揚，彎下身仔細瞧看、躺在病床上吳雪臂彎裏的女嬰。

吳雪微睜著眼，弱聲提醒：“瞧你，別那麽大聲，娃娃睡著呢。真是有了女兒就忘了我！還不快去謝謝美聯。”

子建急忙向坐在床邊的美聯點頭道：“謝謝你……美聯，瞧你累得面無血色！”

美聯輕聲笑答：“沒事的。你怎麽這時候才來？”

“哎，路上堵車，急死我了！”子建左右瞅瞅，“怎麽到這麽個小地方來？怎麽不去大醫院？”

“你不懂。這裏的院長是美聯朋友，醫術好，又負責任。我是順產，一刀都沒挨，沒受什麽罪。那些大醫院，只認錢，態度也不好，紅包沒給夠，不用挨刀的也給你一刀。有時那兒也……”

躺臥病床上吳雪，面色慘白，慢慢說著，“不跟你說啦，都是女人的事，說了你也不懂。你看，這屋兩個床位，專門給我空著，很照顧我們的。”

子建聽的直眨眼睛，“我就是不懂這些事情。美聯，我們女兒的名字早就取好了。是吳雪想出來的，叫方雪美，你看好嗎？”

美聯微微笑了笑，輕聲道：“吳雪跟我說過了，我……認為很好。我和吳雪晚飯還沒吃呢！你先去外面附近的館子裏吃，吃快點。然後給我們打包回來，多帶些回來，要兩份豬腳湯、雞湯什麽的。我就在這裏陪著吳雪。”

眼見子建就欲出門，吳雪微聲道：“子建，等等。明天我就想回家，醫生也說我可以明天出院，藥都開好了，就是縮宮。如果有什麽事再來就是了。今晚你就回家住，在這你也幫不上什麽忙。這還有張空床，正好讓美聯陪我。你回家後把家裏好好收拾一下，再向公司請幾天假，明天來接我們，記住了？”

“知道了，就是讓我當家庭主男。放心，保證把你和女兒都餵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你好好休息，一會就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

子建急慌慌說完，又看了女兒一眼，向美聯點了下頭，大步走出門。

望著子建離去的背影，亦愁亦喜的吳雪，心中暗想：希望我的做法，是正確的選擇。

子建專心駕駛著黑色寶馬車，吳雪懷抱嬰兒坐在旁座。

此車此時正行駛在回家的路上。美聯的白車緊隨在後。

車外，陽光明亮刺眼。今日，又是個悶熱天氣。

一位街沿上的中年賣報男人，緩步走動著，手中捧著一疊報紙和幾本雜志，斜背在身上的綠色布袋，亦是裝滿各種報刊，口中叫賣聲音洪亮。

“……日報……都市報，醫院嬰兒離奇失蹤.......高速路十七車連環相撞，三死七重傷……”

他的聲音飄進車內。

吳雪的目光，轉向賣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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