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妖魅

方子建收起手機，微側著臉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美聯解釋：“又是媽打來的，催我快點回去，說有事情。要不你就在這裏下車？搭出租車回去。”

“好吧。你媽說沒說是什麽事？”

美聯臉色沈重，內心忐忑不安。

“沒說什麽，就是讓我快點回去。”

子建邊回答邊仔細瞅望前方路境，“就在這停車嘍，前面不遠處就有個出租車站臺。”

他伸出右手示意美聯尋視招呼站臺。

“看見了。有了消息就給我打電話。”

美聯心事重重，心裏嘀咕：肯定是關於我的事情。

看著美聯上了出租車，子建繼續開車前行至轉頭標示時，掉轉車身後加速奔馳而去。

今天上午，美聯接到子建電話，說是父親今天有空，已安排好在別墅會面，現正駕車趕來接送美聯，不久即到，囑咐美聯準備準備。

美聯立即慌慌張張的拜托阿嬌照顧鋪面，急急忙忙整理衣裝，補畫妝容，收拾得漂漂亮亮，一臉歡容邁動兩條大長腿，一路小跑著下樓穿巷，滿心狂喜靜立路旁等候子建。

前往別墅的路途中，駕車的子建連連叮囑美聯不要害怕，父親只是個病弱老人，有問必答就沒問題，千萬別縮口不語。倒把美聯弄得神經格外緊張，覺得子建內心好像比自己更為慌張。

到了別墅，子建父母及傭人張嫂都在家。

美聯問了好，四人坐下。期間一直都是子建母親輕握美聯纖纖玉手，溫溫柔柔問話美聯，老家在哪呀？家裏情況呀？年齡呀？做什麽職業呀？愛好是什麽呀等等家常閑事，實際就是說給子建父親聽。

子建在旁偶爾接話，當然是往長處優點方面助言。

子建父親基本沒開口，就是“嗯”、“哈”了數聲，形消骨瘦，身庾體僂，滿臉病態。會晤前後不到一個小時。兩人笑顏溫語辭別子建父母。

他倆剛出大門，美聯問疑子建，“你父親怎麽病得這般嚴重？”

子建答：“就是高血壓高血脂，有腦血栓跡象。心臟也有毛病了。”懊恨自己挑不起大梁，致死老父事必躬親，勞心費神無暇休息，以致積勞成疾。萬一父親有個意外，公司派系眾多，權力關系異常覆雜，各方勾心鬥角相互排擠，恐怕自家就要大權旁落。他又說父親性情剛愎自用，開始不肯去醫院，死拖硬磨，後來病情嚴重了才去醫院就診。

美聯聽後，揣測自己也沒能耐撐起方氏偌大公司，不由又增一成憂慮。

子建回到家中，眼見父親方國華依舊一臉嚴肅坐在原處，似乎沒移動過身體，原本還稍帶喜慶之色的表情立刻收斂起來，把黑色公文包往幾面上一放，落座父親對面一聲不吭。

父子倆各自錯目對坐，皆面色難看、沈默不語。

少時，子建母親溫霞從樓上急步沿梯而下，坐在父子倆中間覆蓋有金色緞面的軟皮沙發上。

子建瞅瞅母親臉色，又瞄瞄父親面容，內心不由惶恐悄生。

“子建呀，這個女孩不適合你，跟他斷了吧。”

方國華清清嗓子，眼皮動也不動般說了起來，聲音嘶啞，“先前那個圓眼睛的女孩可以，你守得住她，把她娶回來吧。”

方國華口中所言的圓眼睛女孩，是指吳雪。

“不行……”

子建大聲而言，看到母親的手勢就把聲音壓低，“我喜歡美聯，只喜歡她。漂亮文靜，溫柔大方，尊規守禮，心地善良。那個吳雪蹦蹦跳跳地動個不停，就會調皮搗蛋，好強爭勝，還貪戀錢財，以前有好感。但是現在，我只喜歡美聯，非她不娶。”

“老頭子，這位美聯姑娘確實比那個圓眼睛丫頭強。你看呀，面容姣美，體態婀娜，風韻飄飄，神態楚楚，格外惹人憐愛的千種風姿，萬般柔情，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絕世佳人。她能看上我們家子建，是子建前生前世修來的福氣。美聯性子溫和柔順，文雅賢惠。心靈手巧，吃苦耐勞。家務嫻熟老練，井井有條，一絲不亂。辦事有條不紊，井然有序，一絲不茍，是持家理財好手呢！年紀輕輕就獨自經營服裝店做生意，很能幹的！不懼艱辛，任勞任怨，也不貪圖財物，清心寡欲。尤其是對子建真心誠意，溫柔體貼，照顧周全，關懷備至！”

溫霞不慌不忙勸解方國華，聲輕語慢，猝然話音轉高轉快，“而那個吳雪，心機頗多，欲重念厚，未必真心喜歡子建，飯都煮不好，敷衍了事，家政更是一塌糊塗，遑論其它！和美聯姑娘比較，簡直是天壤之別，差距懸殊。尤其是容貌也不及美聯漂亮。”

“說完了，那我來說，你們好好聽著。這個吳雪，正是因為心機多，才守得住這個家業；正是因為她貪財，才不會離開子建。不會煮飯不要緊，請個廚師就解決了。家務活自有傭人去做。她就像你。”

方國華彎著指頭指向溫霞，微微點動了兩下，“我直到死的那天，你也不會離開我。”

子建猛然站起身喊道：“胡說，媽媽才不是那種貪財之人，是你貪戀媽媽的美貌，死磨硬泡才把……”

話未說完，子健看到父親抓起手邊放置的手杖欲打向自己，母親又向自己暗遞眼色，只得住口慢慢坐下。

溫霞急忙起身走過去緊挨方國華坐下，邊給他揉捏胸口邊輕聲安慰：“老方，別生氣，這孩子就是這個脾氣，是不是很像你？”

她轉頭又對子建說：“你爸病著呢，好好坐在那聽著，不許再這樣胡亂張狂。”

張嫂也從傭人房探出頭看了看。

溫霞就這麽兩邊勸慰著，心裏尋思：好多年頭了，沒見過子建如此強硬姿態與他父親對話。這孩子一向怕他父親，任何事情都是唯唯諾諾，看來是對美聯姑娘真心喜愛無限。

稍停片刻，方國華緩緩說道：“你這個扶不起來的阿鬥，不是你這般懦弱無用，我也不必如此操心，耗盡心血。我能打拼下這爿江山，全靠我這雙眼睛能看穿人心，這樣我就能吃掉別人，而不是被別人吃掉，幾十年都是遵循此道拼爭過來的。吳雪那丫頭的心我看得到，看得懂。這個夏美聯的心我看不清，更看不明。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妖魅，她太美麗，不可方物，又太善良，人人可近。所有冤孽都是她自己吸引過來的，造成她不可避免的苦海命運。雖然不能怪罪於她，但這就是宿命，無法可解。沒有人能夠收服她，至少不是左右不成器的你。跟她在一起的男人，都會遭遇滅頂之災，都會喪命枉死。天地萬物皆不能拴住她的心，我有這種預感。”

“老頭子，你說的什麽呀，陰冷冷寒沁沁的，雞皮疙瘩都起來哪。好像美聯是狐貍精變的！”

溫霞不以為然輕聲反駁。

“就是，爸，讀心術是騙人的鬼把戲，說來說去，無非就是桃花劫、蝴蝶怨。我長這麽大了，事事遵從您的意思。這次……”

子建嘴上雖然反唇辯駁，他心裏卻也生出幾絲猶疑惶惑，腦海中不由升騰起美聯影像……

那張妖媚絕艷的臉，羞澀之容，竊喜之顏，嬌笑之相，嗔怒之貌，哀傷之面，快樂之色；舞動之身輕盈如燕，翩躚欲飛；玲瓏之軀亭亭玉立，婀娜多姿；嬌言俏語之嫵媚，飄逸勾魂之風姿！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纖腰一舞千花謝！孑然一立萬情現！確實有狐魅之感。還有那雙黑幽幽的眼睛悠悠地凝視過來，脈脈含情，漾漾兜魂，深深地吸進去吸進去……

子健停頓一下自接自言道：“這次我堅決不依從你的意思，我就是喜歡美聯，只喜歡她。再說，爸，你不是看不明白美聯的心嗎？”

“就是因為看不明白，才擔心呀！子建，這是我此生第一次碰到。其他人姑且不論，她對於子建你，就是天上虛無縹緲的浮雲，風吹過就無影無蹤，你終究留不住她。”

方國華語氣沈重、神情憂慮。

子建沈思一會，大聲說道：“爸，反正我是非她不娶，何況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我不能對不起她。我走了，您好好休息。”

言畢，他亟欲起身。

方國華勃然震怒，厲聲道：“坐下。”

稍後，方國華語氣轉為溫和，緩聲言道：“子建呀，我就你這麽個兒子，我年紀也大了，又是病弱之身，公司要慢慢轉交給你打理。那位曹秘書可以信賴倚重。你母親……以後也要依靠於你。你又依賴……你一定要和這位美聯姑娘交往，我就不予置評……不反對了，但是不能娶她。懂了嗎？”

“不娶美聯！爸，你什麽意思？”

子建一臉驚惑之色。

“你還是把吳雪那丫頭娶回來吧，她般配你。”

“又來了……這怎麽可能！”

方子建言罷，迅疾起身抓起公文包，快步逃離而去。

子建身後的方國華，面色蕭瑟凝重，喟嘆一聲：“孽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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