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雪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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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雪之語

次日晚,兩人家中吃飯時,沒等美聯開口問詢,吳雪即口若懸河說了起來。

“那個‘呆瓜’..….說順口啦,改不過來啦。那個家夥昨天打來電話,叫我再去江北紅旗溝那家超市分店。你知道那兒吧?離我們這不是很遠。讓我再帶批貨去,我就問他:要多少?品種?數量?他報給我聽,我心裏默算一下,金額只有五千多。還要求我九點半準時到,不準遲到。去了我一看,貨架上基本沒貨了,就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我家那麽多超市,一家上一些,再說你的東西又不是假貨,顧客大都覺得不錯,上批貨幾乎銷完了。我就問他,既然如此,怎麽越要越少呢?下次我給你多拿些,三萬四萬的行不行?可以遞押貨款,你第一次要貨就給的現款,其實我們大都是先鋪貨的。對不起,以前我沒給你交代清楚,現在是實話。回去我跟老板說說準行的,你們實力雄厚,信譽又好,老板絕對會同意。你猜他怎麽說的?”

“怎麽說的?”

美聯淡然反問,一副心不在焉模樣。

她心想:如果我表現出很感興趣,你又要賣關子,幹脆冷漠點。

“那個‘呆瓜’,他竟然說,鋪貨押款我怎麽會不懂呢!我管的行業主要就是超市呀。其實在你之前,也有推銷員上門來推銷過這種產品,牌子都一樣。我推掉了,因為這種產品不熟悉,接觸少,心有顧忌。我就想呀,這個片區是我在跑,哪個家夥竟敢搶我的地盤!吃了熊心豹子膽啦?讓我抓到了,非得罵的她羞眉臊眼,痛哭流涕!於是我就問他:那你為什麽要我的貨呀?他回答的更加可恨,因為你是小財迷呀,就先要這麽多貨吧,反正你喜歡跑腿,跑得嘿來勁,急如風火,地板都咣咣地響,多跑幾次沒關系。我一聽心裏這個氣呀!怎麽形容來的?”

“氣沖雲霄,氣壯山河,氣火攻心,氣沖鬥牛,氣吞九牛。”

美聯眨巴著眼睛倏然道:“對,這個合適,氣吞九牛。”

“你氣我呀,你才是氣吞九牛!反正是氣死我啦。我就說:沒事嘍,我走嘞。他就攔著我說,剛才是跟你開玩笑呢,別生氣,下次多要些貨補償我。還說以後安排好時間,帶我去其它分店轉轉,順便給店員上上課,教教他們銷售技巧,特別是我所推銷商品的相關知識。說這是給我大開綠燈。然後讓我在店裏四處轉轉,如果碰到有意購買我這些商品的合適顧客,就介紹介紹。又把負責這個分區的兩個女銷售員,叫過來吩咐了幾句,意思是讓她們聽聽,我是如何向顧客銷售這些商品的。過了片刻,他說有點事要出去一趟,叫我別走等他,不久就回來。”

“嗯,這蘑菇湯真好喝,你也喝點。”

美聯捏握著湯匙給吳雪碗裏舀湯。

“咕咚咕咚……”

吳雪喝了幾口湯後又快速說起來,“我就給顧客介紹唄。那家店大人流多,才十多分鐘,就輕而易舉地賣出去兩盒,將近四百元。隨後又有老兩口逛過來,我一看那服飾和神態,就知道經濟條件不錯,正是適合的顧客。於是就熱情招呼他們推薦產品,他們也就站著認真聽我介紹。給你說呀,我說著說著就感覺到有些怪異,他們好像不關心產品,而是在留意我。一般的顧客聽著介紹,總要去翻看商品,拿在手裏問這個問那個,他們就靜靜佇立在原地聽我說,不吭一聲,不發一語。那個女的還好,四十多歲,挺漂亮的,個頭跟我差不多,感覺善良和藹。那個老頭六十多歲了瘦瘦高高的,麻桿一樣,比‘大呆瓜’還高!拄著根烏木手杖,禿頂羅圈發,戴副黑框老花鏡,頭發灰白,高高的顴骨,臉也是瘦瘦長長的,皺紋密布,嘴唇薄如刀片,呡得緊緊的。特別是那雙倒三角眼,從鏡片後面直直看過來,很是猙獰恐怖。總體感覺,他很有氣派,也挺威嚴。但是就覺得哪裏不對勁,那氣氛陰森森、寒沁沁!雲迷霧鎖一樣,我心裏直發虛發冷,心驚膽戰的,毫毛都立起來了!怪嚇人的,幸虧是在白天大店裏,要是黑夜偏僻地碰到他,非給嚇的全身哆嗦,手腳癱軟,兩眼翻白,氣息奄奄不可!太嚇人了,真是嚇人!給你說呀……”

無法抑止笑意的她,一手掩嘴“噗噗”地笑起來。

美聯也來了興趣,追問道:“怎麽個嚇人法?”

“我當時也有點發懵,手裏拿著盒產品放回貨架不好,又不敢遞給他們看。反正我就呆杵在那裏,看著那老頭的眼鏡說呀說,似乎那老頭的眼睛沒有眨過,活死人似的!我脊背都有點發涼,鼻頭都汗渣渣的。看著那個人,就像某部老電影裏面心毒手黑、狡詐奸滑的老特務,越看越像,越看越害怕,越害怕越盯著他看,簡直是心慌意亂、惶恐無措,全他奶奶的亂套了!沒辦法我就不停嘴地說呀說,實在沒詞了,就瞎掰胡扯。直說得口幹舌燥,心火直湧,全身發軟,手腳冰涼,腦袋倒是熱烘烘亂糟糟的!說著說著那個女的開口說話了,小姑娘,這東西你說的那麽好,可是太貴呢!我猜可能是看出我的窘態,故意搭話化解冷場。我就急忙說,阿姨,不貴的,效果很不錯的,對老年人尤其有益,好多顧客都反映確實有作用。你們經濟富裕,這個價格你們承受得起。你知道我們經濟富裕?突然那個老頭說話吶,嗓音又沙又啞,我還嚇了一跳。於是我說,看你們的氣質、神/韻、打扮……反正我能感覺出來。老頭就說,感覺,感覺。很好!很好!你對金錢的敏感力很強。我一聽就有點來氣,好像我是他……什麽的貪財鬼似的。就回頂了他一句,金錢人人都愛,我也愛金錢,怎麽啦?不行嗎?他表情一點沒變,又問我,人心,人心,就是人的七情六欲,你有感覺嗎?我想了想,想不透徹,只能模棱兩可回答他,不太明白您老的意思?但是……”

吳雪停住了話頭,思忖少許,搖了搖頭猶疑道:“我到現在仍舊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美聯,你明白嗎?”

美聯凝心揣測,遲疑道:“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不想啦。後來呢?”

“後來呀,後來那個老頭沒等我說完,側頭跟那個女的說了句,可以了,走。說完他轉頭就走,步子邁得還挺大,我挺驚訝的,別看他一副老態龍鐘模樣,可是健步如飛呀!我看他那根手杖根本不需要,純粹是個修飾品。那個女的倒是跟我點點頭,急忙跟在老頭後面往店門口走去。我楞了一會,感覺事情古怪得很,就趕過去從玻璃窗往外瞧。看到‘大呆瓜’正恭恭敬敬攙扶老頭上車呢。那輛車真高級!黑色奔馳大越野,至少值幾十萬,還有專職司機。我當時還想,這個老頭是何方神聖?這麽大的排場!‘大呆瓜’都得給他低頭哈腰打雜!當勞工!”

美聯詼諧道:“是不是黑幫老大呀?比得上港匪片裏面,大哥大出鏡的排場嗎?”

“你也挺幽默,港匪片看多了被洗腦的下場。”

吳雪笑著回嘴,端起鐵碗快速喝了幾口湯,看向美聯,“嗯,說到哪了?哦,我就專心瞅著,直到車子走後,馬上跑出門去追問大呆瓜,這才得知那倆人是他的父母。我當時氣惱的真是六魂無助、七竅生煙,一腳就踹……踹在旁邊的垃圾箱上,實在想不到那是他的父母呀!那個老頭六十八了,他才二十五歲,面貌又不像,怎麽也聯想不到是這麽回事呀!現在回想呆瓜長的像他母親些。反正這呆瓜能想到這麽個、別致又巧妙的方法讓我們見面,說明他挺聰明機智的。但是又不事先說明,或者稍稍給個小小的暗示,表明他又愚蠢荒唐。萬一我搞砸了,無意中……冒出怪話得罪了那兩位老人家,怎麽辦?好險呀好險,現在想起來我還後怕,我就是擔心那幾句話,喜歡金錢什麽的……”

吳雪停嘴不語,輕咬筷頭,呆呆望著湯碗出神。稍時,她吐吐舌頭輕聲問詢美聯,“我沒犯大錯誤吧?”

美聯心中忖量:恐怕錯誤不小吧?直接對男友老爸,說什麽“我也愛金錢”這種話,總歸是不合時宜。何況偏偏這老頭富可盈室,有錢人往往愛財如命,寧死不棄的。但這老頭又說什麽“很好,很好”,難道是反話?感覺又不是。這老頭頗具心機,城府很深,令人莫測高深,神鬼難辨。

吳雪大聲追問:“怎麽不說話?難道真是犯下大錯啦?”

“童言無忌…..誰不愛金錢,我也喜歡鈔票哇,直言不諱,沒事的。”

美聯自己也迷惑不解,疑問叢生,只能這般稀裏糊塗安慰吳雪。

吳雪想了想,無可奈何說道:“反正已經說了,管他們怎麽想。都怪‘大呆瓜’,問他為什麽不提醒一下,他還說什麽,事先說明就沒有意義!還說那是他父親的意思,看來他挺怕他老爸。”

“他父親年紀怎麽會那麽大呀?難道你不知道嗎?”

美聯頗感奇怪。

“他以前沒說過這些,我也不好意思問,好多是今天才問清楚的。呆瓜有些內向呢!他是北大畢業的,讀文學專業。小學就開始戴眼鏡了,從小到大一直喜歡看書,也不管光線好不好,在被窩裏還悄悄看,所以如今高度近視。他父親以前離過婚。前妻帶著女兒出國了,聽說是在美國,嫁給了當地一位年齡也大、經濟條件還不錯的華人。現在這個女人是後娶的,是呆瓜的生母,年輕時非常漂亮。十之八/九就是因為美麗非凡,才得以嫁入方家,那時這個老頭就已經很有錢了。這個呆瓜真有趣,既聰明又愚笨,既滑頭又木訥,既軟弱又倔強。經常一是一、二是二的,都老實過頭啦!”

“怎麽個老實法呀?”

美聯雙眸一亮,心中思量:這個話題有趣,看看比得過那位小胡子先生嗎?

“因為他今天瞎搞了這麽件荒唐事,我就詐唬他,你女朋友給我打電話啦。他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氣咻咻說,怎麽可能!我們早分手了,我都不知道她的聯系地址,她怎麽會給你打電話?”

說著說著,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幽默場面,吳雪忍不住面露歡笑。

美聯心中思忖:確實這位“呆瓜”先生,厲害些好耍些,呆得正經十足,有模有樣的,實在諧趣搞笑。

原來是方子建在北京讀大學時,與同年級一女生交往過。當時二人是如魚似水、海誓山盟,時常互言什麽此生不逾、不離不棄、恩愛白頭、偕老終生之類誓情明志之語。但隨著畢業後各奔東西,天南地北,兩人漸漸疏遠以致音信杳無。

有件要事一定要問清楚!必須問清楚!

吳雪心苗陡生,暗自決然思定。

第二天接近中午時候,吳雪又打來電話,沒頭沒腦當頭一句,“我問清楚了,親自當著呆瓜的面問清楚啦!”

她的聲音高亢,異常興奮。

“到底問清楚什麽了?你這樣不清不楚,我都不清不楚嘍!”

美聯饒著彎子戲謔吳雪。

“哎呀,什麽不清不楚!我清楚就行。嘿嘿,可以交往!那個老頭對呆瓜就說了這四個字,可以交往。呆瓜終於開口嘍!今天,我追纏他問了好多好多次,這家夥開頭還不肯說。餵,美聯,你今晚早點回家,我把他帶過來,你們也該見見面。我早就給他說過了,我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姐姐,是位絕世靚女,待我可好……”

“不行,我今晚有事,改天吧。”

美聯斷然截住了吳雪的話語。

美聯今天要早點收攤去郊區練車,主要是再熟悉熟悉、在正式公路上操作車輛的註意事項,以及體會路駕感受。

經過近段時間的加強訓練,美聯已經可以獨立上路駕駛車輛。海濤依然不放心,勸說美聯再多練習幾次路駕,力求穩妥無誤,並透漏駕照即將辦理下來。

“什麽呀!又有事!你這段時間到忙什麽呀?經常很晚才回家!”

吳雪語氣頗顯遺憾和失望。

“沒什麽,沒什麽。只是些小零售商要貨、換貨什麽的,都是些雜七雜八的瑣事,我要去處理,地方都離得挺遠的……”

美聯含含糊糊的編排謊話,借故推脫。

電話那頭的吳雪不待美聯說完,亟不可待大聲問道:“你還上門/服務嗎?這倒沒聽說過!那明天呢?”

“明天!明天說不準,以後再說,好不好?”

敷衍其詞的美聯,急忙掛斷手機,大出一口長氣。

她內心在想:這丫頭,自己的稀飯還沒吹涼,倒要管別人的閑事。轉念又思:這個方子建事事瞻首其父,恐非幸事。

肚中已覺饑餓,美聯走到門口,面對隔壁阿嬌店面大聲呼喊:“阿嬌姐,電話打了嗎?怎麽盒飯還沒送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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