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節氣已經過了好些天， 近來天氣卻愈發寒涼， 接連幾場陰雨讓空氣變得濕濕噠噠。

閆景捧著栗爍爍的絨黃兔子水杯， 在水房打了熱水。穿過高一年級的樓道時，沿途聽到許多同學碎碎念叨，躲在教室裏探頭探腦偷偷看他。

“那就是閆景啊。”

“國研獎…”

“天才！”

“媽媽， 我竟然跟這麽厲害的人讀一個學校，還是同年級的！”

在過去一個月中， 閆景漸漸適應了陌生的聲音和目光。他以極低的存在感黏在栗爍爍身邊， 努力融入校園生活。

之所以沒出問題， 除了因為他認知障礙的情況有所好轉外，跟周圍環境有很大因素。除了栗爍爍外， 很少有人註意閆景，他才能夠像個正常學生那樣，普通的上課、放學、寫作業。

在遇到栗爍爍之前，閆景並不願意來學校， 一度鬧到要休學的地步。主要原因是周圍學生過於關註他，把閆景當成異於常人的怪物。

現在，閆景重新有了那時的感受。

所有人目光都再看自己，嘴裏都在討論自己。

那些人用探究的目光， 仿佛對待外星生物似的審視打量他。

避無可避， 無處藏匿。

閆景低垂著頭想要盡快逃開，遠離別人的議論和目光。

還沒走出去兩步， 就被穿著圓頭公主鞋的女生攔住去路。

“閆景，那個…我是郭暖， 你還記得我嗎？”郭暖後來知道那串字符的含義，幾天沒有來找閆景。

雖然他成績高，長得也非常出眾，到底只是個高一男生。郭暖已經被拒絕一次，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找第二次。

可聽老師說了閆景的成就，心中難以遏制的仰慕之情，驅使郭暖再次找上閆景。

成績好的高一學生一抓一大把，但十七歲的國研獎得主，放眼全市、全省、乃至全國都找不出第二個。

“我想說，如果你暫時不願意接受我的感情，那我們可以先從朋友做起，好嗎？”郭暖說得很小心，聲音又軟又甜。

她暗想，只是做朋友，閆景這次應該不會拒絕自己吧？

結果話還沒說完，閆景就像躲避瘟疫似的，低垂著腦袋快速繞開她，匆匆往四班走。

其他等著跟閆景說話的女生，看到郭暖都落得如此下場，紛紛收回想勾搭天才的想法。

人家眼中只有科學，連校花都不願意理，還能搭理哪個女生？

與此同時，閆景願意搭理的那個女生正趴在桌上，手捂住小腹，臉埋在臂彎裏忍受痛苦。

早知道，栗爍爍昨天說什麽都不會買大份冰淇淋吃！

吃冰一時爽，姨媽火葬場。偏偏今天又陰雨綿綿，溫度驟降，讓栗爍爍手腳發冷，凍得哆嗦。

閆景走進四班，備受矚目的情況並沒有好轉。

他邁入教室的瞬間，全班同學默契的安靜下來。已經相處一個多月的同班學生，全都用覆雜的目光打量他。

閆景茫然的掃視一眼，大家慌忙避開眼神，逃避目光交流。

“我早就說了，他那個成績不是正常人能考出來的。”董飛還在為上次月考憤憤不平，咬著後槽牙嘀咕道，“班主任既然知道情況，還讓閆景參加考試，這是對所有學生的不公平！”

“他是四班學生，為什麽不能參加考試？”聶茜說了句公道話，壓著聲提醒憤憤不平的董飛，“你少說兩句吧。”

“我說錯了嗎？既然有自閉癥就在家呆著，自己選擇來學校，還不讓人議論了。”董飛又重拾自信，字裏行間滿是不饒人的刻薄，“憑什麽要大家遷就他？”

他還是班裏學習最好的，之所以被閆景壓過去，是因為那是個怪物。

董飛酸溜溜的想，人沒辦法跟有病的怪物比，所以他被超了一百多分，也是情有可原的。

“餵，你過分了吧？”坐在董飛前面的周雪聽不下去，提醒了句。

閆景卻像是沒聽到，垂著纖長的眼睫穿過兩個小組之間的過道，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位置上，把溫熱的水杯遞給栗爍爍。

栗爍爍雙眼緊閉，不知道是疼得還是睡過去了。

閆景叫了兩聲，女孩沒有任何回應，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

仿佛日落最後一秒的太陽，即使想要散發餘暉，也終究擋不住洶湧的浪潮，被無情的拽下地平線，淹沒所有光輝。

世界倏爾黯淡。

董飛和他的幾個狗腿擁護者還在叨叨，閆景挨著栗爍爍坐下，把暖暖的水杯送到她捂住小腹的手中，掰開栗爍爍的手讓她按住。

女生手指動了下，終於恢覆些許意識。

“大家評評理，我說話哪裏過分？”董飛念念叨叨，不依不饒，看架勢似乎非要把之前受到的羞辱討回來。

“餵…”栗爍爍聽到他聒噪的聲音，皺起眉艱難的發出聲音。要不是因為肚子疼得讓她想人生重來，栗爍爍現在早就沖過去，擼起袖子跟董飛打架了。

栗爍爍聲音過於微弱，董飛絲毫沒聽到，還在唾沫橫飛的說他的歪理。

“閉嘴！”側前方的卓兮不耐煩吼了聲，暴躁的撓撓頭發。

董飛讓他吼得身體震了下，身體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以前就是這樣，他敢辱罵栗爍爍，敢挑釁閆景，卻不敢得罪卓兮。

因為卓兮打人很厲害。

“你…”卓兮張了下嘴，想說什麽，又覺得這情況有些古怪。

要是現在制止閆景，搞得像是他幫那啞巴出頭似的。自己腦袋都綠的發光了，哪有心情替情敵出頭？

可話已經喊出去，要是就這麽算了，顯得怪怪的。

正當栗爍爍疼得爬不起來，卓兮愁的撓頭時，總是不聲不響的閆景從座位上站起來。

空氣又安靜幾分，變得沈甸甸的。所有人目光定格在閆景身上，凝視那個精致好看的男孩子一路走到董飛跟前。

董飛從來沒有跟閆景這麽接觸過，以前說話要麽隔得老遠，要麽在閆景座位上。直到男生站在桌前，他才意識到閆景個子很高，目測跟卓兮差不多。

算年紀，閆景是高二轉過來的，現年十七歲，是四班年齡最大的。

十幾歲正是男孩子成長最快的階段，平常瞧不出什麽，仔細瞧才意識到十六和十七歲的區別。

他五官已經脫去稚氣，有了線條分明的輪廓。眉目間卻帶著少年氣，尚沒有完全成熟，還保留著青春期的那份青澀。

“你。”閆景聲音清冽幹凈，已經徹底度過了變聲期，落在耳中像一縷清風。

他看了眼董飛，又把視線投向黑板最後張貼的成績單，平靜的說，“第三。”

上次董飛考了全班第三，即使沒有閆景壓著，他成績依舊沒有達到自己吹逼的程度。

剛才攻擊閆景時，他刻意沒有提自己的名次，只針對閆景那變態的分數。

現在，自己的痛處被擺出來，董飛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表情都扭曲了。

“就算…”董飛還想說些什麽。

“給。”閆景打斷他的話，寫下一串字符舉到他眼前。

正是上次郭暖送情書時，他寫在黑板上，董飛琢磨幾個小時沒解出來那個。

董飛氣得臉漲得通紅，暗自覺得丟人，剩下的話全都憋了回去。

圍觀群眾目睹此情景，紛紛想為閆景雙擊666。

“太爽了臥槽，董飛總拿成績壓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他堵得說不出話！”

“學神真是人狠話不多，專門逮住痛點戳，這清晰的思路簡直給跪了！”

“麻煩尊重閆景同學好嗎？人家可不是學神，那叫天才！”

“其實我以前就覺得了…閆景不說話可能是因為他想得太多，一時半會用語言表達不出來？”

閆景再次成為話題中心，感受到眾人的議論。他垂下眼睫，打算靜悄悄的回到位置上，降低自己存在感。

否則，他們又會用看異類的眼光看待自己。

剛走兩步，後排卓兮不屑的冷笑，“切，還不是個啞巴。”

栗爍爍緩過來一些，聽到他的聲音，艱難的懟道，“都跟你說…閆景他可厲害了。”

閆景聽到熟悉的聲音，瞳眸亮了一些，加快腳步走向栗爍爍，想看她好些沒有。

卓兮還是那副狂傲的態度，踢了下旁邊的桌子，腳搭在板凳上擋住閆景的路。

他擡頭看向閆景，依舊是那句，“不會說話，不是啞巴是什麽？”

閆景平靜的看他一眼，沒吭聲。

“我才不管什麽天才呢，那玩意離我太遠了。”卓兮輕蔑的笑了下，慢悠悠說，“不過，既然你不是殘障人士，跟我打一架唄。”

被綠的帳，總該討回來了。

“你這個人！”栗爍爍想要阻止，不想閆景吃虧。

話還沒說完，耳邊傳來少年很淡的聲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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