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休戚與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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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蹲下身子,襯衫已經被扯壞,臉和脖子也受了傷,

“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他將我的胳膊搭在頸後,抱著我離開庭院。

我今天臉色不好,只顧著看路,一直到回了房間,才將我放下。

瑾瑜轉過頭想離開,我拽住他的胳膊,盯著他臉上的傷,手伸出去,還沒碰到他的臉,瑾瑜偏過頭。

“我知道你是為了不讓大哥冒險,才故意說些刺激的他的話來激怒他,對吧……”

他坐在我旁邊,手穿過頭發,向旁邊捋了捋,

“小若,明天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出面,告訴欣溶老實待在家裏,什麽念頭都不要動。”

知道自己勸不住瑾瑜,只好答應下來,

“我去幫你找點兒藥吧,大哥下手也夠重的,我從沒見你們這樣起過沖突。”

“不用了,都是小傷,不礙事。”他拽著我,輕笑一聲。

“那我去找冷毛巾幫你敷一下,不然明天會腫起來……”我推開他的手,快步出了房間。

端著盆往回走的時候,和大嫂打了個照面,

“大嫂,大哥他……沒事吧。”

“挨了幾拳,算是將這兩日壓抑在心上的火氣給去了,不過絕對不是因為瑾瑜。我這不是想給他找點兒外傷藥,東霖的性子拗的很,怎麽說也不肯聽。我想著瑾瑜也被他打傷了,就過來問問你。”

“別提了,也是一樣,說自己沒事,怎麽也不肯讓我給他上藥。方才若非我硬是要拿毛巾幫他冷敷,還在硬撐著呢。”我接過大嫂手上的藥,“謝謝大嫂……”

“這說的什麽話,都是一家人。”她拍著我的肩頭,依舊和往常無差的和顏悅色。

“雖然我也不知道適才瑾瑜和大哥說了什麽,但依照大哥的性子,斷不會無緣無故的動手。許是他說了什麽話,才讓大哥動怒……我當時站在遠處,聽不清什麽,見瑾瑜傷著,也沒有多問。”

“你大哥也是什麽都不肯說,這兩兄弟向來都相處的不錯,今日也不知怎麽了……”

我攥著手上的藥瓶,也不知道瑾瑜為了保護大哥的安全,是不是已經將自己和魏顯榮的約定直截了當的說了,想讓大哥以為他為明哲保身,投奔十九路軍。

“穆清……”

我沒有註意到大嫂說了些什麽,直到她喚著我的名字,這才醒過神。

“你又是怎麽了,心神不屬的。”

“沒什麽,他們兄弟倆的事兒恐怕還要自己解決,興許明早起來,兩人就都不記得,和好如初了。”

大嫂嫣然一笑,我蹲下身子,端起地上的水盆,

“那我先回房了,大嫂你也早些歇息,這藥還是讓大哥用吧。”

“哎……”

說罷,我徑直往回走,中途回過頭,看見大嫂無奈的搖頭。

我端了冷水進去,想要給他敷臉,結果一開門就看到他倒在床上,叫蕩在外面,已然睡著。

夜色由暗又逐漸轉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瑾瑜應該早就疲憊不堪,可就算在我面前,也極少表現出內心的壓抑,總是裝作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但似乎,僅限於他對自己。

我幫他換衣裳的時候,瑾瑜始終都沒有清醒。我將他腳上的鞋脫掉,搬著他的身子,掀起被子給他蓋上,倒在他身邊。

上次這樣安靜看著他,無思無慮,是什麽時候?不知為何,我撫著他的臉頰,舒然一笑,想起他問我的那句,輕聲回答,

“我從未後悔……”

我舍不得閉眼,生怕轉眼間就要天亮,我時而盯著暖黃的壁燈,躺在他身邊讓我格外安心,還是睡著了。

翌日,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瑾瑜的身影,我想追出去,發現門被鎖上,頓時楞住。

我使勁兒敲了門,向外面喊人,半晌,總算是聽見有人過來。

“二少奶奶,我是阿茶。”

“阿茶,你想辦法讓我出去,這門怎麽會被鎖上了?”

“這門是二少爺走之前鎖上的,鑰匙只有他有……他還吩咐我們,要等到黃昏才能打開。阿茶在裏面給您準備了糕點和熱水,只能委屈您一下了。”

他想用這種方法困住我,看來是打算濟河焚舟,用自己的命去賭今天這局,我靠在門上,不再掙紮。不管我去與不去,都阻攔不住他的決定,只是留我在這裏,抱著渺茫的希冀,等待他的消息,每一分都顯得漫長無際,如坐針氈。

年幼的時候,再如何難捱的日子,有養母和阿夏,後來她們都離開了我,但我又找回瑾瑜,還有外公、小舅……

我想起去年阿夏忌辰的時候,承德坐在她的衣冠冢爛醉的模樣,如果換做是我,又該如何?

就這樣坐立難安,心中百轉千回,桌上的東西絲毫未動,瑾瑜為了不讓我出去,連陽臺的門窗都上了鎖鏈。

我站在陽臺的門邊,依靠在窗臺邊,等著黃昏的降臨,嗓子到嘴唇都像是火燒一樣,滴水未進。

總算是熬到傍晚前夕,門口傳來鎖鏈的響聲,我早就沒力氣跑出去,就算出去,亦是亡羊補牢。

阿茶看見桌上的東西原封不動,小心翼翼的走到我身邊,帶著些許哭腔,

“少奶奶……您不能這樣不吃不喝,就算是為了等二少爺回來,您也要珍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我嘴唇幹的發裂,一整天沒有進食,張嘴的力氣都快沒有,已經感覺不出饑餓,

“他在哪兒……”

“阿茶……阿茶也不知。”

我一轉身,腳下直踉蹌,阿茶立馬扶住我。眼前都是黑的,緩了片刻,站直身子,獨自慢步出去。阿茶跟在我身後,我擡手讓她不必上前。

我走到門口,看到欣溶站在廊中,她見我眼神渙散,臉色蒼白,過來接我。

“瑾瑜……現在在秦翰手上。文家拿到了卷軸,已經為老爺子找了醫生診治,現在就看瑾瑜能否找到機會,向外傳遞消息。”

“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陪你過去。”

我們到了樓下,聽見兩個打掃地板的小丫鬟嘀咕,

“早上的時候,真的是嚇死我了,沒想到大少爺真的會向二少爺開槍。”

“唉……我也沒有想到,二少爺竟然真的為了自保,交出那人說的什麽卷軸。大少爺的脾性誰不知曉,怎可能容得下,都收拾到現在了,地上的血還有痕跡。我都是閉著眼打掃的,一整天的血腥味兒……”

欣溶見狀,用鞋跟碰著地板,這兩個丫頭聽見聲音一驚,緊忙低下頭。

我上前仔細一看,果然血跡斑駁,欣溶拉著我走到庭院,坐在長椅上,將帶來的披肩搭在我身上。

她告訴我,早上瑾瑜讓外面的日本兵找來秦翰,說是自己拿到公公手上的卷軸,以此為條件,想要追從於他。大哥一時激憤,就取了槍,威脅瑾瑜倘若他敢踏出這道門,就讓他與第五家斷絕關系。瑾瑜邁出腳的時候,大哥照在他肩胛骨下開了一槍,之後秦翰將他帶走,答應醫治公公。

但是現在他的境遇如何,欣溶也不知。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這裏等著他的消息,又不希望收到他的消息,生怕聽見的,是自己最不想聽到的。

過了元宵節,眼看快要出正月,瑾瑜跟著秦翰以後,第五家的防衛就松懈了許多,上半卷的秘法一直在我手上。瑾瑜當初按照計劃謊稱父親確實將卷軸一早交出去,他帶出的是我手上的,所以才將我鎖起來。

我雖然不知他這段時間都是如何應對秦翰,但多多少少傳回的消息,人總算是平安的。可是關於他勾結日本人,背叛第五家的傳言,也是沸沸揚揚,這樣一來,興許魏顯榮聽到消息能過來。

可是瑾瑜從此要承受的,就不僅是家中的壓力,外人看來,也是容不得他了。

家裏也再也不許提瑾瑜的名字,大哥甚至因為聽見底下的人嚼舌根,提及瑾瑜,差點舉了槍。

家人的態度甚至讓我開始動搖,可我還是相信他不會當真背叛第五家,只要我還相信他,他就一定能回來。

農歷二十五,日軍中了十九路軍的埋伏,魏顯榮帶人營救第五家。大哥帶人到醫院去接公婆,秦翰興許是為了試探瑾瑜,公公就醫以後,便將他和婆母關在那裏,差人看守。

我擔心瑾瑜的安全,向魏顯榮打探,他告訴我瑾瑜無事,現在文家,稍後便會歸來。

魏顯榮他們趕在戰事,來不及照應我們,留下些許士兵守在這裏,他帶了大部分的人隨即離開。

大哥回來的時候,只見婆母一人,公公在收到家中安全的消息後,便安心的閉上眼,離開了。

家中著手準備公公的後事,依照他生前的意願,大哥繼承了家位。

我想和他解釋瑾瑜的事,在走廊處叫住他,才知道他和瑾瑜那天之所以扭打,只是為了把動靜鬧大,傳到秦翰的耳中,取得他的信任。

大哥告訴我,開的拿槍,也是不得已,若非做到這般地步,秦翰根本不會相信。不過他當時控制槍的靶位,刻意避開後心,但若不讓他受重傷,恐也難以取得秦翰的信任。

他之前表現的種種,也是為保瑾瑜不露破綻,他那天本不想同意,可這是瑾瑜第一次開口求他,保護這個家,保護我的周全。

只是大哥似乎並未料到,今日救我們突圍的,會是魏顯榮,他副會長的掩護身份,也徹底放棄。

大哥也多少想到他會出面的緣由,但既然是瑾瑜的選擇,大哥就算是想要守住手足情義,不顧外人的風言風語,可作為將領,他不能不顧身後那些人的立場。

也就是說,瑾瑜若當真選擇加入十九路軍,終究有短兵相接的時候,那時就不得不舍去自己原本的身份,站在各自的立場上,成為對敵。

午後,申伯進來傳話,說瑾瑜已經到門口,我追出去,他的衣衫上沾滿鮮血,我以為他受了傷。

再三查看,這才發現不是他的血,瑾瑜臉頰都消瘦了一圈,嘴上的胡子也留起來。

我帶著他回了房間換衣裳,看到他背後被大哥打中的槍傷,又多了些許的傷痕。

他換上素色的長衫,黯然無光的端坐在圓凳上,告訴我,身上的血是安歌的,她為了幫助瑾瑜,慘遭毒手,替他擋住致命的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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