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新年的喜氣還未散去，額娘便在惠妃宮中生下了我。只是因為額娘出身微末，是辛者庫的包衣宮女，直到我周歲皇阿瑪也未曾來看過額娘和我。

額娘即使長得很美，卻只侍寢一次就失寵了。就連我的名字胤禩，也是後來好久之後，等到皇阿瑪要給九弟取名字了，才順道給我取了一個。

後來我進了上書房讀書，悄悄打聽額娘的事情。

有年老的宮人回憶說，額娘被皇阿瑪臨幸後初封為答應，上報有孕後晉封貴人，被安置在惠妃宮中的後殿，從此深居簡出。

若不是額娘有了我，恐怕她只會像是一朵曇花，默默的盛開一次就雕零了。

即使額娘伏低做小的請惠妃娘娘出手保住了我，沒有聖眷的額娘依然成了宮中眾人暗地裏嘲笑的笑話。

我看過好多好多次額娘在窗前沈默的模樣，那時我就隱隱覺得，額娘是不快樂的。

小時候我問額娘，額娘總是笑著答應我會開心起來，後來我便不問了，只心裏留了個種子，總有一天，我要帶額娘離開這座宮殿，讓她過得開心過得自在。

我曾躲在柱子後面，撞見惠妃娘娘私底下數落額娘，“衛貴人，你就是個木頭，讓你多出去禦花園走走，本宮制造機會讓你跟聖上偶遇，你都不能把人留住，真是太讓本宮失望了！”

後來我大了才知道，惠妃娘娘入宮早，生下大哥之後就沒法兒再讓皇阿瑪留宿了。額娘就是惠妃娘娘找出來替她爭寵的一個棋子，無依無靠的只能聽惠妃娘娘擺布。

甚至連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大哥彰顯兄弟情深的工具。不論我心裏是怎麽想的，為了能保護額娘，為了能在皇阿瑪面前露臉，我都必須聽大哥的話。

進上書房讀書後，皇阿瑪偶爾會來檢查皇子阿哥們的功課。我努力學著，甚至下學後還會分出時間認真練字。

終於有一天，我聽到皇阿瑪專門誇我了，他說，“胤禩年紀雖小，手下這字卻比老四還好些，賞他一支紫豪一塊徽墨。”

我去跟惠妃娘娘請安的時候，特意請求見額娘一面，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額娘，額娘很高興，她說我是她的驕傲！

只是等我回了阿哥所，卻發現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裏，總有些地方讓人不舒服。有一次是飯菜灑了，我只能吃幾塊點心勉強應付。還有一次是衣裳袖口短了一節，我只能穿舊衣去上書房讀書。

等我長大後我才發現，哪有那麽多的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地裏使絆子而已。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我一個出生低微的皇子阿哥，竟然在眾位兄弟中拔了頭籌，得了皇阿瑪的賞賜。

宮裏的娘娘有人示意刻意為難，有人袖手旁觀。那時我特別羨慕佟貴妃娘娘膝下的四哥，哪怕他性子古怪，皇阿瑪和太子殿下都還是會特別關照他。

即使他後來和九弟爭執，為了一只小狗剪了九弟的辮子，皇阿瑪也不過是責罵一頓就算了。我心裏不由在想，如果是換了我，怕是額娘都要被連累著吃掛落吧？

等我從上書房出閣當差，周圍的人總誇我秉性溫和，體恤卑下，仿佛我天生就是一個菩薩，不論遇到了什麽事情都不會生氣。

其實我也想像大哥一樣有話就說，像九弟一樣肆意張揚，我也想不去迎合別人的喜好，可惜我做不到了。

我不敢得罪兄弟們，因為他們的出身都比我好，我擔心他們的一句抱怨就讓額娘受苦。

我不敢得罪宮女太監，因為宮中勢力覆雜，我想從這些小人物中下手，擁有忠心於我自己的人手。

我不敢得罪朝中大臣，甚至千方百計拉攏，因為我身後無人，就根本不會被皇阿瑪看見。

哪怕是後來的福晉郭絡羅氏，也是她先瞧上了我，我再去有意迎合的。

出宮建府可真好啊，額娘終於被晉封為了良嬪，不僅能從惠妃娘娘的後殿中搬出來另住，還能順利接手郭絡羅氏軍中的勢力。

兄弟中，唯有九弟真心待我。僅僅是因為早年的幾次微不足道的關心，在我的有意示弱下，九弟前前後後為我付出了許多。

我都知道的，十弟也是因為和九弟關系好，才願意將自己身後的鈕鈷祿氏的勢力交給我驅使。

在得知四哥和九弟和解的時候，我心中就做了最壞的準備。後來果然成真了，不過也對，九弟的親近本就是我騙來的，早晚都有離開的一天。

如果真有那一日，我會讓九弟和十弟從我這艘沈船上離開，他們本該有一個安好的未來的。

一廢太子，二廢太子，太子倒下了，大哥也倒下了，終於到了該我登場的時候。

乾清宮裏，皇阿瑪下旨讓眾位朝臣推舉自己心中的太子人選。我心中滿懷激動的跪下，身後是將近占了朝臣半數之多的支持者。

我以為多年謀算終於到了結果的時候，可是誰能料到皇阿瑪口中說出的並不是加封我為太子的旨意，而是對我的厭棄，我甚至連累了什麽都不知道的額娘，讓她跟著我受辱。

我驚詫的擡起頭，只見皇阿瑪端坐在龍椅之上，口中的言語似利劍紮在我身上。

“八阿哥胤禩，辛者庫賤婢之子，柔奸成性，妄蓄大志，不堪大位，朕絕不會托付江山！”

皇阿瑪啊！我也是你的兒子，你怎麽就能這麽狠心，將我多年的經營付之一炬，甚至連我這個人也要拿出來狠狠折磨，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

皇阿瑪這個評語一出，沒多久額娘就病了。或許是皇阿瑪心裏對額娘終於還是有些愧疚的，在額娘臨終之前，將額娘晉封為妃，讓額娘去的體面些。

我曾在額娘宮外苦苦哀求額娘見我一面，額娘卻只讓人帶話給我，說是她帶累了我，以後就不要相見了，願我能看開些，才能過得開心點。

那個小心翼翼保護我的額娘啊！至死都是帶著愧疚的，覺得是她的存在讓我失去了競爭那個位置的機會。

可皇阿瑪的意思誰能看不明白呢？無非就是他看不上我這個兒子，又找不到打壓我的借口，才從額娘的出身上貶低我罷了。

額娘去世後，我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是福晉郭絡羅氏一直陪伴我鼓勵我。她從前是那麽張揚快樂的一個人，有一天竟也彎下脊梁去替我結交大臣了。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最開始的開始，我只是想讓額娘開心起來的。我以為我得了皇阿瑪看重，讓額娘榮耀，她就會開心一點。後來我以為我得了那個位置，額娘也好，福晉也好，都會與我同享榮光。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恍然發現，為了那個位置汲汲營營的時候，我失去了額娘，福晉也失去了自在，我將最親的人帶到了一艘岌岌可危的沈船上，帶他們走到了陌路。

那些真心待我的人，我必不會讓你們沒了下場。

於是有了八阿哥索要十萬兩，九阿哥給錢斷交。於是有了朝臣棄暗投明，成為四爺的知心臣工。於是有了康熙帝病後禪位，四爺登基稱帝。

所有兄弟中，我其實最羨慕的人就是四哥了。一來是出身相似，額娘都是宮婢出身，出生後都被抱給高位嬪妃撫養。

此後個人境遇不同，以至於養成的性格天差地別。

四哥憑著養母佟貴妃，時常能看到皇阿瑪，而我即使再努力，也仍是被皇阿瑪忘在腦後。我的額娘在惠妃娘娘手底下小心求存，而四哥即使養母去世，生母也是妃位，沒人敢苛待。

那時哥投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拿出幾分真心相待。我聽命於大哥，大哥只當我是個討好皇阿瑪的工具，對我只有一星半點的憐憫。

明明處境相同的兄弟兩個，明明我一直都在苦心謀算，為什麽四哥總是過得比我好呢？就連皇阿瑪也因為德妃娘娘對四哥冷淡而偏心四哥，明明受苦最多的皇子阿哥是我啊！

不甘心的時候太多了，這世間八苦中最苦的我漸漸都有了體會，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我曾捫心自問過，是我要求的太多了嗎？偏偏什麽也不讓我得到。

七月初七，我與福晉坐在一處，靜靜的聽著宮裏傳出來的盛大的禮樂之聲。

新君已定，各人都有個各自的去處。他從風光得意的廉親王，再到如今的八貝勒，府裏的人來來去去，最後也只剩福晉一個沒法兒離開。

“明旖，是我連累了你。但我又卑劣的慶幸，當初是你先選了我的。”

八福晉閨名郭絡羅明旖，聽我這話當即淚流不止，“不是的，不是的，不怪你，是我囂張跋扈，招至皇阿瑪不喜，這才連累了你。不管之後是生是死，胤禩，我都要陪著你的！”

都到了這樣窮途末路的時候，我卻仿佛看到了當年福晉肆意張揚的影子。終此一生，卻是我沒有善待好這個真心為我的女子。

把我的福晉攬在懷裏，靜靜等待著我的結局。以四哥嫉惡如仇的性子，怕是忙過之後就要替他受騙的九弟討回公道吧？也好，總算是有個人沒辜負九弟了。

我叫胤禩，今年三十七歲，沒有子女，只有一個真心愛我的福晉。在過去的三十多年裏，我曾渴求皇阿瑪的關註，渴求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汲汲營營數十年，最後好像什麽也沒得到。

如果我還有時間，就都補償給福晉吧，往後餘生都留給她……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想寫一個八阿哥的番外，怕完結後忘了，就先放在這裏吧

在這場奪嫡之爭裏，沒有一個人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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