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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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正刻,鼓聲響起。

最先開始的是男子單球門賽,各家公子上場爭奪頭籌。

溫然坐在席位上,遙遙看去,各家公子施展各式球技,五彩染繪的馬球如同流星一樣在空中劃過,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郭家公子率先將第一球擊入球門,得了頭籌。

接著剩下的人去爭第二籌,這場紀謹言也在,第二輪開始的時候他遙遙朝著溫然的方向看去,他握緊手中的馬球桿,只覺渾身充滿氣力。

沈盈早趁著第一輪賽事結束的空隙,走到溫然身邊坐下。

這種賽事不比宮門之宴對規矩要求極嚴,大家私下裏可以隨意走動。

沈盈註意到紀謹言看過來的那一眼,她拿著扇子半遮臉,湊到溫然耳邊小聲道:“你瞧,紀公子在看你呢。”

溫然面露淺淡得體的笑意,她聞言神色未變,取了一塊糕點意圖塞進沈盈口中,沈盈往後一躲,笑著接過那塊糕點,語帶調侃道:“怎麽,你還害羞了不成?”

沈盈說話聲音小,旁人也不知她在談論什麽,溫然看了看四下,見溫明妍和溫明怡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垂眸以袖掩唇低聲道:“你若再胡說,我可要趕你走了。”

“好好好,我不再亂說就是了,你瞧你惱的。”沈盈笑著回道。

兩人嬉笑一番,場中已經分了勝負,紀謹言拿了第二籌。

他當下第一反應就是朝著溫然看去,隔得遠,他恍若覺得溫然對他笑了一下,他瞬時更加意氣軒昂,往回走時眉眼間是壓不住的笑意。

這些小舉動和變化,若非有心之人並不能發現。

沈盈瞧了溫然一眼,紀謹言得了第二籌,她面上沒有太過明顯的喜意,還是那副在人前的笑容,看不出真假,辨不出情緒。

但她了解阿然,這副表情就是壓根沒有反應,紀謹言得不得第二籌,對她心情沒有任何影響。

明明是快要議親的兩人,一方熱情洋溢滿心喜悅,一方卻是八風不動冷靜異常,她哪裏有半分要定親出嫁的羞澀?

沈盈心中輕嘆,其實她還是更看好溫然與陸彥,最起碼在陸彥面前,阿然有時還是真實的自己,她不會像此刻這般將自己全然偽裝起來。

但她還記得溫然先前與她說的話,陸彥確實太耀眼了。

今日這場合,縱使他還沒有上場,沈盈遙遙一看,就能發現有不少雙眼睛盯著陸彥瞧。

陸彥與沈垣等人坐在一處,沈垣自是那副談笑自如風雅俊朗的模樣,他身旁還坐著一個面無表情渾身似染戾氣之人。

此人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顏家公子顏鈺,今日便是他與陸彥一道前來。

他生得俊朗如玉卻是笑比河清,加之他在大理寺做事,審訊犯人手段狠辣的名聲早傳了出去,是以看他的姑娘家反而不太多,便是真的看過去,也是匆匆一瞥不敢多留。

如此一來,姑娘家的目光大多投向了沈垣與陸彥。

陸彥身姿挺拔,他只是坐在那裏,不笑亦不言,他仿若感覺不到那些姑娘家的視線,修長的手指緩慢轉動著茶杯,紀謹言帶笑走過席位前時,他轉動茶杯的動作一頓。

剛剛紀謹言那兩眼回望,他註意到了。

他早讓宋棋將紀家查了個底朝天,這紀謹言確實如傳言中那般不慕女色,這幾年他一直專心讀書,今科必定會榜上有名。

且他為人溫和知禮,行事端方,若是三年前,他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人選,她嫁過去應當不會受委屈。

只是如今他想法變了。

三年前他以為她會安穩嫁人生活,他以為不會出現變數,但是偏偏出現了意外。

人心易變,若是阿然真心戀慕這位紀公子,他什麽都不會做。

但是並非如此。

榮安王府會出手一次,未必不會出手第二次。

紀謹言護不住她。

男子賽後,緊接著就是女子單球門賽。

這種爭奪頭籌的賽事太過出風頭,溫然和沈盈都無意參加,溫明怡又馬術不行上不了場,最後只有溫明妍上場參加。

溫然朝場中看去,她本是看一眼溫明妍,卻在場中發現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她與溫明怡撞見的那兩位。

溫明怡明顯也註意到,她不由捏緊雙手,低下頭生怕被發現。

趙錦兒和安婉兒的註意力還在場中,她們這裏離得有些遠,尚未發現她們。

溫然不動聲色地側身,她低聲問沈盈:“阿盈,你可認識那兩人……”溫然描述趙錦兒和安婉兒的衣著,沈盈順著她的話去尋人,再看清楚那兩位是誰後,目光微凝。

她有些遲疑道:“那身著煙粉色春衫的姑娘是文寧侯府安家嫡女安婉兒,身著海棠紅衣裙的姑娘則是……榮安王府嫡女趙錦兒。”

趙錦兒……

溫然有一瞬愕然。

這個名字,她記得很清楚,畢竟是搶了她婚事的人,如何能記不清?

至於那位安家嫡女,身份也大有來頭。

如今朝中最為得勢的兩位皇子分別是五皇子趙啟臨和六皇子趙啟寒。

五皇子是徐賢妃所出,六皇子是安淑妃所出。

安淑妃的母家正是文寧侯府,這位安家嫡女便是安淑妃的親侄女。

這兩位,一個是深受皇恩的王府嫡女,一個是家中出了帝妃皇子的侯府嫡女,她還真是運氣好,出門便撞上這兩人。

“怎麽了,你先前遇見她們了?”沈盈見溫然神色有驚,追問道。

溫然心中嘆氣,她湊到沈盈耳邊小聲將事情說了,不過事已至此,盼只盼這兩位別註意到她。

可惜事與願違。

趙錦兒上場便是沖著頭籌而去,安婉兒馬術不敵她,自是無法與她相爭,但場中還有一人處處針對她,屢次從她手中奪走馬球。

七寶毬如流星飛出殘影迅疾掠過球門,負責裁判的官員高聲喊道:“第一局,安寧郡主得頭籌!”

隨著官員話音落下,場中眾人稍事休息。

安寧郡主林韶樂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到趙錦兒身前,她揚了揚手中的球杖,笑道:“今日這賽事著實無趣,我贏得也太輕松了些。趙姐姐莫不是前些日子被聖上關懷受驚至此,今日竟如此大失水準,倒叫人看了笑話。”

這位安寧郡主,正是永嘉公主之女,平日她一向與趙錦兒不對付,今日得了機會自是要上前擠兌幾句。

她口中提的所謂“聖上關懷”,指的是前些日子榮安王府鬧出的一樁醜事——

趙錦兒無故將一名婢女杖責至死。

那婢女並非是榮安王府的家仆,也沒有簽了賣身契,她是在府中短暫做工的女使,與榮安王府是雇傭關系。

趙錦兒其實並不能隨意了結她的性命。

但這樣的事從前也不是沒有,榮安王府地位擺在那裏,那些平民百姓多不敢將事情鬧大,最終事情都會匆匆了結。

只是這次不同。

那女子與哥哥相依為命,為了貼補家用才進王府做事,未成想卻丟了性命。

她哥哥悲痛欲絕,兄妹二人感情甚篤,妹妹無辜枉死,做兄長的無論如何都要為她討回公道。

京兆府不理,他便去敲登聞鼓,拼著不要性命受了三十廷杖。

事情被鬧大,早有對榮安王府不滿的禦史抓住此事,又連帶著牽扯出許多其他事情,屢上奏折彈劾,民間也漸漸有了流言。

趙錦兒處在風暴中心,自然受了許多非議。

她在家中氣得發瘋,日日吵著要封了那些百姓的嘴,要榮安王替她做主。

誰知幾日後,趙錦兒和榮安王被聖上宣入宮中。

聖上一番敲打接著又下了斥令,榮安王被罰俸一年,趙錦兒被罰閉門思過數日。

對外榮安王推了一個管事出去頂罪,只說趙錦兒全然不知此事,與她無關。

但若真與她無關,聖上又為何要訓斥於她?

聖上記著老榮安王的恩情,不想重罰,此次已是警告。

但哪怕是警告,也將趙錦兒嚇得不輕,惶惶不安數日才緩過來。

林韶樂提及此事,偏還用了“關懷”這樣刺眼的字句。

趙錦兒抿唇看著她,不發一言,硬生生將氣忍了下去,經過那事,她如今還是收斂了許多,不願和林韶樂在這裏鬧起來。

林韶樂輕哼一聲,轉身離開。

趙錦兒握緊手中的韁繩,只覺得一肚子火無處可發,第二局時她揮桿的力度都狠上許多,其他人意識到不對,盡量避著她,生怕被她打中無處訴苦。

趙錦兒很快便得了第二籌。

如此也未消她心中憋悶,她眉間郁氣難消,轉頭看見齊北陌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中不滿達到巔峰。

她派人去打探那位溫家大姑娘坐在何處,婢女還未回來回話,是安婉兒先給她帶來一個消息。

“你沒看錯?”

“不會錯,就是她,她就是溫然。我先前還想,誰會這麽不識趣敢駁斥我們的話,現在想來,也許她一早就知道我們身份,這才故意讓她妹妹撞上來,與我們起了爭執……”

明明是她們不講理在先,現在到了安婉兒口中,卻成了溫然姐妹二人故意沖撞。

趙錦兒心中本就有氣,聽安婉兒這麽說,她冷笑一聲:“她與我倒是有緣,既然如此,不若邀請她上場與我比試一番,也讓我看看她馬術與球技如何。”

趙錦兒說完,揮了揮手,身後侍女立刻會意,轉身尋著溫然的席位而去。

那邊溫明妍剛剛下場,她馬術算不上很好,沒有贏得名次,這會兒有些垂頭喪氣。

溫明怡不敢與她說話,她轉身看向溫然,小聲問道:“大姐姐待會兒要上場嗎?”

單球門賽後,便是組隊上場的雙球門賽,下面已經有人開始組隊參賽。

溫然本來有意參加一場,但她現在有意避開趙錦兒,便對溫明怡搖了搖頭:“我今日有些不適,便不上場了。”

這話說完沒多久,趙錦兒身邊的侍女尋了過來。

那侍女趾高氣昂地道:“不知哪位是溫家大姑娘?我們姑娘有話要傳。”

這侍女先前跟在趙錦兒身後,溫然對她有印象,她知這是麻煩找上門來了,溫聲道:“我便是,不知你家姑娘是哪位?有何要事?”

她裝作不知,那侍女昂著下巴道:“我們姑娘是榮安王府嫡女,先前溫大姑娘不是與我們碰上了嗎?怎麽這會兒就不記得了?”

這侍女傲氣得很,但當她說出榮安王府的名號來,秦氏迅速壓下心中的不滿。

溫明怡此刻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藏起來,又忍不住擔心看向溫然。

溫然沒有露怯,她淺笑不語。

侍女接著道:“我們姑娘說,今日與溫大姑娘有緣相遇,特來讓奴婢邀請溫大姑娘一同上場比試,還望溫大姑娘不要推辭。”

說著邀請,態度卻是強硬得很。

溫然試著推拒,那侍女揚著眉頭道:“身體不適?剛剛溫大姑娘與我們姑娘爭辯時可看不出身體不適,還是說溫大姑娘不打算給我們姑娘面子?”

這侍女說話讓人不快得很,沈盈幾次想開口,溫然壓著她的手,沒讓她幫忙說話。

“既是有緣,上場比試一番也無妨,等到下面這場比試完,我自會上場。”溫然應道。

侍女得了準話,轉身就走。

“什麽比試,她定是想在上場時針對你!剛剛她爭頭籌,差點打中那姚家姑娘,若是待會兒你上場,她指不定怎麽針對你……”沈盈氣道。

溫然無奈看著她道:“剛剛那話你也聽見了,她根本不打算讓我拒絕,沒事,待會兒上場時我小心些就是。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會真的敢對我怎麽樣的。”

溫然表面這麽說著,其實心中也不安,她摸不清這趙錦兒的脾性,也不知她會做到什麽程度,這話說來也只是安沈盈的心。

沈盈卻是不敢真的這麽放任溫然獨自上場,她起身朝著沈垣的席位走去,待到上前一看,發現兄長席位空著,人不知跑去了哪裏。

她找人去尋了一番,也沒找到人,她一邊在心中怨兄長不靠譜,一邊看向了陸彥與顏鈺。

第一場比試很快結束。

趙錦兒最庡?先下場去領了紅方的綢帶,她遙遙看向溫然的方向,目光帶著挑釁。

溫然起身朝場下藍方走去,趙錦兒要與她比試,自然不會跟她一隊。

兩隊各需六人,男女各三名。

拿了頭籌的郭家公子與安婉兒站在趙錦兒身後,剩下三人也都是馬術和球技俱佳之輩。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個什麽情形,趙錦兒明晃晃的針對,一時沒人敢貿然上場去藍方。

溫然與沈盈站在藍方旗幟下,場中傳來些許議論聲。

溫然聽不清那些議論,但大概也能猜到這些人在說什麽,無非就是趙錦兒搶走的那門親事。

她淡然站在那裏,心裏想著若是沒人上場也好,也省了這場比試。

只是趙錦兒顯然不會讓她如願,她早已提前安排人去藍方。

這場比試,她打一開始就別有用意。

那幾人正要起身下場,男方與女方席位上同時有人起身。

午後陽光炙烈,溫然正在撥動手上的藍色綢帶,沈盈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擡眸看去,目之所及,是陸彥朝著她緩步而來。

他逆光而來,宛若青松般欣長挺拔,光暈模糊了他的輪廓,使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這一眼卻莫名讓人心中生出些許悸動,像是久未被人觸碰的琴弦猛地被人挑動了一下。

手上藍綢從指尖滑過,如玉修長的手指接住那藍色綢帶,他站在小姑娘面前,一如之前幾面的溫和:“溫姑娘,你的綢帶。”

溫然一瞬回神,她低頭接過綢帶,又稍稍往後退了一步:“多謝。”

陸彥笑而不言,他側身而過去後方挑選馬匹。

接著是一道明朗的聲音響起:“我與你們一隊。”

溫然擡頭看去,眼前人正是那位安寧郡主林韶樂,她身後不遠處還有兩人,是紀謹言與顏鈺。

沈盈在溫然耳邊小聲介紹了顏鈺,這人看起來冷,但沈盈知道,他十分擅長擊鞠。

不然沈盈剛剛也不會硬著頭皮去請他,看他那麽一副似能凍死人的神情,沈盈本來是沒報期望的,但誰成想顏鈺沒有拒絕直接應下。

如此一來,藍方隊伍也齊了。

趙錦兒暗中安排的人無一人成功上場,相反如今對方的實力還遠超出她的預想,林韶樂橫插一腳更是讓她惱火。

這場比試以誰先達到七籌為勝,鼓聲一響,眾人開始爭奪場中唯一的七寶毬。

兩方實力相當,但誰知道趙錦兒根本不是沖著比試去的。

她用力一揮,七寶毬迅疾地朝著溫然的方向而去。

溫然早對她有防備,七寶毬飛過來的瞬間她低下身子,手中馬球桿一揮,七寶毬瞬間改了方向,朝著陸彥的方向飛去。

陸彥像是早知她會如此,他極快地接住馬球,用力一揮馬球順勢進了球門。

這便得了先籌。

趙錦兒氣得握緊手中球桿,溫然遙遙和她對視一眼,神色平靜。

趙錦兒不想比賽,只顧著針對她,但她既然上場,麻煩已經上身,斷沒有去輸的道理。

她可不是球擊過來還要認命挨打的性子。

場上的少女再不似人前那般溫順嫻靜,她騎在馬上似風來去自由,趙錦兒幾次將球擊過來,她都毫不費力地接過。

陸彥與她更是默契十足,無論她從哪個方向將球擊過去,陸彥都能順利接過。

溫然幾次與他對視,又默默將目光移開。

她再一次發現,她與陸彥真的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似乎無論何時她朝他看過去,他都能回以目光,令她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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