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幾個年輕人都是青聿門K洲分部嚴格訓練下的成員，一切以命令是從，林迎灼只讓他們看好顧訣，至於其他人什麽態度他們並不在乎，也不想在惹任何是非。

躺在病床上的顧訣，一直都很清醒，這些人的對話他也都聽到了。

這時顧南北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顧訣突然一下子全都想明白了，奮力掙紮起來，怒不可遏地嘶吼著，但嘴裏怎麽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顧訣死死瞪著顧南北，雙眼布滿血絲，轉而又望向林迎灼派來的幾個年輕人，似乎想傳達些想法。

但這幾個年輕人畢竟只是被派來看守的，對顧家的這幾位都不甚了解，怎麽可能讀得懂顧訣眼裏的含義。

顧訣心急如焚，擡起微微能動彈的右手，意有所指。

“爸，您別著急，想喝什麽，吃點什麽，我們會給您拿的。”顧南北立刻踱步站在了顧訣右側，擋住了那幾個年輕人的視線。

顧南北單手摁下了顧訣的躍躍欲試的右手，而顧訣不甘心地昂著頭扯著嗓子想開口發出些聲音，顧南北更是從桌上拿了一個磨牙棒塞進他嘴裏，似笑非笑地道：“爸，您就先歇息歇息，別折騰了。”

顧南北如此輕而易舉地就阻斷了他的所有舉動，這對曾經叱咤風雲的前任首富而言是莫大的屈辱。

顧訣從來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如此孱弱被欺負的一天，更可笑的是那個人還是他的親兒子。

“你離他遠一點。”年輕的寸頭男生蹙了蹙眉，立刻抓住顧南北的手，冷聲呵斥道。

顧南北不以為意，反而淡定地冷笑道：“你真有意思，我照顧我自己的親爸，你一個外人在這裏要求我離他遠一點？不覺得可笑嗎？”

這話聽著其實沒多大問題，寸頭男生也不清楚這夥人之間的糾葛，他只是單純覺得剛剛的那一幕有一絲詭異。

顧訣那努力張嘴發聲的模樣，不像是牙齒疼，更像是有話要說。

寸頭男生咬咬牙，沒有反駁他，而是定定地站在顧南北的身側，時刻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旁的顧以諾看這幾個年輕人很不順眼，尤其是那個寸頭，他眼神示意自己的父親先出去一趟，自己有話要說。

顧南北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父子兩走到了走廊的盡頭。

顧以諾：“爸，林迎灼派的那幾個人咱們想辦法弄走吧，幾個楞頭青而已，我們還需要怕他們？”

顧南北睨了他一眼，哂笑道：“我的好兒子，你怎麽就這麽天真呢。顧博都比你城府深。”

顧以諾不甘心地頂了頂後槽牙，說：“他？城府深有屁用，沒有我們把他撈出來，他現在都還在牢裏蹲。不過爸，那幾個人您幹嘛那麽客氣？”

顧南北面色沈了沈，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那幾個都是青聿門的人。還記得我之前說的，讓顧博去當我們的擋箭牌查一查青聿門的新門主是誰嗎？”

“難道那人竟然是林迎灼？”

“嗯。”顧南北點了點頭，瞄了一眼攝像頭，用T語的口型說道，“而且最近我從張副隊長那裏知道了一個秘密。”

顧以諾楞楞地看著他，低聲道：“什麽？”

顧南北：“K洲州長的兒子天帝，和林迎灼關系匪淺。咱們現在可是在K洲的地盤，不然你以為我會允許林迎灼派人在這兒守著？”

顧以諾震驚得無以覆加，下巴都快驚到地上了，感嘆道：“這小丫頭隱藏得還真夠深的啊。”

“我以前也低估了她。”顧南北咬牙切齒道。

在今年以前，他一直將其他幾個兄弟、顧婉意、顧訣當成自己的對手，設下一個又一個陷阱鏟除他們，如今他本以為只剩一個看似不爭不搶的偽君子顧東西了，萬萬沒想到這個曾經他不放在眼裏的小姑娘竟然成了他最忌憚的人。

顧以諾：“爸，你和大伯五叔不簽字，手術就無法進行下去。那她剛剛跑出去，是想去找什麽人嗎？”

顧南北沈默片刻，鷹眼般銳利的眼眸含著冷森森的笑意，扯了扯嘴角說：“兩種可能。要麽顧婉意壓根沒死，要麽那個什麽寒的小崽子也沒死，她要去找他們簽字。但第二種不可能，就算那小崽子還活著，他可連身份證明都沒有，補辦下來老頭子早死了，更何況他應該巴不得老頭子死吧。”

“顧婉意沒死？那您之前的一切豈不是都荒廢了？”

顧南北擺擺手，笑道：“不，以諾，你要記住，埋下的所有陷阱，都不是為了一時之快，永遠要埋長線。”

“您的意思是？”

顧南北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你還記得她為什麽會那麽慘嗎？”

顧以諾瞪大了雙眼，瞬間領悟過來：“因為殷烈那個渣男？爸您現在知道這個人的下落？那您打算怎麽利用他？”

顧南北掃視了一圈，敲了下他的腦袋，呵斥道：“能不能長點腦子，這裏是說話的地方嗎？”

“噢……”

顧南北勾了下唇，眼底陰雲密布，笑著道：“如果顧婉意真的還活著，我也有一萬種方法讓她簽不了字。”

在收到林速消息時，顏若涵一點都不意外，但心情還是很忐忑。

林速約見面的地點是一家咖啡館，顏若涵提前了一個小時趕到，本想先自己坐著沈靜下來，不曾想林速比他到的還要早。

在他坐下來的瞬間，林速就緊盯著他，冷聲問道：“兩次去顧訣病房見他的人，是不是你？”

顏若涵頓了下，毫不猶豫地承認道：“是我。”

對於他不加掩飾的回答，林速心緒難平，楞了好幾秒，才慢慢地問道：“你之前說，只要我問你，你就會如實全都告訴我，現在還算數嗎？”

“算數，永遠算數。”顏若涵心如刀割，他能想象到林速會問什麽問題，每問一個他身上的黑點就會多一個。

林速拿出手機，本不該多此一舉，但一想到對面的人曾經是她的摯友，還是狠不下心來問道：“我能錄音嗎？之後放給我姐聽。”

她怕事實難以想象，害怕自己到時候沒有向林迎灼再覆述一遍的勇氣。

“你錄吧。”顏若涵低垂著眸，澀聲道。

反正他捂得嚴實卻又刻意坐著傅墨裴的車去醫院，目的就是想讓林迎灼能發現。

誰讓他所有任務最後成功的關鍵都鎖定在了林迎灼身上。

林速努力維持著冷靜，將自己一早就準備好的問題問出了口：“你第一次和第二次去找顧訣，分別和他說了什麽？”

顏若涵：“第一次是爆炸發生的一個小時後，我告訴了他，耗費他十幾年心血的機能重塑計劃不過是一場笑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你！”林速聲調拔高，怒氣橫生，她和林迎灼發現這一點時都小心翼翼地不想讓顧訣知道，以免老人家備受打擊。

林速雙手緊握成拳，冷冷地看著他：“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顏若涵忍著心底傳來的細細密密的刺痛感，嗤笑道：“為什麽？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讓小K去調查我以前顧送寒的身份了吧？別麻煩他了，我全都告訴你。”

那些塵封心底多年的過往，於他而言是永遠不想撕開的傷疤，每一道都血淋淋的，令人觸目驚心。

顏若涵：“我之前騙了你，我不是什麽孤兒，我也不是出生在海城，東躲西藏更不是因為躲避債主。我姓顧，顧訣的第六子，我媽和顧訣的相識源於顧南西顧南北兩兄弟的陰謀。我出生在京都一個三無小診所，躲來躲去是為了避開顧訣對我和我媽的追殺。”

“但就憑我們壓根逃不過顧訣派來追查的人，很快他們就查到了我們的住址，那年我不到四歲。按理說，人的記憶是從五歲開始，但我至今都還記憶猶新，我和我媽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我們，發誓絕對不會出現在顧家人面前，但任憑我們怎麽哭怎麽求都沒有用，他們還是要偽裝成火災燒死我們。”

“隔壁鄰居周叔叔救了我們，連夜帶我們逃去了齊城隱姓埋名重新開始。我以前和你說的我學格鬥，想當國家一級格鬥運動員是實話，沒有撒謊。我真的在朝著這個目標奮鬥，但那一紙錄用書被追查到我們的顧南西撕得粉碎，周叔叔和我媽都被他……”顏若涵差點說了前世的經歷。

前世他母親和周叔叔都死於了車禍，但今生他想辦法救下了他們。

顏若涵連忙改口，“都……被他重傷，我被他抓去了京都找顧訣邀功。”

顏若涵停頓了一下，倏地冷笑道：“顧訣明明知道我一個八歲的小孩落在顧南西手裏會是什麽下場，他還是仍由顧南西處置我、折磨我。我想盡辦法逃到了海城，但他們還是不放過我，意圖利用TL-459病毒害死我，之後假死的事你也知道了。”

林速楞楞地呆在原地，雙肩微微發抖，以前她雖然覺得自己很慘，但顧送寒比她更慘，沒想到那已經是他美化過的曾經，現實竟然慘烈數倍。

這些敘述，顏若涵幾乎是一筆帶過，只說了重點的轉折和結果，但也已經難受到呼吸困難。

他看了一眼正在錄音的手機，為了妥善地執行背黑鍋任務，他只能假裝著不在意，高聲反問道：“你說，我為什麽要那麽做？顧訣他不該死嗎？！”

腦海裏一直處於觀望狀態的小乳豬不由得拍手叫好：【若涵你演技真好！在我接觸的穿書者裏可以排到第三名的高位了。】

顏若涵一點都沒心情搭理小乳豬，眼睛一眨不眨地關註著林速的神色。

林速此刻嗓子像是被膠水糊住了似的，完全說不上話來，心被重石死死地壓制著，喘氣都極為困難。

氣氛凝固了片刻，林速才艱難地開口道：“那第二次你找顧訣說了什麽？”

顏若涵克制住自己洶湧澎湃的所有情緒，說：“我告訴了他，卡爾博士實驗樓負二樓儲存的遺體根本就不是宮瑗，讓他知道他連自己妻子的遺體都守護不住，被人騙了十幾年還不自知。”

林速現在已經不知道能用什麽詞語來形容此時自己的心情，五味雜陳，覆雜至極。

“那真正的遺體在哪裏？”林速顫聲問道。

顏若涵眼神遲疑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實話。

他其實不知道真正的遺體到底在誰手裏，但不管在誰手裏，小乳豬規定的任務是——讓所有人以為是在他手裏，讓他背下這個黑鍋。

如果他誠實地告訴了林速，那他這個任務還沒開始就已經失敗了。

顏若涵垂下眸，顫聲說：“換一個問題吧，這個我不想回答，更不想編一個地址騙你。”

林速沈默住了。

她能幫林迎灼問的都差不多問清楚了，這一刻她本該冷著臉起身就走。

但雙腳就跟釘死在地板上似的，怎麽都挪不動。

她的雙手攥的骨節泛白，待了這麽久第一次問了與自己有關的問題：“你之前一直對我隱瞞你就是顧送寒的事實。為什麽突然又要告訴我？”

“你……相信了？”

即使之前他說的話已經把自己放在了顧送寒的位置上，但直到這一刻林速親口問出，顏若涵才算是真的認為林速相信了他曾經是顧送寒這一點。

林速點了點頭，上揚的眼尾有些泛紅，又重覆了一遍問題：“為什麽突然告訴我？”

顏若涵低聲道：“因為……唐美美，也就是變性手術前的顧博，她查到我頭上了，我擔心她會捅穿一切，與其讓別人拆穿我，不如我自己親口告訴你。”

“好一個不如親口告訴我。”林速驀地笑了起來，笑聲中盡藏著悲涼，她目光鎖定在顏若涵這張熟悉又令她陌生的臉上，高聲質問，“如果她沒有查到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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