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客人提出告辭的時候，已是過了許久。

女人起身，靜靜地跟在她的後面，看樣子應該是打算將自己送到地面。

“不用客氣了，”蓮見回頭對友人露出微笑，“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的。”

伊織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然而沈默片刻，最終只是回了一聲“但願吧”。

也不知道究竟指的是哪一句。

吉原依舊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熱鬧的氣氛成功驅走了幾分心中的寒冷。

路過的行人偶爾會撞到自己，然後匆匆留下道歉的話語。對此她也只是輕輕搖頭，示意沒有關系。

距離告別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一會兒，她卻知道對方仍然站在原地，以一臉羨慕的表情看著。

蓮見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值得羨慕的地方。

大概是因為她能夠陪伴在高杉的身邊，而伊織卻只能留在吉原默默等待？

還是礙於游女的身份和過去，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資格站在他的左右？

其實感情這種事情從來都與遠近無關，殊不知於兩人而言，那個男人同樣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從某種程度來說，她們確實是同一類人。

外面的天色漸漸變得陰暗，一副即將風雨飄搖的景象。路上的行人害怕即將來臨的暴雨，紛紛加快腳下的步伐。

蓮見不禁在心裏默默感慨，自己每次出門不帶傘，就一定會遇見雨天，還真是時運不濟。

下一秒便看見某個熟悉的背影，在擁擠的人群中若隱若現。

那個男人身著黑色羽織，頭上戴著鬥笠，手裏同樣空空如也。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保持原速，不要追上去為妙。

不知為何，突然就只想這樣靜靜地跟在他的身後，哪怕對方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惜老天並沒有隨她的心願。

也許只是過了須臾，也許又是過了許久，那個男人卻頓足回首，好似早已知道自己被人跟蹤了一樣。

蓮見對於突然發生的一幕有些猝不及防，只得低頭繼續向前，帶著幾分做賊般的心虛。

就連一聲“總督大人”都喊得無比小聲，仿佛被吞進肚裏消化完畢了似的。

高杉倒是沒有開口詢問自己去了哪裏，只是徑直轉身，原本如風的步伐卻漸漸慢了下來。

看來自家老板並沒有介意，她在心中默默舒了口氣。

兩人之後只是並肩行走，一直保持著沈默不語的詭異狀態。

思緒不知不覺便飄向遠處，沒了方向——他們再次相遇的時候，高杉到底因何而來？

究竟是為了與貌美如花的伊織重逢，還是為了另覓溫柔體貼的紅顏知己？

然而現在仔細想來，加入鬼兵隊之後，自己好像再也沒有看到他去往花街的景象。

所以她能不能夠以此推測，其實在那個男人的心裏，自己還是有那麽一點點重要？

可惜這些問題蓮見卻永遠不會說出口，只待它們爛在肚裏就好。

手臂處忽然傳來緊緊握住的觸感，下一秒她便被拉至高杉的身邊。

幾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在同一時間與自己擦身而過，很快便跑得不見蹤影，只留下一串歡樂的打鬧聲。

蓮見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竟啞口無言。

“在想什麽？”

先前停滯的思維終於慢慢恢覆運轉，她下意識地回道：“沒……沒什麽。”

話音剛落，天空驟降大雨，澆得所有路人措手不及。

那個地方的觸感卻仍然沒有消失，自己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被拉到一旁的屋檐下。

街上的行人似乎有著特異功能，短時間內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對面的樂器店都隱隱有了關門的跡象。

索性兩人動作夠快，再加上戴著的鬥笠有遮風擋雨的作用，這才免除被淋成落湯雞的悲慘下場。

可惜與充沛的雨水一同而來的，往往是陡降的氣溫。

蓮見搓了搓有些微涼的手，懊惱自己穿得實在太過單薄。

身上卻不知不覺地多了一件黑色羽織，仔細聞來似乎還有熟悉的煙草味道。

她偏過頭，向身旁的男人輕聲道謝，卻只得到一聲低沈的應答。

理所當然便想起不久前的某個日子，他也是這樣將衣服讓給淋雨歸來的自己。

雖然之後還是重重地大病一場，然而那件羽織帶來的短暫溫暖，卻是永遠無法磨滅的。

其實又子並沒有說錯，高杉看起來高冷，卻是個內心溫柔的人。

只不過是因為經歷和承受的東西越多，便越發不會坦然表達心裏的感情罷了。

然而無論是遭遇圍攻時的挺身而出，還是老師去世時的默默陪伴，她都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個男人的存在。

也許恰恰就是這種無聲無息的守護，才最能打動人心吧。

否則又子也不會留在鬼兵隊，哪怕天天過著刀光劍影的日子，也始終甘之若飴。

否則伊織也不會一直等在吉原，用著自己有限的時光，去陪伴無窮無盡的思念。

最後的欲言又止已是再清楚不過。

她想問問那個男人離開之後是否還記得自己，哪怕只是一閃而過的須臾。

莫名其妙的沖動便這樣突然湧上心頭，蓮見慢慢開口，就連聲音都帶有一絲微微的顫抖。

“高杉，你還記得……”

所有的理智卻在這一刻忽然如數蹦出，她停頓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將話題引至別處。

“第一次教我彈奏的曲子麽？”

伊織選擇保持沈默，不過是害怕得到一個令自己失望的答案。與其這樣，還不如守著最為美好的回憶，默默過活。

蓮見知道，高杉並不喜歡別人提起過去那段無比頹廢的時光。

自己又何必為了滿足所謂的好奇心，而去戳痛人家尚未完全痊愈的傷疤。

更何況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無論記得與否都足以傷透人心。

“記得。”

隱藏在鬥笠下的是微微勾起的嘴角，隨後又不動聲色地迅速恢覆原狀。

聽到這個答覆，蓮見心裏的煩躁像是突然煙消雲散了一般。

她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再彈給你聽，好不好？”

即使屋內的樂器已經老舊，卻還能勉強發音，沈悶的聲音反而更加富有韻味。

所幸自己常年將它帶在身邊，有空的時候還會練上幾回，也不至於完全忘得一幹二凈。

畢竟誰能料到，她還會不會再次“淪落”到在大街上彈三味線的地步呢？

“嗯，就現在吧。”

現在？蓮見吃驚地望向身旁的男人，卻看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對面，沒有轉移到其他地方。

她這才註意到那裏正是一家樂器店。

這個季節的雨水向來來去匆匆，不過一會兒便有了停止的跡象。

兩人趁著雨勢漸小，慢慢走進店裏，向老板說明來意。

對方倒是立刻同意，大概是想著眼前沒什麽生意，聽聽曲解解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道謝之後環視四周，最終挑選了一把還算合適的三味線。

清幽純凈、質樸悠揚的樂曲緩緩傳入眾人的耳裏，一不小心就掀起了過去的篇章。

蓮見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真的還有能夠為他彈奏一曲的機會。

這一身技藝由高杉授予，也受他指點。

即使後來她在吉原經過更加專業的訓練，卻再也找不回最先開始的純粹和興奮。

即使日後自己可以演奏更加覆雜、更高難度的曲子，內心的喜悅也遠沒有第一次學會這首曲子時來得迅速和猛烈。

她想，這樣的感覺，大概還是和當下的心境有著很大的關系。

而另一個當事人現如今也只是靜靜地聽著，將絕大部分的表情都隱藏在鬥笠之下。

不知為何，蓮見卻始終覺得他應該是笑著的。

真要形容的話，那大概就是一種極其輕微卻又滿含溫柔的笑容。

她在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許久未曾接觸過的幸福。

原來不只自己一人在此時想起了那段美好到不願啟齒的日子；原來不只自己一人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那份回憶，視若珍寶。

然而身份也好，時勢也罷，卻全將這些“不只一人”踐踏地不值一提。

“可惜那個男人終究不是一個好歸宿，愛上他無異於是在作繭自縛。”

與伊織對話的一幕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在腦海裏回放，無法停止。

蓮見隱約記得，當時的自己好像慢慢放下茶杯，透過一片迷霧，清晰地看到對方眼中的哀痛。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大片大片的悲傷在那一瞬間湧上心頭。

無力的聲音隨後綻放在空中，無助地像極了一個將死之人——“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惜卻別無他法。”

這個自己一手造就的硬繭，怕是早已逃脫不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蓮見：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

我來解釋一下妹子為啥會害怕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哈～如果總督回答“記得”，那絕對妥妥得心塞；如果回答“不記得”，那也將是她未來的結局，畢竟妹子認為自己和伊織是同一類人。她是個聰明又懂事的人，所以覺得與其讓自己難過，還不如揣著明白裝糊塗。

啊啊啊……終於回學校了，然而還得繼續改論文，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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