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忽然變得黑暗陰沈，密布的烏雲聚集在一起，遮住明亮的光線。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雷聲，沈悶得讓人有些壓抑。

這場雨說來就來，完全不給路人一點反應的時間和機會。

他們紛紛撐起傘具，奔馳在雨中。就算手中空空如也，也會拼命加快步伐，躲進旁邊的屋裏。

唯獨蓮見仍然走在街頭，絲毫沒有察覺到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

她現在需要一點時間，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失魂落魄。

可是思緒卻完全不受控制，不自覺地越飄越遠。

以前事情明明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幕府尚且還有幾分硬氣，會在暗中支持攘夷活動。期望能夠借此力量，驅逐殘暴貪婪的侵略者。

青池是最早一批揭竿而起的攘夷志士。

與後來加入的武士相比，他們最先面對天人先進的武器，也最先知道雙方力懸殊的力量。

那些狂妄自大的歲月裏，上演了許多無聲無息的劇變。

處於密閉空間裏的人們卻不曾知曉，歷史的浪潮滾滾向前，而他們則被遺忘在岸邊，面臨著永無寧日的危機。

青池是在戰場上被人救起的，老將軍極力周旋在天人之間，這才讓他保住一條性命。

老師為了報答救命之恩，自此開始效忠幕府。

高層將他安排在禦庭番眾，統領武士一派，主管情報和謀略。而忍者一派負責保衛和暗殺，兩邊互相合作卻也互不幹涉。

老師不再輕易提及自己攘夷志士的身份，盡心盡力地輔佐心力交瘁的恩人。

即使是在老將軍病逝的那一晚，也仍然跪在門外，立下“一世忠誠、絕不叛變”的重誓。

德川慶慶這才含淚閉眼。

新將軍上臺之後，局勢開始變得暗流湧動。主戰派與主和派之間的鬥爭愈加猛烈，矛盾也日益激化。

忍者是一群特殊的存在，收人錢財，與人消災。不被任何理念束縛，所以擁有更多叛變的可能。

於是德川定定率先出手，忍者一派自此解散，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

她至今仍然記得全藏跪在地上接受命令的時候，眼睛隱藏在深深的劉海裏，讓人看不清任何表情。

盡管始終低頭臣服、忠心耿耿，卻再也無法接觸到君主信任的眼神。

可惜這一天，怕是離他們也不遠了。

蓮見回到鬼兵隊的時候，天色已經漆黑。

守門的護衛依舊盡職盡責地留在那裏，看見來人之後畢恭畢敬地讓出一條路徑。

她慢慢走出通道，一眼便瞅見站在船上的高杉。

那個男人此時正吸著手裏的煙管，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從所處的位置來推測，大概是江戶繁華美麗的夜景？

“一個人在此賞月觀景，總督大人真是好興致啊。”

她尋思著直接無視好像也不太禮貌，索性懶洋洋地開口。

可惜對方只是回頭，看見自己的同時拋出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去哪裏了？”

不知道從何時起，兩人居然寡言少語到如此地步。

之間的話題似乎也只剩下不停詢問對方的去處，以及所做的事情。

“我今天去探望吉原的姐妹們了。”

蓮見的嘴角揚起一絲暧昧的笑容，就連語氣都輕快活潑不少。

“總督大人，她們似乎相當喜歡一擲千金的您吶。還特意拜托我來打聽一下，您什麽時候能夠再去趟花街。”

整個過程中，高杉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

他的面容隱隱綽綽，隱藏在濃稠的黑暗裏，叫人看不清楚，也看不真實。

她只好老老實實地繼續呆著，知趣地不再出聲，開始仔細琢磨對方到底相不相信這番說辭。

夜晚的涼風吹過，似乎連周邊的氣溫都下降了好幾度，冷意不費吹灰之力便成功鉆入體內。

蓮見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幾乎全被淋透，濕答答的衣服完全不能抵擋入侵的寒氣。

忍耐許久，最終還是用手捂住口鼻，打出一個不算響亮的噴嚏。

不遠處忽然丟來一件黑色羽織，準確無誤地落在她的身上。原本暗淡的金色花紋，卻在夜裏顯得格外耀眼。

她擡起頭，只見僅著單衣的高杉靜立在那裏，單薄地好像隨時都要化風而去。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蓮見毫不猶豫地披上對方的衣物，開口道了聲“謝謝”，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也不甚在意，畢竟這樣的場景曾經多次發生，自己已經習以為常。

羽織上有著淡淡的煙草味道，應該是之前沾染上的，倒也不會讓人心生厭煩。

她緩緩上前，與他並肩齊立。

江戶此時正是一片華燈初上、燈火通明的景象，意料之中得華麗和美好。

“高杉。”

沈默許久之後，蓮見終是開口，卻再也沒有稱呼他為“總督大人”，語氣自然地仿佛正在同老朋友交談一般。

“如果曾經深信不疑的信念，有朝一日忽然變得一文不值，你會怎樣？”

她不知道為何會問出這個問題，也許是羽織能夠帶來源源不斷的暖意，而自己還想貪求更多。

身旁的男人卻突然發出陰陽怪氣的笑聲，好似聽見這個世上最為諷刺的笑話。

“那就去破壞吧，”他的聲音仿佛帶有無窮無盡的蠱惑，“毀掉那些讓你的信念一文不值的東西。”

蓮見回到屋內，草草梳洗一番，便徑直栽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夜半三更的時候，額頭忽然變得滾燙，身上也開始忽冷忽熱。上一秒仿佛置身於冰窟，下一秒就像是在火爐中。

之前喉嚨就有些隱隱作痛，她還沒有多想。現在看來真是年紀大了，一場雨就能將自己折騰得夠嗆。

她想要爬起來，倒杯熱水來潤潤嗓子。可惜全身上下酸軟無力，只能棄療地繼續窩在被子裏。

之後便一直處於醒來和睡去的無限循環中，做了一個又一個斷斷續續的夢。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被青池帶走的那一天。

自己一路上都緊緊攥著他的手，就算手心出滿汗，也不肯輕易松開。

其實在禦庭番眾的日子十分辛苦，因為必須從小學習那些看起來就很高深莫測的戰略和技巧。

練習劍術的過程也無比艱難，虎口處長著硬繭，身上帶有淤青和傷口，對於他們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蓮見那時還是個孩子，調皮搗蛋是天性。玩性大發的時候，常常忘記做功課，為此沒少惹老師生氣。

有一次青池拂袖離去之後，她慌慌張張地找到同伴，商量著到底怎樣才能彌補錯誤。

她記得自己最後好像跑到廚房，折騰許久才弄出一些正體不明的東西，兢兢戰戰地端到他的房間。

而老師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張嘴吃下所有食物，表情沒有發生一絲變化。

自此，這似乎成了師生之間特有的互動方式。

其實蓮見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烹飪天賦，卻仍然一有時間就鉆進廚房，拼命研究廚藝。

不過是想要讓那個始終沒有拒絕的人，能夠嘗到美味可口的飯菜而已。

故事原本還在繼續，她卻突然醒來。夢中的一切戛然而止，消失得無影無蹤。

頭頂的天花板仍在微微晃動，提醒著自己此時究竟身在何處。

蓮見莫名地得些悵然若失，卻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因為生病難受，還是因為什麽其他的事情。

蒙頭大睡一覺之後，居然出了一身的汗。濕漉漉的睡衣黏在身上，讓人無緣無故心生煩躁。

萬幸病情開始好轉，不再感到忽冷忽熱。

她伸手想要試試額頭的溫度，卻在不經意間看見一直戴在腕間的東西。

那是老師送給自己的一根頭繩，顏色和樣式都極為普通。

好像是在十歲生日的那天吧，她聽話地完成當天的功課，隨後在屋內耐心等待外出的青池。

其實她也不確定老師是否還記得，畢竟繁忙的工作和覆雜的人際常常讓他忙得心力交瘁。

蓮見獨自一人呆了很久很久，從開始的滿懷期待到後來的心灰意冷。

最終卻在快要放棄的時候，迎來風塵仆仆的老師以及一份簡簡單單的禮物。

直到現在，她還能清晰地憶想起自己拿到頭繩，破涕為笑的場景。

大概是因為來之不易吧，這似乎成了她最為珍貴的寶貝。哪怕後來為了方便任務而剪短頭發，也一直將它帶在身邊。

十多年的時間轉瞬即逝，原本鮮艷的顏色如今已經變得沒有光澤，表面也被磨破一層又一層。

可是卻從未有過將它扔掉的念頭。

蓮見伸手，想要撫摸珍藏已久的物品。頭繩卻忽然從中斷裂，從手腕處脫落。

落地的時候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

她目光黯淡地盯了半晌，最終還是將它撿起，放進了抽屜。

作者有話要說：

老將軍原型是十二代征夷大將軍德川家慶，他對政治不感興趣，所以我修改了人設。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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