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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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遠揚挖的第二十個坑,好好的一塊地現在看起來坑坑窪窪的,跟被野豬拱過一樣。

雨勢慢慢小了,天色也終於暗下來了。

遠揚不太理解自己,如果綺桑拿到紐扣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那麽他完全可以把沈強和康平安都叫過來,甚至還有局裏其他同事,人一多,別說就這麽一塊地方,整個廢棄場翻起來挖一遍都是可以的。

但是他沒有。

他還在勤勤懇懇的挖第二十一個坑,一直到暮色漸沈,雨徹底停了,楓城那永不休止的濃霧從水面再次彌漫上來。

“走吧。”綺桑直起身。

她的雨披早就脫掉了,露出裏面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病號服並不合身,很大,她直起身就能看到她露出來的鎖骨和脖子上面的刀疤。

拆了線還是紅腫的,蜿蜒在她脖子動脈處。

離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已經過去快四周,她病號服敞開的領口延伸處,仍然有瘀青散開後的痕跡。

“不找了?”遠揚本來還在合計著是不是得回家拿個手電筒什麽的。

“嗯。”綺桑丟掉手裏的木條。

她的生活沒有奇跡。

談不上失望還是意外,她只覺得悲涼。

“回去吧。”她看著遠揚。

他仍然一臉狀況外,她悲涼世界裏唯一的狀況外。

***

綺紅霞的葬禮辦的很簡單,正常停靈三天以後就下葬了,就葬在朱雁旁邊。

當一切塵歸塵土歸土之後,綺桑坐在了警察局的審訊室裏,她還帶著孝,臉色蒼白,眼瞳仍然是漆黑的,只是這次黑的霧沈沈的,像是楓城的霧。

“抱歉。”她先和沈強道歉。

也沒說為什麽道歉。

再之後,她也沒等沈強開口問,慢吞吞的,從頭到尾的說了一個故事。

故事橫跨的周期非常長。

在戰爭發生之前,綺紅霞和朱雁是同一個戲班子裏唱戲的姐妹,兩人都無父無母,被戲班子的領班養大,牙牙學語開始就一直跟著戲班子走南闖北的唱戲。

後來,戰爭爆發了,他們戲班子輾轉來到楓城,綺紅霞在這裏認識了一位姓寧的公子哥,寧公子連著包了他們兩個月的戲,醉酒弄傷了幾個戲臺上唱戲的戲子,綺紅霞就被戲班子的班長送到了這位寧公子的床上,做了寧公子的姨太太。

寧公子把他們的新房選在了寧家巷82號,一個小小的兩進的院子,不貴,但是他覺得配個戲子足夠了。

會強搶戲臺板子臺柱的寧公子當然不是什麽好人,他像是童話故事裏的藍胡子,據說有很多妻子,只是綺紅霞從來沒有見到過。

他喝醉了酒會打人,不喝酒的時候煩躁了也打人,賭輸了會打人,賭贏了高興了也會打人助興,綺紅霞那段日子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再後來,綺紅霞就懷孕了,而這位寧公子則看上了另一個姑娘,再也沒有來過寧家巷82號。

被拋棄的綺紅霞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時間,她重新聯系上了戲班子裏的姐妹朱雁,彼時戲班子已經拔營走了,朱雁因為高熱生病被留了下來,綺紅霞偷偷收留了朱雁,病愈的朱雁出去擺小吃攤,綺紅霞在家裏做手工,兩人就這樣慢慢的把日子過了下去。

這應該是綺紅霞最幸福的時期,雖然窮困潦倒,但是身邊有好友,肚子裏有個完整的屬於她的孩子。

孩子是早產的,那段時間楓城一直不太平,半夜會有戰鬥機從頭頂呼嘯而過,很多人逃難到了這裏,很多人準備逃難離開。

朱雁和綺紅霞也是這樣計劃的,她們打算生完孩子就帶著細軟離開越來越靠近前線的楓城,但是她們兩誰都沒想到,一直消失的寧公子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了。

其實綺紅霞一直關註著寧家那邊的情況,寧家是楓城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以前也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可這樣的家族仍然沒有扛過戰爭,就在前幾個月前,寧家散了,一大半是因為戰爭之後他們家的貨物無法再流通,還有一小半則是因為寧公子這個敗家子。

他沈迷賭博,把寧家用來逃命和東山再起的金條全輸了個精光。

寧公子爸爸被活活氣死,他媽也纏綿病榻。

只是就算這樣,寧公子也還能日日賭博,沒錢了就去賣祖產。

所以綺紅霞想,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寧公子應該是沒有空管她的。

可惜她錯了。

寧公子有很多女人,但是懷孕的只有綺紅霞一個。

他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了他需要有一個繼承人。

綺紅霞的生活再次陷入絕望,這一次身邊多了個朱雁,絕望就變成了雙倍——寧公子也看上了朱雁。

在寧公子又一次半夜爬上朱雁床被朱雁激烈掙紮逃跑之後,大著肚子的綺紅霞終於不想再忍了,她拿著家裏用來修家具的錘子沖進了寧公子的房間。

可惜那一次,寧公子沒有喝醉,推搡之間,綺紅霞早產了。

生下來一個女兒。

等著繼承人出生的寧公子大失所望,他暴躁的再次毆打剛剛生產完的綺紅霞,罵罵咧咧地走了。

綺紅霞以為這一次,應該算是個了斷了。

寧公子對她再也無所圖,幸虧她生的是個女兒。

只是這楓城到底不能再待了,她和朱雁計劃著等女兒滿月了身體養結實一點就帶著孩子往內陸去。

但是,就這短短的一個月,綺紅霞就失去了她的女兒。

寧公子在三周後又來到了寧家巷82號,這次,他要把女兒帶走。

那一夜是綺紅霞的噩夢。

醉了酒的寧公子像是瘋子一樣紅了眼,他還帶了幾個家丁,兩個女人壓在地上無法動彈,眼睜睜的看著她那個剛剛生出來三十天都不到的女兒被兩個家丁帶走,小孩氣弱的哭聲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寧公子達成目的後讓家丁先走,自己滿身酒氣的踱到綺紅霞身邊,罵她臭婊|子,臭婊|子生小婊|子。

沒什麽用的小婊子,賣了還能讓他多賭幾次錢。

綺紅霞保護不了女兒再加上痛恨和害怕,拿出一直放在枕頭邊的榔頭沖了過去。

寧公子因為喝了酒反應慢,被綺紅霞對著後腦勺結結實實的挨了一下,應聲倒地。

紅紅白白的流了一地。

朱雁是反應最快的那一個,她拿出櫃子裏她們早就收拾好的細軟塞到綺紅霞懷裏,把還在木呆呆發抖的綺紅霞推出了房。

“你趕緊跑,就按照我們之前計劃的路線,往南邊跑!”朱雁的臉上有一塊很小的紅斑,也是因為這個紅斑,她永遠都是別人最先拋棄的那一個。

可綺紅霞沒有。

綺紅霞自身難保的時候還不忘記跑回去找她,寧公子那麽瘋癲兇殘的人,她也敢為了她和他硬碰硬。

所以這一次,輪到她來保護綺紅霞。

綺紅霞腦子裏全是她女兒的啼哭聲,眼淚不停的流。

朱雁把那個染血的錘子用井水草草沖了一下,包起來塞到那堆細軟裏,捧起綺紅霞的臉,讓她能和自己對視。

“紅霞,你聽我說。”朱雁的聲音無比鎮定,“寧公子不是我們惹得起的人,他今天晚上帶著家丁過來的,如果沒有回去,家丁肯定會找上門。”

“你必須得跑,先留下一條命。”

“只要你活著,孩子就有能找到的那一天。”

“為了孩子,你也得活下來。”

因為提到了孩子,綺紅霞神智回來了一點,她抓著朱雁的手:“我們一起走。”

“一起走,天不亮就能被他們抓回來。”朱雁慘然一笑,“你走,我留下。”

“我不是他的姨太太,住在這裏也是你偷偷把我帶進來的,所以我不走沒事。”

“我把他的屍體處理好,能脫身了就來找你。”

“你走,我們兩個都能活。”

“你不走,我們兩個就都得死。”

那是朱雁和綺紅霞說的最後一句話。

綺紅霞紅著眼把細軟分出了一半,她們這段時間一直在規劃逃跑的路,終點都是知道的,只要能活著走到,就總能見面。

她們已經一起經歷了太多必死的局,這一次應該也能順利通過。

只要活著,就能找到她女兒。

綺紅霞應該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離開楓城的。

而楓城,也是在那一夜失守的。

她和朱雁徹底失去了聯系,戰亂裏,她只能隨著流民四下逃竄,之前的計劃變成了笑話。

只是她仍然在尋找她的女兒,仍然在試圖聯系朱雁,就這樣,顛沛流離的一直等到了新中國。

終於安定下來的綺紅霞回了楓城,在寧家巷82號見到了朱雁。

兩姐妹抱頭痛哭。

朱雁已經結婚生子,只是告訴綺紅霞丈夫在戰亂的時候已經死了,她自己帶著兒子留在82號等綺紅霞。

她說,房子還能住,讓綺紅霞和她就在這裏生活。

她只字沒提那位寧公子,也沒提她在這幾年到底經歷過什麽。

綺紅霞拒絕了,她還在找她那個可憐的女兒,她覺得朱雁現在有地方住了很好,有兒子了很好,她不想連累朱雁再跟著她天涯海角的找女兒。

所以第二天,綺紅霞留下了一個金鐲子和一封信,就走了。

“我外婆找了快二十年都沒有找到她女兒,卻在垃圾桶邊上撿到了我。”綺桑說,“她就在找到我的那個城市紮了根,讓我叫她外婆,把我養大了。”

“她從來沒有和我提過她以前的事,我也一直以為外婆就是土生土長的文市人,直到三年前,她被確診得了老年癡呆。”

沈強這裏打斷綺桑,問:“聽你的班主任說,你外婆對你管教很嚴厲?”

班主任的描述裏,綺紅霞的管教嚴厲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偏執。

可綺桑卻似乎和她外婆的感情很深。

綺桑點頭:“是很嚴厲。”

她話鋒一轉:“但是她有過那麽多不好的回憶,對我嚴厲也只是不想我重蹈覆轍。”

沈強看了她一眼。

遠揚低下頭。

他終於想起來上次提到綺紅霞的時候,他那個一閃而過抓不住的念頭是什麽了。

美心小吃店開業那天,綺紅霞用暖鍋砸他之後和綺桑說的那句話,她說的是:“這個男人不行,我看到他打人了。”

綺桑當時的反應是什麽?

她動作熟練的像是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

所以,綺紅霞養大了綺桑,因為痛恨會家暴的男人,所以對綺桑的看管格外嚴厲。

這其實早就有蛛絲馬跡。

只是他一直都沒有把這些串聯起來,敏感度太低了,他自我批評。這次顧嘉嘉的案子,讓他那從正經警察學校出來的優越感被打擊的一點都不剩了。

沈強又問:“你高中成績很好,卻為了照顧你外婆沒有繼續讀下去,你不怨她?”

綺桑安靜的看著沈強,她說:“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問這些。”

“我和我外婆關系好,甚至比一般的家人更加親密,親密到有些偏執。”

“我承認了這點,是不是就代表我會因為我外婆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代表我在殺害顧嘉嘉的案子上做了一些錯誤引導的刻意隱瞞?”

沈強不說話了。

綺桑很冷靜的搖搖頭,她慢吞吞地說:“先不要急,我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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