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沖刺的那一周，學校停了課，讓學生們在家裏自己調整覆習。

那段時間，李明愷一直陪著江柔。

通常，江柔在裏屋刷題背書，李明愷在客廳看書準備招警考試。他們互不幹擾，除了吃飯休息，基本上沒有什麽交流。

江柔的作息變得正常規律，身體也慢慢好轉。雖然自那天的電影之後，李明愷再也沒有特地開解她什麽，可這陪伴足以讓她安心。

漸漸入夏，午後陽光熾烈，室內開了空調，溫度舒適宜人。

江柔做完一整套試卷，出來倒水喝，一出房門就看見沙發上的李明愷。

他睡著了，書掉落在地板上。

江柔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身子把書本拾起來放在茶幾上。

不知道是姿勢不舒服還是做了不好的夢，江柔看見李明愷眉峰緊鎖，雙臂以一種非常怪異的造型扭曲在胸前。

江柔沒有直接叫醒他，而是輕輕摩挲他的手背，希望他能平靜地醒來。

可是收效甚微，李明愷不僅沒有睜眼，反倒被魘住似的，攥緊了拳頭，不自主地發起抖來。

“李明愷？”江柔覺出不對勁來，輕聲喚他，“李明愷，醒醒！”

她連續喊了五聲，李明愷才渾身一顫，猛地彈坐起身子，滿面猙獰，突然張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有那麽一霎那，江柔覺得自己看見了從地獄被放回人間的惡鬼。

江柔被他這麽一驚，沒留神跌坐在地上，腰撞上茶幾邊緣，痛得哎喲一聲。

李明愷瞬間回神，可額角顯然已經沁出細密的冷汗來。

他立刻去扶江柔，聲線卻還不穩定：“對不起。撞哪兒了？”

他那嗓音，喑啞混沌，跟包了一口血似的，江柔聽得心驚肉跳。

“我沒事。李明愷，你怎麽了？”

江柔從沒見過李明愷這樣，她有點心慌。

李明愷揉了把臉，深呼吸了幾下，臉色才慢慢恢覆了些。

他低聲說：“做了個噩夢。”

江柔仰頭望著他：“李明愷，你回來以後精神狀態就不太好。我原本以為你是太累了，可是這幾天，你一閑下來，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是因為什麽？”江柔輕聲說，“是不是在四川……發生了什麽？”

李明愷輕輕嘆口氣，坐回沙發，把江柔拉進懷裏。

他從背後攏著她，江柔能感覺到脖頸處李明愷淺淺的呼吸。

“半個多月了。”

李明愷略帶壓抑的聲音自江柔耳後根處傳來：“從找到第一具屍體開始，到現在，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做噩夢。”

聽他這麽說，江柔的心，狠狠一痛。

李明愷走後，江柔查過很多資料。說是那樣的災難，受災的人們除了身體上的傷痛，更多的傷痛往往來自於內心。

但是很多人往往會忽略，除了受災群眾，救援隊員們的心理疏導也同樣重要。

他們沖在第一線，所見所聞非常人所能忍受。

可是他們不僅要忍受，還要扛住高壓高強度的救援行動。

“我們第一天就行了山區。五人的小隊，只帶著藥品和定位儀器，憑借手上的震前地圖，加上GPS定位，去找那些山中村落裏的村民。”

“能夠引導和帶走的幸存者、輕傷者，就全都帶出來，最壞也要轉移到附近較為安全的地方。然後報告他們的具體定位，等待軍方派出更專業的搜救隊來開路救人。”

“事實上，我們翻過兩座山，拿著地圖站在一片落石和廢墟上。當我們發現腳下的廢墟，就是我們要找的第一個村子時，所有人都已經說不出話了。”

“可是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感嘆災難的可怕，每一秒鐘都在與時間對抗。人被活埋，即便有空氣供給呼吸，在沒有水和食物的條件下，只能存活72小時，沒有一秒鐘能被浪費。”

李明愷輕聲道：“所以我們看見屍體，甚至沒有時間去查證他的身份，更別說將他帶回安葬，因為還有更多的人需要活下去。我們每天都不舍得睡覺，討論的中心話題只有一個，下一個搜救地能不能更加深入，怎麽樣搜救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遺漏。”

在李明愷的低聲敘述中，江柔漸漸感受到他的無力和痛苦。

她明白過來，在高強度的任務之下，他無心去思索的一切，都會在午夜夢回時分來到他的身邊。

她還記得李明愷安慰開導自己的時候，目色沈痛，語氣低落。

那個時候，他心裏也藏著很多難言的痛楚，可因為她，李明愷沒有辦法將自己的負面情緒吐露而出。

她有他的開解，可是李明愷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所有。

而李明愷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他也許看過人心險惡，也許知曉生老病死。

但是他珍視生命。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看淡生死。

“後來，我們離開山區。”李明愷說，“去臨縣支援一座小學的救災工作。我們不是第一批去的，所以也不負責救人，只是幫助前往支援的紅十字協會做後續防疫。”

李明愷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江柔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所學校無一人幸免。”李明愷低聲說道，“空地有限，所有的屍體堆在一起。小胳膊小腿上血跡斑斑，一個擠著一個。沒有多餘的人手，也沒有多餘的裹屍袋，沒有辦法將他們一個個安置好。甚至……如果不早一點處理掉，天氣炎熱，屍體腐敗後滋生疫情，會造成更加不可預料的後果。”

“所以他們拿來了火把。”

李明愷的頭埋進江柔的脖間，他沒有說下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在某些時刻，在某些境地裏，生命弗如草芥。可那把火於李明愷而言，是人間煉獄，因他對生命珍之重之。

江柔既後悔沒有陪在李明愷身邊，又慶幸沒有身臨那樣絕望哀慟的境地。

她慢慢轉身，用盡力氣將李明愷抱住。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安慰他，江柔知道自己只需要站在他身邊，李明愷就會慢慢走出來。

就像當初李明愷對她做的那樣。

李明愷骨骼堅硬，江柔的身軀柔軟，他們緊緊相擁。

塵世間最仁慈的莫過於時間，因它從不苛責任何一個人，也從不憐憫任何一個人。

賦予一切，又帶走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