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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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家,秦芩低聲說了句抱歉,便直奔自己的臥室,將房門關上了。

江柔和JULY面面相覷,後者聳肩:“得,接風洗塵宴泡湯了。”

“你先去找家酒店吧,晚上我請你吃夜宵。”江柔對阿賴道,“對不住了。”

JULY悲憤地去拿自己的行李箱,哀嘆自己苦命的人生:“我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四斤小龍蝦。”江柔伸出四個指頭,又道,“再加一碟辣炒螺螄、一碟醋溜肥腸。”

JULY眼睛一亮,討價還價道:“加一頓烤串。”

“成交。”

送走阿賴,屋裏安靜了很多。

江柔走到秦芩房門口,輕聲說:“那個人走了,現在就剩我倆了。秦芩,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你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秦芩低聲說。

江柔推門進去,意外地發現秦芩在收拾東西。

“你這是做什麽?”江柔連忙伸手攔她,“你要去哪?”

“對不起……小柔,我不能在這裏久待了,我,我必須換一個地方生活。”秦芩有些語無倫次,但是收拾行李的動作非常堅定。

似乎,即便不知道怎麽表述情緒和想法,她也知道,必須要離開這個地方。

或者,離開有那個人的地方。

“他……到底是誰?”江柔蹙眉問道,“你沒跟我提過他。”

秦芩搖頭:“沒什麽好提的……”

江柔咬著唇角,看著秦芩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心裏隱約有一個不好的猜想。

“秦芩,這幾個月我們幾乎生活在一起。你知道的,我沒什麽親人,在心裏已經是拿你當姐姐看待了。”江柔慢慢開口道,“你有什麽難處,我一定會幫你。哪怕你不告訴我原因也沒有關系。”

秦芩垂目,江柔看見她眼裏落下的淚水打在她的手背上。

江柔繼續道:“如果事情可以有轉圜的餘地,我真的不舍得你走。而且,你的工作也剛有起色,在這個時候離開,不是太可惜了嗎……”

秦芩擡手擦了一下眼睛,有些哽咽道:“我以前做錯了一些事,小柔……我沒辦法留下的。”

江柔心裏微動,忍不住道:“那個人是不是勒索你?”

秦芩一怔,擡頭看向江柔:“什麽勒索?”

“我之前,有一次聽見你打電話,是有人問你要錢吧。”江柔將自己的猜測全都說了出來,“我知道那種人會有什麽骯臟手段……我是說,如果是你有什麽不願意讓人知道的把柄被他捏在手裏,我一定幫你討回來!秦芩,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善良的姑娘,我不想看到你因為從前被人傷害過,而永遠活在陰影裏。”

秦芩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仍有些發楞。

江柔蹲在她身邊,說:“你相信我好不好。”

為了增強自己的可信度,她甚至湊到秦芩耳邊去,小聲道:“這件事我一般不告訴別人的,我小時候跟一個特別會撬鎖走空門的人混過一陣子,後來被送進過局子裏,除了因為打架,還有……偷東西。”

她把自己的大秘密告訴了秦芩,臉有一些紅:“我爸因為這個差點沒把我打死。我也跟他保證了以後再也不會犯。但是為了你,我可以去把東西偷回來,我爸不會怪我的。”

她信誓旦旦的保證被秦芩看在眼裏,後者的眼圈狠狠地紅了起來。

秦芩知道江柔誤會了,誤會自己因為有□□或是其它不能見光的把柄在壞人手中而被脅迫。

她們相識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可江柔竟然能為自己做到這個份上,秦芩的心一陣發軟。

“哎……你別哭了呀,我說的是真的,你不想讓那種東西被別人知道我能理解。但是我一定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覺,你信我一次。”

秦芩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撲進江柔懷裏,不住地抽泣、嗚咽。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小柔,我根本沒有你說的那麽好。”

“才不啊,我覺得你是我認識的漂亮姑娘裏最好的一個,最好的!”

江柔靠在床邊,半抱著秦芩,擡手輕輕撫著她消瘦的脊背:“其實我應該早一點跟你說的,只是之前我擔心你會怪我偷聽你電話……你別怕,再難的事情都會過去,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秦芩不住地搖頭,聲音支離破碎:“小柔,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花了很久才讓自己停下抽噎。

秦芩淚眼朦朧地慢慢擡起頭來,深深吸氣,也學著江柔的模樣,靠在她旁邊的床沿上。

窗戶沒關嚴,抽紗窗簾的邊角輕輕揚起風的弧度。

屋裏兩個女孩子並肩而坐。

“小柔。”

秦芩終於調整好自己的聲音,輕聲道:“這件事我告訴你,你能不能答應我,誰都不要說?”

江柔剛要答應,只聽秦芩道:“我知道你們在做的事情,知道你和李明愷都希望早日抓到那些天殺的人販子。但是……這件事跟那個沒有關系的部分,你能不能不要說出去。”

江柔的心變得安靜而柔軟,她點頭:“好,我答應你。”

秦芩又一次深深吸了口氣,才鼓足氣力往下說。

只見她微微自嘲般地笑了笑,說:“其實我也已經憋得夠久了,可是這些年東奔西跑的,沒敢交過朋友……也交不到朋友。很多次都差點活不下去,更別提找人聊天這麽奢侈的事情了。”

“你剛剛說的那些是你的猜測吧。”秦芩低聲說,“不全對……是有人一直在問我要錢,但是,不是今天的那個人。那個人……我已經四年沒有和他聯系過了。”

四年?

江柔在心裏說,秦芩逃離那個村子,就是四年前。

“我知道你一直想問,四年前我是怎麽能從一整個村子的監視下逃走的。”

秦芩的笑容漸轉蒼涼:“小柔,我跟村長做了個交易,一命換一命。嚴格來說,我不是逃走的,是被放走了。”

江柔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在秦芩低聲的敘述裏,江柔逐漸理清了事情的脈絡。

她最初是送去換親,為的就是跟村長的兒子結婚,生下後代。秦芩小的時候,還不太懂事,知道她根本跑不出去,村裏人管得也不算嚴。

所以秦芩兒時,常常和村長兒子、小墨還有村裏的其它孩子一塊兒玩,甚至有時候還會陪著自己未來的“丈夫”去學校聽課。

她十四歲那年,村長提起來,該把婚事辦了。

可秦芩早已不是什麽都不懂得孩子了,甚至從小墨那裏學來的知識中,秦芩漸漸明白過來,這件事本身就不應該發生。

如果是在外面的世界,村長一家是要進監獄的!

於是,秦芩怎麽也不肯答應嫁給村長兒子,開始了最早的反抗。

“那時候人也軸,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關了多少次禁閉才知道事情不能硬抗,要迂回行事。”秦芩說得不經意,江柔卻聽得心驚肉跳。

“所以後來,我就假裝答應了。”秦芩說,“但是你不知道吧,大林……也就是村長的兒子,他其實什麽都聽我的,因為我知道他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江柔一楞。

秦芩低聲說:“那方面的事,他不行的。這件事連他自己爹媽都不曉得。他也很忌諱,尤其是不敢讓他的那幫羨慕他娶了我的村裏兄弟知道。不然這男人面子沒地方擱。”

江柔嘆了口氣:“惡人有惡報。”

“其實,他更多的只是愚昧。”秦芩搖搖頭,道,“他根本不喜歡念書,去了學校就睡覺,全是我在聽課,作業也是我偷偷幫他做的。大林自己懂得很少,想事情也簡單。小墨跟他是沾親帶故的兄弟,這人知道我跟小墨關系不錯,居然到後來讓我去找小墨睡,懷了孩子冒充是他的。還說,反正都是一家人。”

江柔睜大了眼睛:“這是……什麽邏輯啊?”

“就圖個面子,不讓爸媽兄弟曉得自己不行。”

江柔看著秦芩,下意識道:“你……答應了?”

秦芩偏頭看著江柔,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一字一句道:“我想離開那個村子,這是我十四歲以後,每天一睜眼就開始想的唯一一件事情。”

她繼續道:“我先跟大林做了交易。我跟他說要孩子可以,但是我要走,他必須配合我演一場戲,如果不願意的話,我第二天就能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在床上不行。他很生氣,氣得打了我一頓,但是他也知道,如果過幾年我還懷不上孩子,這件事遲早要暴露的。”

“所以後來,他答應了我。”

秦芩說:“我讓他去跟他爹媽談,說我願意給他們家生一個兒子,前提是我要在村外唯一通火車的鎮上生,生完以後就買火車票放我走。如果不答應或者答應以後沒有做到,我有的是辦法跟孩子一屍兩命讓他們花的那筆錢打水漂。”

“他爸媽不會這麽好說話吧。”江柔道,“你不怕孩子生了以後被他們抱走,再把你押回去?”

秦芩輕聲說:“我怕啊,可是我還能怎麽辦?我只能威脅大林,如果最後出爾反爾,我就把他的秘密說出去。我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是一副不怕死、豁出去的樣子,他只能答應我。否則他們一家什麽都得不到。”

“小柔你不知道,對於那種村子來說,我這樣的女人命賤。但是孩子不一樣,孩子就是他們全家傾家蕩產都願意去換的希望。”

秦芩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笑意,自言自語道:“那種地方,還能有什麽希望?”

“所以,你真的去找了小墨?”

秦芩慢慢收回了臉上的笑容。

她微微垂眸,表情晦暗不明:“我怎麽可能去找小墨呢。我能活著,我能在那麽多個難以為繼的日日夜夜裏堅持下來,全都靠他,我怎麽能……這麽對他?”

“那你……”江柔突然想到了什麽,微微吸了口氣,“今天那個男的……”

“嗯。”秦芩點頭承認了。

“剛剛我一直沒提他,甚至……我從來不願意想起他。”

秦芩臉上浮現明顯的屈辱表情:“他叫陳風南,隔壁鎮上的。原來一直在我們那一帶跑貨,每個月會送一批村裏人在外面訂的物資來。算得上是那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和外界為數不多聯絡樞紐。”

秦芩說:“他比我大八歲,我剛去村裏的時候就知道他。聽村裏人說他吃喝嫖賭樣樣會,身上紋了不好的東西,還混黑社會的,認識很多不三不四的人。”

江柔回想了一下白天看到的男人,暗自心驚:每個人果然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啊……

“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陳風南早對我有企圖。其實……在我十三歲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要帶我走。”

秦芩說:“但那個時候我只覺得惡心,因為他的口碑實在是糟糕透了。最主要的是,我根本沒想到我留在村子會遭遇什麽。所以想都沒想就罵跑了他,還告訴了小墨。”

“那個人人品不好,我要是跟了他,等於從一個火坑往另一個火坑裏跳。”

秦芩說著說著,忍不住苦笑起來,她將臉埋在手心裏,低聲道:“可是後來,還是我自己找上門去的。”

江柔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更緊地摟住她單薄的肩頭。

“十五歲的我,需要一個男人,確切地說,是需要一個男人的身體。那個人最好不在村子裏長住,以免洩漏秘密。”

秦芩說:“所以當我得知,陳風南被選上要去當兵的時候就知道……他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我立刻托人找他,說是要給大林買書——你知道的,大林他爸對他這個兒子還是寄予厚望的,簡直指望他能飛黃騰達。”

秦芩說:“陳風南知道我從來不主動找他的,白送上門的女人身子,他簡直高興瘋了。在他走之前,我算著日子,跟他睡了幾次。”

“最後,他說要帶我走,我沒肯應,他只好說給我一年時間考慮。我假裝答應了。”

“後來,我順利懷孕,生下孩子離開,幸運的是,那是個男孩子。那幫人都很高興,沒有再刁難我。”

秦芩飛快地將最後一句話說完,身子微微佝僂,輕輕抱著自己的膝蓋。

她近乎呢喃道:“我跟那麽一個男人睡了,我扔下了我幾乎不曾蒙面的孩子,利用他作為我獲得自由的籌碼。而且至今,我都不曾後悔。小柔,你說我溫柔善良,真的是太擡舉我了。”

她說完以後,將頭輕輕搭在江柔身側的床沿上,緩緩合上眼睛:“我沒想到會碰到他。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見到他。小柔,我沒辦法去面對著一切。我很怕他知道孩子的事,他要是知道我做的事,依他的性子,會殺了我的。”

她輕聲說著話,慢慢地睡著了。

江柔很久都沒有動彈。

她覺得自己聽到了太多,太多離自己太遙遠的東西。甚至有一些秦芩沒提到的,她也能猜得到。

比如,她知道秦芩省去了絕大多數的痛苦掙紮,知道那些輕描淡寫背後的絕望撕扯。

也知道秦芩為什麽會對宋琦那麽關懷愧疚,甚至知道她被“勒索”是從何而來的了——那錢必然是給她的孩子的。

這個世界上,有人一生索取,就有人一生奉獻。

也有的人,半生燦爛,半生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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