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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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江柔把談昭遠帶去了那間小屋子。

她脫雨衣的時候,談昭遠已經幾步走過去察看母狗的情況了。

江柔老老實實把雨衣折疊好,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練書法用的羊毛氈和兩個自發熱暖手袋湊過去。

“呀,她真的在生。”

站在忙碌的談昭遠身後觀望了一會兒,江柔說,“那團粉色的肉球就是她的寶寶吧。”

“嗯。”談昭遠從她手裏接過東西,說,“還沒結束。”

確實還沒結束,狗媽媽不停地舔著自己的下半身,一邊用力地抽搐,像是在使勁兒。

江柔被狗媽媽的情緒感染,攥著的拳頭也不自覺地一握一握。

談昭遠掰動暖手袋裏面的鋼片,使它迅速發熱,再將它們擱在羊毛氈下頭,隨後把剛出生的小家夥移到那上頭。

“頭,談昭遠,又出來一只頭!”

這廂,江柔指著正在分娩的母狗喚道。

可是母狗如聶希澤所說的那樣,努力到這一步,已經用去了九分力氣,此時身子軟趴趴的,下頭還夾著她的孩子,小狗頭上還裹著薄薄的一層胎衣,上頭滴滴答答的盡是鮮血和□□。

江柔背後滲出冷汗,喃喃:“她生不動了。”

談昭遠也束手無策,半蹲在母狗身邊。

江柔打開罐頭彎腰遞過去,後者卻毫無反應,像是知道大限已到似的,瞪著圓滾滾的大眼,抻著腦袋絕望地低嚎了幾聲。

談昭遠說:“她可能身上原來就有傷,現在這樣估計是抗不過去了。”

江柔頭皮微麻,心一橫,蹲下身去,按照聶希澤教她的步驟,一只手輕撫著母狗的肚子,另一只手朝下伸去,輕捏住小狗的腦袋,一點一點往外頭拉。

她頭一次嘗試接觸這類生物,就是這麽一個境況,實在是無法描述心理狀態。

“嗚……”

母狗的身子一抽,江柔感到自己的嘗試有了效果,忙道:“談昭遠,快幫我一下!你把小狗的胎衣撕破。”

談昭遠很配合,兩人一狗小心專註地合作了半個小時,終於把那個小家夥順利從母親身體裏拖了出來。

“棉線給我一截。”

“剪刀給我。”

一只手托著血糊糊的小狗,江柔說:“準備碘伏,我剪完以後馬上給它塗上。”

談昭遠依言而行,江柔沒再猶豫,紮好棉線後手起刀落,處理完臍帶後立刻去察看母狗,而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就兩只。”

緊張的時刻過去,江柔偏頭去看羊毛氈上連眼睛都還沒睜開的新生兒,正對上談昭遠回視的目光。

屋內很暗,全靠聶希澤之前用一根線懸在天花板上的手電筒照明,搖晃黯淡的光下,少年看起來神秘而溫柔。

他牽起唇角,問她:“乖小兔,你是什麽感覺?”

江柔擡起胳膊,用大臂勾了一下落下來的碎發,輕聲說:“就是覺得,貓是貓他媽生的,狗是狗他媽生的,人是人他媽生的。”

他噗嗤一聲笑出來。

氣氛和緩,談昭遠終於問了早就該問的問題:“你怎麽會在半夜過來?”

江柔眨眨眼,反問他:“你能保證不告訴別人嗎?”

“沒問題。”

江柔分辨著他的神色,松了口:“有人找我幫忙,我就來了。”

“你很喜歡小動物?”

江柔搖頭:“不啊。今天之前,我都還挺討厭這些帶毛的家夥。”

……

這個晚上的江柔,行為、神情、語氣,和往日都大不一樣。談昭遠饒有興味地打量她:“那麽,就是你很講義氣了?”

江柔想說也不是,因為她和聶希澤根本沒有半點交情。

可如果都不是,她為什麽要半夜三更冒雨到這個地方來呢?

她只好默認:“反正,也不算什麽大事。”

不算大事?這種事情就連一向膽大包天的葉菲菲也不敢做。

談昭遠看著她,說:“乖小兔,你過來。”

江柔不明就裏,往他跟前走了幾步:“怎麽了?”

談昭遠坐在羊毛氈的一角上,拍拍另一角,朝她笑:“坐。”

江柔心受蠱惑,完全不過腦子地坐在他和小狗的身邊。

她甫一坐下,談昭遠的手就伸了過來,輕巧地握住她的腳踝幫她把鞋子脫了下來。

江柔:“……”

“鞋子都濕透了。”談昭遠拔下她的襪子,拿過剩下的幹凈毛巾裹住她的腳,“你先擦擦。”

“嗯好。”

江柔低頭從他手裏接過毛巾,餘光卻跟隨著談昭遠而動。

他一手捏著她的一雙襪子,一手抽出幾張紙巾,把襪子包在紙巾裏,放在手心用力地擰攥,跟擠檸檬汁似的,很快就把裏頭的水分榨了出來。江柔出來時特地穿的速幹運動鞋,倒是很好打理。

不過幾十分鐘,她的鞋襪就已經幹了七八分。

“穿上吧。”談昭遠把鞋襪遞過去,“你一會兒怎麽回去?”

江柔還沒有拿到李家的備用鑰匙,進門必須要有人開門。

她低聲說:“我明天早上回去。”

“明早?”談昭遠揚眉,“在外頭呆一晚上,你不怕回去挨訓嗎。”

江柔沒有半點擔憂的神色,顯然是已經想好了對策,她說得鎮靜而坦然:“沒關系,這包和裏面的東西我先不帶回去,我可以跟沈姨說我早起去外面讀英語了,我早上常常去小區花園涼亭念英語。”

談昭遠一時語塞,狐疑地看著她。

江柔從書包裏取出一本書:“我出來的時候帶了本英語書。”

……

談昭遠覺得自己是時候重新認識一下這個姑娘了。

“乖小兔,你,你以前是不是老幹這事兒?”

江柔避開他探尋的目光,語氣沒有什麽波瀾:“我小時候常幹。”

“小時候……你現在才多大?”談昭遠失笑,揉揉她的頭發,“看不出來,你以前還挺叛逆的。”

江柔吸吸鼻子,沒有順著他的話繼續說。

談昭遠起身觀察了一下狗媽媽,轉身把兩只小狗抱過去喝奶。

江柔還坐在原地,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談昭遠逗弄小狗。

“拜托你來幫忙的那個人,是個男孩子吧。”談昭遠的目光落在某一處,突然開口,“看起來,還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

“嗯?”

“這衛衣……”談昭遠指指母狗身下墊著的衣服,搖搖頭,“還真是舍得。”

江柔想解釋,說自己和聶希澤其實關系很一般,但這話在心裏盤桓一陣子,卻找不出個由頭來說,最後也只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天的後來幾個小時,具體是如何過去的,江柔也說不大上來。

只知道時間突然變得飛快,某一個時刻談昭遠對她說我們應該回去的時候,她才驚覺已經到了清晨。

雨已經停了,談昭遠把她送回去,在大院門口與她分別。

談昭遠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幾步,回頭看她,笑著說:“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時候,江柔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他的背影很久。

江柔很順利地回到李家,沈姨幾乎沒太過問。

她以為這件由她一時好奇挑起來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沒料到卻只是一個開端。

第二天課間,江柔和葉菲菲去廁所時被聶希澤叫住。

“江柔,你過來一下。”

在葉菲菲狐疑的目光中,江柔被聶希澤拉去一邊。

“你昨晚去了吧。”

“你怎麽知道?”

“你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

聶希澤神情友善,眼中隱有光亮,看著江柔:“我就知道你會去!它們怎麽樣?”

江柔斟酌了一下,回答他:“母子平安。”

“那就好。”聶希澤說,“以後還……”

“打住。”江柔蹙眉,擡頭看著他,“我只幫你這一次。”

聶希澤說:“剛出生的小狗需要加強營養,母狗要是不能提供充足的奶水,他們會……”

“它們怎麽樣跟我也沒有關系。聶希澤,你這樣算不算是道德綁架?”江柔不悅地望著他,“你如果真的這麽關心他們,自己就應該盡到責任。”

按談昭遠的說法,聶希澤家境既然那麽好,對他來說,想要這幾條小狗過上比普通人類都好的生活也是輕而易舉。

聶希澤噎了一下,聲音弱了一些:“我沒有辦法每天去看他們。”

江柔語調平平,說:“生老病死,每個物種都有自己的造化,你既然不能從一而終,就不要隨便插手。”

聶希澤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說:“我知道。還是謝謝你。”

他說完,轉身走了。

江柔回到葉菲菲身邊去,後者問她:“他跟你說什麽呢?神神秘秘的。”

江柔不太想聊,搖搖頭說沒什麽。

葉菲菲有點不高興:“你們還有秘密了?乖小兔,難道我們的關系還比不上你和那個小啞巴嗎?”

“菲菲……”

“哼,你連這麽一點小事都不告訴我,虧我還拿你當我的好朋友呢。”葉菲菲鼓起嘴,蹬蹬蹬幾步跑遠了。

江柔沒理她的小脾氣,轉身自己回教室了。

她一貫不會哄人,別說不會哄,曾經她最煩的就是這樣天真傲慢、恃寵而驕的姑娘。

來了這裏,江柔對這個大小姐脾氣的葉菲菲一直是能讓則讓,盡量不起正面沖突。可能夠低頭做小去哄葉菲菲的江柔,怕是還沒生出來。

葉菲菲跑開後,一直在等江柔追過來跟自己賠禮道歉。

沒想到的是,等到上課鈴打響了,江柔也沒有追過來。她回到教室,驚訝地發現江柔正若無其事地從書包裏拿書出來。

這還是那個自己說一不二的小跟班乖小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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