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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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坐在他床邊, 握了他手,忍淚道:“有什麽後事要交代的, 這就交代了我吧。咱們好了一場,能做的, 我一定做。”

“我知道,”姜俊咳了一陣,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平覆呼吸,“我只認你是個知己, 你也果然是我的知己。既是知己, 何必贅言。我只有一樁放心不下的事, 就是我那孩兒。他還年幼, 就沒了父親, 我家裏又那樣, 日後不知如何過活。我只求你照拂他些。”

“你放心, ”賈環忙應下來,“昔年嵇康托孤於山巨源, 而嵇紹長成。我會像山巨源待嵇叔夜的兒子一樣待你的兒子。你放心, 我會親自看顧他長大, 絕不叫人誤他欺他。”

“那就好, 那就好。”姜俊低聲喃喃道。

“對嫂夫人, 兄可有安排?兄家嫡母刻厲,兄既去,恐怕她的日子要不好過。”賈環又問。

姜俊苦笑道:“夫妻一場, 是我對不住她,不只讓她,跟著我這窮縣令吃了許多苦頭,還拋下她撒手而去。我死後,叫她改嫁罷。初嫁由父母,再嫁由己身,她還年輕,再嫁也能嫁個齊整人家,沒的叫她給死人陪葬。”

他說起自己的死坦坦蕩蕩,賈環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姜俊一向好老莊,生性最豁達灑脫的一個人,賈環雖懼死,卻也不會聞死掩耳。

說了這麽一會兒,姜俊已是乏得很了,雙目一合,就那麽睡了過去。賈環大驚,忙試他鼻息,方放下心來,給他掖了被角出去。

時已日暮,姜俊之妻樂氏將他們夫妻安置在客房,自去廚下預備飯食。雖然紅著眼睛,神情含悲,行事卻有條不紊,可見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不是那等專一依靠丈夫的婦人。

再聯想到這位夫人婚前所做的事,被嫡姐故意推下水卻撈了對方當墊背……賈環就知道,姜俊想讓她再嫁的決定是正確的。這樣一個女子,不該填了佛堂那樣的地方,也不該變成貞潔牌坊上的一縷青色背景。

他已拿定了主意,要在摯友亡故後,力勸這位嫂夫人改嫁。

黛玉倦了,在房間裏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一眼,嘆道:“真是兩袖清風,可惜好人短命。”說著也流下淚來。

她原先並不認識姜俊夫妻,更談不上什麽感情,但如今見他們家裏如此簡陋,病人身上的衣裳也只是細布,不由大是唏噓。

賈環卻是訕訕的笑了笑,暗暗捏了一下袖口,才說道:“玉姐姐,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你說吧。”黛玉偏頭看過來。

“那個,不是,姜兄是我的好友,我沒跟你說過,他們家的情況不大好。”賈環措了措辭,隨即輕聲說了姜俊家裏的事,父親如何精明吝嗇,嫡母如何威風堂堂,嫡出的兄弟品性端正,但所娶的妻子不賢,視長兄長嫂如眼中釘……

“他們家太太和咱們家太太還不一樣,咱們家太太其實是個心善的人,雖一向不大喜歡我和姨娘,究竟也沒虧待過我們,對三姐姐更是高看一眼。他們家太太卻是個市井婦人,又潑又狠。他們家老爺只顧自己快活,哪裏管別人怎麽樣,要不是姜兄自幼伶俐,他家老爺看也不會看他一眼的。就是這樣,他和他姨娘也吃了正房夫人許多苦頭……”

黛玉認真地聽著,也不插話。做父母的,有像林海賈敏那樣慈愛的,有像賈政那樣望子成龍的,也有像大舅賈赦那樣撒手不管只顧自己快活的,這都是有的。姜俊的過去雖慘些,卻也不少見,尋常事罷了。

倒是賈環接下來的話是重點。

絮絮地鋪墊了許多,賈環終於說到了正題:“……我的意思,想認姜兄之子為養子,撫養他到成年,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黛玉沈吟了一下,倒也有些心動,只是指出了一點:“就算你認這孩子為養子,可他自有祖父叔父,怎麽肯讓這孩子隨我們住呢?”

見她似有同意之意,賈環的心情也隨之放松了些,心道,我果然沒有看錯她,答道:“姜兄的家人,能趕來處理後事的也不過就是他嫡出的弟,他弟弟與我也是舊相識了。和他家裏人不一樣,他是個極明理極正派的人,有君子之風,與他哥哥也有極深的情誼,雖然左右不了他母親和妻子的想法,這點兒忙應該還是能幫的。”

“那再好不過了。盡快找個時候與姜大爺提說罷,我也和姜大奶奶透個口風。”黛玉笑道。

賈環心裏萬分感動,攬了她的肩膀,將臉埋在她頸側,甕聲甕氣地說:“你真好。”

趁著姜俊又醒來的空兒,賈環忙與他說了這回事。姜俊十分喜悅,命姜毓正式行大禮拜見賈環,囑咐道:“父事之。”賈環解下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與他掛在脖子裏,就算正式過了禮,認下了這個養子。

至此名分已定,許是放下了一樁心事,洩了心氣,自那天以後,姜俊的病勢愈見沈重,又硬捱了半月,便撒手去了。

姜林終於趕到的那天,正好是姜俊去世的日子。府裏到處是哭聲一片,賈環與樂氏正忙著布置靈堂,掛白幡兒,聽下人報說姜林已到了府門前,忙一齊迎出門去。

姜林悲痛異常,勉力支撐著與賈環見禮,就趕去見姜俊的遺體去了。他卻不是一個人來的,隨行的還有其妻杜氏。

杜氏是個年約二十上下的婦人,生得玲瓏嬌小,穿一身雪青的衣裙,頭插素色珠花,裙擺下伸出一雙尖尖的小腳,上面套著並蒂蓮圖樣的繡花鞋。她的容貌算不得出眾,不只比不了黛玉,連清秀沈靜的樂氏亦是不如,只有嘴角的一顆小痣,平添幾分嫵媚。

她對著樂氏習慣性地揚了揚下巴,一雙閃著精光的眼睛在樂氏與賈環身上來回轉了一圈,嘴角得意地勾起來。

樂氏與這個弟妹也有過些來往,見狀哪裏不知道她在想什麽,當即眉頭就皺了起來,只是賈環就在一邊,不好說破。

見樂氏隱忍,杜氏輕笑一聲,一甩帕子,扭著腰肢,率先進了門。

賈環也是個細心的人,如何看不出這婦人的齷齪心思,心裏也是直皺眉,暗想,這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好兒郎娶不了好妻。

其實這個杜氏之所以能嫁給姜林這個公認的超級潛力股,除了她家裏有錢,舍得給她出豐厚的嫁妝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是姜林之母杜氏的內侄女。

她為人輕狂,性情暴躁,幸好姜林脾氣溫和不爭,才能容了她。仗著自己是嫡子媳婦,對樂氏這個身為庶出女兒又嫁了庶子的大嫂向來是用鼻孔相對。這次肯跟著丈夫千裏迢迢的過來,當然不是突然明理了,而是想著,人都說“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大哥好歹也當了些年的官,必定有一份好家私。她是眼饞那些錢呢!

結果到了地方一看,頓時大失所望,連大哥的棺材用的都是普通的木頭,客房裏的被褥也是舊年的東西,整個家裏連一件像樣的擺設都找不出來,哪裏是她想像裏的富貴鄉?

理智上明白,這個家裏是真沒錢,感情上卻怎麽也不肯相信,只說是大嫂動手腳吞沒了大哥的錢,為的是把錢帶到下一個夫家去,給與後夫所生的兒女用。她自己握著銀子,倒把把個光溜溜的小孩子丟給姜家。她身為姜家的宗婦,絕不會允許她的陰謀得逞。

樂氏當然不認,反指杜氏居心叵測,想來接收大伯哥的遺產,不要臉。杜氏被戳中了心裏的想頭,嗷的一聲,跳起來就要去撓樂氏的臉。樂氏本是商人家的庶女,也不是什麽大家閨秀,與杜氏一樣的出身,哪裏會怕她撒潑,有仆婦的幫助,倒也叫杜氏近身不能。杜氏見動手占不了便宜,索性撕破臉大罵起來。樂氏讀過兩年書,也只是略文雅些,也與她對罵。

女人們鬧成這樣,當晚,賈環就找到了姜林,問他:“你現在還覺得,把毓兒帶回金陵去是好事嗎?令堂我不便評說,但尊夫人這樣,實是過了。要是毓兒出了什麽差錯,我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姜兄。”

姜林很是頹然,他的妻子,他的母親,他當然是知道的,有些突破底線的事兒,她們完全幹得出來。賈環的人品,兄長相信,他也相信,侄兒跟著他,應該比回金陵好。

“可賈兄的夫人願意嗎?賈兄還沒有子嗣,日後若有了子嗣,我侄兒怎麽辦?”姜林沈吟了半晌,開口問道。

“內子是個心善的人,姜兄在時,我先與內子商議過,爭得了她的同意之後才做的。至於子嗣,不瞞你說,內子自幼體弱多病,這兩年才好了些,生育是耗元氣的事,我們夫妻這兩年不考慮生育之事。過幾年毓兒也大了,該上學了,我們有沒有子嗣,對他的影響也不大了。”賈環見他松了口風,忙趁熱打鐵。

姜林終於被他說服了,起身拜道:“父親那裏我去說。毓兒就拜托你了。賈兄高義,林感佩在心,絕不敢忘!”

兩人達成一致,待姜俊的頭七過去,樂氏母子便由姜林帶著扶柩回鄉,歸葬祖塋。賈環特地派了得力的心腹過去,只等姜俊的棺木下葬,就帶姜毓去江夏與自己夫婦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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