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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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書笑著應了, 心裏暗想, 姨娘一向最是多事的, 不定什麽時候興出件事兒來, 屆時坑的還不是三爺,須得小吉祥兒把她看好了才得。三爺心軟,不忍苛責生母,她身為底下人, 可不能也跟著犯這個糊塗。

主仆二人默默的回去, 一路無話。賈環沈默著洗漱過,又泡了腳,只著中衣坐在燈下, 默默的沈思了一會兒, 計量再三,心裏拿穩了一個主意, 這才覺得好些。心情一放松下來,就想起白天見著黛玉看《西廂》的事兒了。

這個時代的大家閨秀,按禮教道德的要求來說, 應該端莊,應該貞靜, 應該知禮守恥,像是《西廂記》這種書, 她們是不該看的。《西廂記》對她們來說,就像是臺灣小言之於後世的未成年小女生,尺度太大。賈家不會給她們提供這樣的書, 黛玉也不可能自己去搜尋,唯一的可能就是從寶玉那裏傳來的。

寶玉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紀,又素好綺麗文學,是個不折不扣的文青,談情說愛的傳奇小說的吸引力當然比四書五經大不知多少倍。賈環也是從十四五歲的年紀過來的,少年時代無憂無慮,也愛過一些無病呻吟的小文章,寫過幾篇號稱青春疼痛其實充斥著早戀墮胎第三者閨蜜反目之類詭異劇情的破玩意兒,對這些心知肚明。少年少女到了青春期,不自覺的反叛父母,要建立自己獨立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越是被禁止的事情,越是想做,越是□□,越是想看,這都可以說是人之常情了。

他上回去寶玉的書房裏借書,寶玉不在,他自己翻書架,還意外發現了他的幾本兒包著四書五經書皮的珍藏,裏面滿篇盡是胡說八道的什麽西施、玉環、王檣呢!

寶玉這麽做,倒讓他想起自己曾經的一個同桌,酷愛校園類言情小說,都是十六開大本,硬殼的封面可拆卸,花裏胡哨的人物,她的零用錢幾乎全投在這裏了,每次把書買回來,都要連夜包上色澤雅淡的書皮,寫上“語文”、“數學”等字樣。這個同學與寶玉然雖相隔著至少幾百年的時空,卻有志一同的選擇了同一種掩飾方式。看來古今中外,人性總有相通之處。

賈環當時不過一哂就過去了,不想他還與了黛玉看。黛玉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正是梢頭豆蔻的年華,嫩的恰似雨後攢頭的青梅子,又是這樣一個敏感內斂的性情,本來就容易多愁善感,又見了這種書,簡直不知道要發生怎樣的化學反應呢。別的尤可,就怕代入,看了書中男女如何相好,就癡了,再看見身邊寶玉,正是與書上一般清俊多才的男兒,又是表哥表妹,情意甚篤,生出說不得的心思來,那可就壞透了。

不是說黛玉不能與寶玉相配,照賈環看,自黛玉打蘇州回來,賈母憐惜她孤苦,就存了一份兒這親上做親的心思,雖還沒明說,賈政、王夫人、鳳姐兒這三個人那裏必是露了口風的。大抵是看他兩個還小,黛玉的身子又弱,才沒明公正道的定下來,免得一旦出了什麽事,沒個回旋的餘地。賈政的態度不知,鳳姐兒大抵願意,王夫人卻顯出幾分抗拒來。賈環依據自己對她的了解,揣度她的心思,倒未必是看上了別家的女孩兒,多半是不想要一個病病歪歪的兒媳婦兒。

說實話,如果家裏上下樂見其成,願意在黛玉成年後接受她成為寶玉的妻子,那他倒寧可黛玉與寶玉之間發生些感情,哪怕她最終活不到成年呢(賈環從不願深想這個話題,但有時又無從避免),起碼也享受了愛情。可現實情況是,有很大的可能,黛玉活到了成年,而她未來的婆婆卻不喜歡她。縱然賈母能給她撐腰,可賈母如今已經過了多少春秋,還有幾年好活呢?萬一賈母去了,黛玉一個孤女,沒有娘家父兄倚靠,卻不容於婆母,那簡直是活不得了!到時就是賈環也不好幫她了。

這個時代的婆媳與他所熟悉的後世婆媳關系截然不同。就算是後世,沒有媳婦必須早晚伺候婆婆的規矩,有的連住都不住在一起,又有幾對婆媳是沒有矛盾的?就是沒有當面吵架,背地裏的嘀咕也從來不會少。而這個時代就厲害了,婆婆對媳婦擁有絕對的權威,有句俗語叫“千年的媳婦熬成婆”,既說了做媳婦的辛苦,又說了做婆婆的如何作威作福。婆婆想折騰媳婦,手段陰柔的不過是整人,惡心人;粗暴的,比如陸游之母,就是直接命兒子休妻了。寶玉的性情不比陸游剛硬什麽,要是王夫人堅決要他休妻,怕是他也不得不從命。他沒了老婆,自然可以迎新人進來,黛玉可就慘了。

既然有這樣的隱患,那還不如與寶玉維持兄妹的情分,不要越禮,日後好便罷,要是看著形勢不對,還可以嫁出府去,另尋良配。賈府作為她的外家,倒好給她撐腰呢。

雖然他腦洞大開,已經想到了十年後,連自己都打動了,但總不能跑去和黛玉說,不要和寶玉早戀,多看看現實,多為自己打算吧?那麽做事,非弄巧成拙不可。

他也沒什麽好辦法,目光本來無意識的在屋子裏四面掃來掃去,忽然看見了書架,靈光一閃開了竅,走去彎腰從書架底拖出來一只上了鎖的箱子,從脖子上取了鑰匙開箱。箱子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羅列著書籍,都是他寫的小說,打頭一卷題名為“蜀山女俠”。他將這一本拿出來,又挑出兩本來,仍將箱子鎖好放回,又找了半天,好容易找出他珍藏的唐代元稹所作傳奇《鶯鶯傳》來,一並用一個青色的包袱皮兒包了,就放在書案上,叫過蕊書來吩咐道:“這些書別叫人碰,明兒你得了空,送給林姑娘去,仔細些,別叫別人看見。”蕊書會意應下,暗暗記在心裏。於是就寢,一宿無話。

次日賈環回去上學,一早辭別父親,因著昨夜躺下後心裏存著事,翻來覆去直到三更才倦極睡去,眼下便有些青黑,看上去精神懨懨。賈政見他這般形容,自是詢問起來。賈環隨口搪塞過去了。賈政反以為他學業壓力大,板起臉來訓斥了幾句。賈環也無心分辨,少不得低頭挨罵。

回到學裏,眾同窗倒來了大半,沒來的也告了假。站在門口,他一眼看見徒興穿了件簇新的寶藍袍子,正和人說著什麽,眉毛都要飛到天上去了,一股子得意勁兒遮掩不住。

待他坐下,徒興就湊過來,趕走了也想坐在賈環邊上的馮子榮。馮子榮望了賈環一眼,眼神中頗有些委屈的意味。賈環只來得及回了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就被徒興拉著,被迫聽起他昨日去西山圍場狩獵的事兒來。

徒興自己熱熱鬧鬧的說了一會兒,見賈環只是淡淡的聽著,突然住了口,遲疑地問他:“今天有些不對,你遇著什麽事兒了?跟我說說,也好幫你出個主意。”賈環看了他一眼,仍是懶懶的,說一句:“心領了。”便趴下補眠了。

他不想多談,徒興卻上了心,晚間兩人滅燈就寢時,他又特意跑到賈環房中,臥在床前的小榻上,重提舊話。

黑暗中的氣氛很不一樣,大概是對方看不見自己的表情總能給人一種安全感,賈環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來。他也是想找人說說這件事的。只是丫頭們不一定懂,懂的人又因為這樣那樣的顧慮不能說,才不得不憋在心裏。

這會兒他心頭突然湧起了一股傾訴欲,促使他開口,把那些積攢已久的心靈垃圾向眼前這個人倒一倒。好在他的頭腦還清醒,沒有被夜晚輕易俘獲。於是他挑挑揀揀的把馬道婆的那事兒說了,提到趙姨娘時,只說她為人所欺。

徒興就那麽靜靜的聽著,待他說完了,才蹙眉問道:“那婆子,你打算怎麽辦呢?”他也是深宅大院長大的,自然知道賈環的話不盡不實,但那又怎麽樣?幫親不幫理是他們這種紈絝子弟的特色!只要賈環說一句,他就能跟府尹打個招呼,把那裝神弄鬼的婆子弄進牢子裏吃上一輩子的牢飯。五城兵馬司的頭目也和他家有些曲裏拐彎的親戚關系,一樣能借力。

賈環說完了,輕松不少,這會兒也有心情笑了,說:“我意動一動這婆子。這種婆子,常游走於巨宦高官之門,專一鉆營,最會禍害大戶人家的女眷,這麽些年,還不知弄壞了多少人,造了多少業障。”說著便將自己盤算好的計劃通盤說出,又道:“我的面子如果不夠,只怕還要煩你打個招呼呢。這種婆子最壞的,只怕她有什麽後手,再翻了盤就不好了。”

徒興有些興奮地應下,黑暗中的眼睛亮如琥珀,叫賈環一時為之目眩。

過不幾日,果然有人向衙門裏舉報,說有一馬姓婦人,私設淫祀,妄行巫蠱。這兩條兒,哪一條兒都不是好沾惹的,而後者之嚴重還倍勝於前。這種事兒,民間屢禁不止,一向是“民不舉,官不究”,但既然有人來檢舉,那就怎麽也要管一管。縣官當即發令,命將人捉來。審理此案中,又意外發現了這婆子的住處有許多做法用的紙人,還有一本賬目,記了許多內宅婦人的陰私事。這一下,案件審理速度猛的加快,在相關人等的催逼下,衙門裏快速辦案,快速結案,判了一個斬立決。馬道婆被押往刑場送掉性命的當天,百姓夾道觀看,興高采烈。

馬道婆送了命,趙姨娘壓在她手裏的那五百兩銀子的欠契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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