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北的冬天來臨的時候, 霍宇寰和宋裴裴也正式協議離婚了。

霍境野一直記得那一天，從市政廳回來後，難掩落寞的母親和神色狼狽的父親。

但他們表面都裝得異常得體, 仿佛離了婚之後突然放棄了爭吵，開始相敬如賓。

霍境野其實看得出他們都對這婚姻還有所留戀, 但是卻又因為現實問題誰也無法退讓半步。

霍境野無意評價父母的感情，卻又忍不住想到, 如果柯幼凡願意跟他走入婚姻，他是無論如何不會離婚的。

比起柯幼凡，他覺得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可以忍耐和改變的。

當霍境野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有點無奈地笑了。

柯幼凡都還不認識他, 他居然在設想柯幼凡有一天願意跟他結婚的事情。

真是瘋得可以。

一家人難得吃了個很平和的午飯, 午飯過後，霍宇寰和宋裴裴明顯還有話要說, 霍境野便找借口躲出去。

下午有一場錦北中學生冰球友誼賽, 柯幼凡會上場。

霍境野在比賽開始前的十五分鐘進入觀眾席，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沒過一會兒，便看到換好球衣的柯幼凡偷偷溜出來，蹭到前排休息區那裏跟柯厲凡說話。

這場比賽沾了柯幼凡的光, 請得動柯厲凡這位風頭正勁的球手“大駕光臨”，現場攝像給足了兩兄弟鏡頭。

霍境野坐在人群中仰頭看著賽場上的大屏幕，見柯幼凡正挽著柯厲凡的手臂笑嘻嘻地在說話, 明顯是在撒嬌。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只想要把柯幼凡的一舉一動都刻畫進心裏。

這場比賽柯幼凡打得酣暢淋漓, 霍境野看著冰場上肆意奔跑的少年微微失神。

喜歡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霍境野近乎執著地品嘗著被對方的一舉一動牽動神經的痛感, 卻又甘之如飴。

比賽結束的時候，柯幼凡摘掉了自己的頭盔向著觀眾席擺手致謝，他微微汗濕的臉在燈光下閃動著，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霍境野在比賽結束之後跟著去了後臺。

他剛剛走過長廊的拐角，甚至還未想清楚自己跟來要做什麽，便聽見墻的另一邊一陣起哄聲響起。

霍境野的腳步生生頓住。

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大部隊都嘻嘻哈哈地走開了，把說悄悄話的空間留給兩個當事人。

霍境野緩緩轉頭，盯著對面玻璃隱約的倒影。

——剛下場的柯幼凡正被另外一個穿著球衣的男生堵在休息室門口。

那男生個子很高，剛才也在場上，好像是錦體附中的體育生。

剛才在場上還氣勢十足的人，此刻站在柯幼凡面前卻緊張地手足無措。

霍境野倚靠在墻頭看著，眼底閃過一絲苦澀。

看來在冰場上被柯幼凡打得丟了魂兒的遠不止他一個。

接下來便是一些意料之中的場面。

盡管偷聽別人說話是很不光明磊落的行為，但是所有的原則一碰到柯幼凡就等同於沒有。

霍境野根本無法挪動步子，他就站在一墻之隔的地方，跟柯幼凡一起聽完了那個男生結結巴巴的表白。

他原本垂落在身側的手也逐漸隨著男生激動的話語慢慢握成了拳。

男生說完半晌，柯幼凡的聲音終於響起。

那聲音就如同霍境野很多次聽到的一樣，清亮透徹，跟平日裏相差不大，甚至可以說沒帶著多少情緒的波動。

“嗯……謝謝你，不過我年紀還小，不想考慮這件事情。”

柯幼凡話音落下，霍境野暗自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又隱隱生出一股頹喪。

被拒絕的男生頓時也顯得有些失落，但因為柯幼凡的語氣委婉他仍舊忍不住追問。

“那……等你想考慮了我能再追你嗎？”

這個問題有點狡猾，柯幼凡一時語塞，像是有點不知道怎麽答了。

按照剛才他拒絕對方的邏輯，這個問題的“友好回答”方式應該是“可以”，但是柯幼凡又切切實實不想給出肯定的回答。

就連剛才的禮貌也僅僅出於兩人參加了同一場比賽而已。

於是他猶豫了半天，只得憋悶著道：“我……我大哥說水平不如他的不行。”

那男生明顯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以至於柯幼凡話音落下後現場的空氣都凝結了兩秒。

其實柯幼凡這個借口給得著實有些離譜，但是想到他大哥是柯厲凡，又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畢竟沒人敢去問柯厲凡是不是真的講過這個話。

男生不死心似的，心裏隱約覺得這是柯幼凡的托詞，又不得不順著他的話進行辯駁：“那……沒幾個人能比你大哥強。”

柯幼凡找完這個借口也覺得尷尬，可這頭是他起的，這會兒他便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肯……肯定有的。”

“那，你是要找外國人嗎？”男生不依不饒。

柯厲凡是國內冰球第一人，要趕上他的水平，男生認定了國內沒有人能做得到。

“不是，”柯幼凡臉漲得有些紅，但是又很執著地跟對方解釋，“肯定有的，就算現在沒有，將來肯定也會有的。”

男生終於沈默下來了，頓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有點蔫蔫的，最終只能實話實說：“我……我還趕不上你大哥。”

柯幼凡明顯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半晌只能幹巴巴地“嗯”了一聲。

還好柯幼凡的同學正好來尋人，這才把他從這尷尬中解救出來。

那男生見說話不再方便，便也只得暫時作罷臉色訕訕地離開了。

躲在墻另一邊聽了全程的霍境野啞然失笑。

其實，就在剛剛比賽還沒有結束的時候，他確實是動了心思想要主動接觸一下柯幼凡的，哪怕……就是用看上去很傻且對方可能不會理睬的搭訕的方式。

因為這樣漫長又看不到盡頭的想念快要把霍境野逼瘋了。

他近乎放棄自我地想著：哪怕只能說一句也好的。

但是當他聽完這場表白之後卻又生生冷靜了下來。

因為真的很喜歡，所以連做這樣一個小小的選擇都變得無比謹慎。

霍境野胸腔中滿是苦澀，他想：現在的自己，在柯幼凡的眼睛，大概跟剛才的男生沒有任何差別。

那麽……他實在沒必要為了自己一時的私欲徒增柯幼凡的煩惱。

……

晚上回到家，宋裴裴來敲了霍境野房間的門。

沒有任何迂回，她直接切入主題，問霍境野願不願意跟自己去C國生活。

“我跟你走，不會影響你的私生活嗎？”

霍境野這話問得直白，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怎麽看都有些累贅。

霍境野知道宋裴裴不缺人追，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是希望宋裴裴能夠再次擁有讓她覺得幸福的感情生活的。

宋裴裴被問得楞了一下，而後笑著搖搖頭，“媽媽想你陪著我……如果你願意的話。”

霍境野默了好半晌，最後點了點頭，“我去。”

宋裴裴像是沒想到霍境野竟然答應得這樣幹脆，難得開個玩笑，“舍得跟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子分開嗎？”

霍境野一怔。

宋裴裴聳聳肩，“你都抱著人家的照片睡覺了，我幫你整理被子，很難不發現。”

霍境野眼睛低垂著沈默了好半晌，終是輕聲道：“會再見的。”

但事實證明，霍境野還是高估了自己。

兩個月之後，霍境野跟著宋裴裴來到了C國，宋裴裴也逐漸忙碌起來，開始組建自己的團隊，正式開啟自己的事業。

起初的那一年，宋裴裴總是很忙，霍境野幾乎見不到她的人。

霍境野放學回來，常常面對的就是一個空空蕩蕩的房子。

盡管出國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相隔萬裏帶來的焦灼感不是一句簡單想念就可以平覆的。

在這裏，霍境野再也無法用半個小時就觸摸到錦大附中的校門，也無法站在人群裏光明正大地打量柯幼凡的臉。

霍境野這才恍然發現，原來從前只是那樣遠遠地看著柯幼凡都能給他帶來極大的精神寄托。

但是現在，這個精神寄托徹底消散了。

……

冰球運動在C國發源，也在當地極其盛行。

霍境野開始將大量的精力消耗在冰場上，他明明知道柯幼凡上次拒絕人時的話不過是一句借口，卻又近乎偏執地記在心裏。

或許是上天眷顧，他原本在冰球運動上就有幾分天賦，但從前只當是業餘愛好，現在卻因為柯幼凡的出現突然認真投註，短短的時間裏便進步神速。

沒過多久，他便在當時就讀的中學“一戰成名”，全校幾乎都知道高一年級有個冰球打得很好的中國學生。

但是想念帶來的折磨遠比霍境野預料得要大得多，那無法填平的物理空間在時間的幫襯下將他的絕望無限放大。

後來，在當地打到毫無對手的冰球運動甚至已經不能滿足霍境野心理上的焦躁感。

他開始投入到完全陌生又瘋狂的領域。

他將目光轉向當地的地下拳場，別人為了錢，他卻只為了消磨掉一些折磨他的旺盛的精力。

這種比賽選手為了獎金通常是不要命的打法，那段日子，霍境野經常放了學書包都不放便直奔拳場，在一片混亂的叫罵聲中瘋狂消耗體力和精力，也試圖耗盡柯幼凡帶給他的越來越深刻的思念。

但當他每天躺在床上的時候，明明身體已經極度疲憊，但渴望卻越發像是無底洞，怎麽都填不平。

他想念柯幼凡，想見他，想聽他說話。

隔著大洋，霍境野靠著網線搜尋著關於柯幼凡的所有信息。

錦大附中學校論壇裏的帖子幾乎被他翻爛，手機裏保存的柯幼凡的照片被他反覆描摹，他甚至無數次在添加好友的界面輸入馮天幫他要來的柯幼凡的□□號，對著昵稱和頭像發呆，卻又遲遲無法落不下申請好友的手。

這樣混沌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終於因為一個驚天動地的新聞而停止。

稱霸國內冰場近十年的柯厲凡因為嚴重傷病面臨退役。

霍境野人在國外消息比較滯後，當谷嶼先將消息告知他的時候，柯厲凡的手術都已經做完了。

谷嶼先七拐八繞地幫他在國內打聽柯家的消息，不出意外的，谷嶼先告訴他，柯幼凡的狀態不太好，這段時間甚至都沒怎麽去上課，人幾乎天天守在醫院裏。

其實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當霍境野親耳聽到的時候，心還是忍不住狠狠一抽。

霍境野一直知道柯厲凡在柯幼凡心裏的分量。

一直嬌慣自己的大哥突然有一天就這麽倒下了，霍境野幾乎不敢去細想此刻柯幼凡的心情。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國，但是谷嶼先輕飄飄的一句反問便讓他沈默著無法回答。

“回國之後呢？”

是啊，回國之後呢？

直接跑去柯家嗎？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像個傻逼一樣去跟柯幼凡搭訕再做一些徒勞的安慰。

霍境野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能為力。

深夜，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手機裏全是國內的新聞，上面是關於柯厲凡傷病情況的最新消息。

霍境野的腦中緩緩閃過所有跟柯幼凡有關的細節，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扯出一個洞來。

他焦慮得快要發瘋，卻又被自己毫無立場的身份折磨。

他第一次後悔自己從前小心過了度，哪怕他從前真的做過那讓柯幼凡覺得困擾的表白呢？他都可以用“追求者”的身份去關心關心他。

可現在……他甚至都沒辦法發一條短信或者打一個電話去安慰對方。

霍境野的太陽穴突突地挑動，他的腦中混亂地閃現著柯幼凡的笑容，在籃球場邊自己給他遞水的那次，那時候柯幼凡沖著他笑了，盡管那只是一個禮貌的微笑。

籃球場……

霍境野突然想到了什麽。

黑洞洞的房間裏，他猛然坐起身來，從枕頭邊摸索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個不常打開的APP。

——這是那天在籃球場他看到的柯幼凡登錄的那個冰球愛好者的論壇。

當天回去之後，霍境野便下載了這個論壇的APP，也偷偷搜索過柯幼凡，但“yoyo”這個用戶名下什麽動態都沒有，甚至連個人資料都只有簡單的性別和國家。

但是此刻，霍境野就是神使鬼差地想到了這個APP。

他在搜尋用戶的界面輸入了柯幼凡的用戶名。

用戶“yoyo”熟悉的頭像立刻出現在屏幕上。

霍境野抖著手點開，果然發現原本一片空白的私人動態在最近有了更新。

近一個周以來，yoyo參與了不下十個帖子的討論，其中大部分是關於運動傷病恢覆的，此外還夾雜著一些冰球職業選擇的相關內容。

這些熟悉的字眼讓霍境野心頭猛得一揪。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柯幼凡是怎樣避著家裏人偷偷搜索著這些問題的。

找不到出口的愛意和壓抑不住的疼惜感混沌地攪擾著霍境野的神經，他就像是一個高燒不退的人，在持續不斷的高熱中還是繃斷了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淩晨三點鐘，霍境野註冊了名為“Q”的賬號，點開了“yoyo”關於冰球手職業選擇的討論帖，敲下了一段並不太長但是卻再三思索的回答。

等待的時光總是讓人覺得分外折磨，霍境野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手裏握著手機算著自己和柯幼凡的時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霍境野的心跳逐漸變得緩慢而遲鈍。

他反覆地去查看自己的回答是否得到了回覆，又反覆地去查看柯幼凡的在線狀態，他在這樣單調重覆的動作裏度過了兩個多小時，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漸開始泛亮。

失落捆綁住霍境野的手腳。

就在他打算起身去洗把臉清醒一下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霍境野的心臟也跟著停止了跳動。

幾乎帶著一點預感似的，他的動作變得機械而遲緩，那份在心底裏埋藏了太久的情緒已然釀成了酒，此刻只差一個伸手揭開的瞬間。

霍境野顫抖著手點開了那條消息提示。

【yoyo：感謝您的建議！】

霍境野他坐在床頭，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直到他的呼吸再一次變得平緩，他才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在回答框裏打下幾個字：

【Q：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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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敢主動跟老婆說話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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