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命也

關燈
秋吟回到仙人畫之前, 曾經問南恨玉“能告訴我嗎”,南恨玉說“你若一定要知道,等一切結束,我告訴你”, 秋吟執拗了一會兒, 還是敗下陣來, 她準備離開時,南恨玉卻拉住了她的手。

“你現在就想知道。”南恨玉肯定地說。

“是,”秋吟承認,定定地看著她, 最後還是說出所想, “我有預感……那會是我的心劫,我們是一樣, 師尊。”

深陷自己的血淚, 卻仍心系於彼此的苦痛。

南恨玉陷入沈默,有些艱澀, 又裝作輕描淡寫:“也不一定,可能是你的前世……”

“可能吧, 不過我覺得是你。”秋吟才是真的輕描淡寫,她笑了一下, “能做我的心劫, 除了你還能是誰?”

她反過來安撫, 輕柔地說:“沒事,等結束了……”

“我用了南境的禁術。”南恨玉突然說, 她目光沈沈, 卻並不死氣,像是暗夜的潮水, 寂靜而遼遠,“逆轉時間,死者覆蘇——世人說你是大逆不道之人,可能是承了我。”

話一旦開了頭,一切都順利了下來,南恨玉的姿態很沈穩,像刻意從過往中摘出來,以旁觀者的身份冷酷地敘述。

以免自己深陷其中誤了正事,她省去了一些細節,將上一世秋吟死後她做的種種大致說了一遍。

秋吟一直緊緊握著南恨玉的手,在不斷的心悸中,她也學著南恨玉,將自己摘成旁觀者,才不至於失態捅破了聽風城的反文。

她不知道她的師尊怎麽孤身度過那段絕望又無盡的歲月,心死而身活,也像她一樣,肉身和神魂“割裂”了,她只是想一想就感到無望,是和她在萬魔窟底“殊途同歸”的無望。

她們的心明明離得那麽近,卻一個在無人能達的荒土孤死,一個在人來人往的世間獨活,天地將她們拆散,生死作鴻溝。

秋吟用了比壓下萬魔啃噬之苦更大的忍耐力,才沒露出“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猙獰,她不知道說什麽,於是一吻而落,珍視又小心翼翼,像隔著那道逆轉的時間,親吻了那抹孤身的雪,安撫她惶惶而死寂的靈魂。

但哪怕秋吟提前有了心理準備,真的在心劫中看到那些傷痕,還是沒忍住心中的憤懣與恨不得取而代之的難過。

那些傷痕會有多疼?她不斷地想。

而如今,在可恨的空羽劍意中,她們得以互換肉身,真真切切地體會了彼此的痛苦——萬劍穿心和滿身劍痕。

她們是兩個殘缺的罩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封閉自滿的圓,隔絕開過於鋒銳的天地。

而就是如此不可分割的兩人,天地卻不許。

於是南恨玉最後問己時,聽到了三問鐘的回答,那是一句令她熟悉得寒至刺骨的話。

——“情為魔,不可脫,斬執念,扶搖直上青雲路”。

那是她未成劍仙時菩薩給的指點,而此時三問鐘無情地覆述一遍,像又要拉她進入無望。

說得好聽,不就是在說,只要秋吟死了,她就能化神嗎?

她兩世加在一起,日日夜夜,經歷了這麽多,自以為風雨踏過,還是忍不住怨恨地問,到底為什麽?

到底憑什麽?

“師尊!!”

三問早已結束,她師尊卻遲遲沒有動靜,秋吟喊她回神,只見她自己的肉身側過頭,那一瞬間無措與怨恨的眼神令秋吟渾身一顫,她驀然意識到三問鐘答了什麽,那是如兒戲般寫在紙上的“劇情”,是一刀一刀鑿進她身魂的“天命”。

萬劍穿心之後,是死亡。

空羽劍靈顯然也明白了過來,大笑出聲:“天道之命,果然不同反響!秋吟,你所得傲於世人的一切,你活著的全部意義,都是為了給你的小師妹做嫁衣,我來猜猜三問鐘會說什麽呢——請你去死吧?哈哈哈哈!”

三問鐘一語冷漠的回答,將神魂契合的圓銼出一道細小的裂縫,一直潛伏等待時機的空羽劍趁虛而入,一劍翹開這縫隙,一分為二,兩人的神魂瞬間歸位。

南恨玉猛地回到己身,踉蹌著跌落在地上,她像失去了所有力氣,包括活著的力氣,夠遙不可及的天邊星辰一般對遠處的殘破紅衣伸出手,努力張開嘴想叫秋吟的名字,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像她連叫她名字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空羽劍靈沒有管南恨玉的神魂,她一把鉗制住秋吟的神魂在空中,空羽劍不容置疑“呲”地輕聲穿過。

秋吟的神魂在完好的南恨玉體內還能聚攏一二,一旦離開,被萬劍穿心的創傷在空羽劍的補刀下全部顯現,她的神魂在南恨玉絕望而麻木的註視中,分崩離析。

神魂散成萬份,被聽風城不絕的哀風吹散,飄搖滿城,一世縱天的奇才,一代孽滿的魔主,魂飛魄散時竟像抓不住的漫天塵埃一樣,無聲無息,無足輕重。

而南恨玉像被凍住的千年冰塑,滑稽而又可憐地凍結在無情的黃土上,看著那些無法觸及的湮滅。

她又死了一遍。

偏生天道和空羽劍靈一個狗德行,陰陽怪氣地打開她的紫府,群魔寂靜的魔域中,自天地而來的靈氣源源不斷地匯聚向她,助她成神。

她看見了天神境的光。

即將化神的還有空羽劍靈,她再掩飾不住得意,虛偽又不可自制的笑起來,沐浴著只有她們二人才能看見的神光,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天地遼遠與萬物生機。

“你死或者活,我都很樂意看見,有不一樣的樂趣。”空羽劍靈堪稱溫和地對南恨玉說,“反正秋吟都要死,你死不死又有什麽分別?”

南恨玉像沒聽見她血淋淋的諷刺,呆呆地看著所謂的“青雲路”,灰蒙蒙的。

她們還在化神之中,聽風之城仍然在反文的包圍之下,規避天眼,導致秋吟散了的魂魄只能漫無目的地飄蕩在城中,散不入天地。

空羽劍靈以防萬一,摸上一處反文,靈氣一動,準備連根拔起,將這座魔域重新拋回天眼之下。

結果反文忽然一動,像一根繩子,被人從端頭狠狠扽緊,擋下了她的動作。

空羽劍靈瞇起眼睛。

遠處聽風道地下,那條秘密的地道之中,連衣坐在陣前,身後站滿了風騎,他們死死抓住由反文匯聚而成的鎖鏈,這是聽風城所有反文的開端。

鎖鏈那端猛地拉過靈氣波動,差點將連衣直接拉進聽風城,她用盡渾身力氣緊緊把住石板,螳臂當車地抵擋元嬰巔峰的蠻橫。

哪怕一刻、就守住一刻,阿秋和阿玉姑娘不知道成沒成,她還不能松手——她都能一個月習得反文,攔住元嬰巔峰一刻也是可能的吧?

撕裂的痛苦沿著手臂蔓延全身,連衣咬緊牙關,意識都變得混沌起來,她就一遍又一遍回憶那夜滿城血雨與她的倉皇逃生,不滅的仇恨化作了她手中的繩子,擰成她不沈入深海的唯一希望。

可修為實在差了太多,哪怕聽風道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擋不了多久,在另一端空羽劍靈不耐煩的狠命一拽中,連衣整個人跌進西沙秘境,風騎連帶著落進,被鎖鏈反向拖走,第一黑市的高手們完全無法反抗。

後背火辣辣得疼,很快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了,風沙滾過連衣的臉,像故城對她這個廢物的報覆,她麻木地被拖走,眼中滿是恨與不甘。

就在她要昏死過去時,拖拽突然停止了。

連衣遲鈍地反應過來,連忙爬起來,順著鎖鏈去感受——鎖鏈在另一端被拉住了!

方才,南境,萬魔窟底。

四處倒滿不知死活的仙人,神色懨懨的少年坐在巖石上,百無聊賴地撐著頭:“我還以為你夾著尾巴逃走了呢,你還敢回來?”

嚴良才熟視無睹地踩過倒地的常海,摘下了面具,露出他那張小白臉,單刀直入:“你是錨點。”

靜竹瞇起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元嬰中期的威壓一瞬碾過嚴良才的骨骼,嘎吱作響:“看來你是不想活著爬上萬魔窟了。”

“放心,我不會死在這裏的,”嚴良才隨意地說,他像在心裏已經重覆了百遍千遍,刻進神魂,“如果我要死,只會在一個地方——你以身為錨連著的那個地方。”

魔氣不客氣地削向嚴良才的頭頂,像要削掉他的天靈蓋,嚴良才淡淡地說:“能圈走聽風城,應該是刻了反文,陸宛思遲早會對反文出手,秋吟和南恨玉在城中,生死之戰,還得鬥智鬥勇,不一定能兼顧,從外護住聽風城是最好的辦法。”

魔刃停在嚴良才的鼻尖前,吹起他的發,在他的小白臉留下一道橫跨的血痕,靜竹歪頭:“需要我提醒嗎,你剛自廢了修為,金丹,城裏那三個怪物卻是當今僅有的幾個元嬰巔峰,怎麽,受不了來圖個刺激,一了百了?”

“因為我是聽風城唯二活下來的人之一,有不可割舍的因果,而另一個可能現在就在和元嬰巔峰進行拉力賽。”

嚴良才的眼中沒有了輕佻與算計,映出和連衣一樣的血河,“一份因果只是一條無力垂落的繩,兩份因果拉緊才是能困住聽風城的鎖。”

他在提及“另一個因果”時難掩嫌棄,但他不否認,他和連衣的確是同根的流離者,是相看兩厭,但也只有對方能懂彼此的風沙後人。

靜竹沒說話,像在評估他所言真假。

寂靜片刻,嚴良才敗下陣來似的,揉了揉頭發:“好吧好吧,大護法大人,魔主叫我給你拿沈灼蘭的遺物,我用這個賄賂你總行吧?”

靜竹果然眼睛一動:“在哪?”

嚴良才賤兮兮地一笑:“——就在聽風城,剛才隨著陸宛思召喚萬劍進去了,如果聽風城沒了,你覺得你還能拿到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