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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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吟的第一反應是, 竟然不是萬劍穿心嗎?

她嘲弄地想,恐怕是她有前世的原因,各廂幻境都偏愛她,光是萬劍穿心, 真真假假加在一起已經數不清了, 她人都麻木了, 想起自己的死狀,竟然還有心調侃。

幸好沈灼蘭給她看屍體時,屍體已經腐爛盡了,只剩一具紅粉骷髏, 沒給她看被紮成馬蜂窩的心。

“怎麽又是菩提寺?”秋吟嘟囔一句, 她其實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每次來都沒有什麽好事, 世人都說它靈驗, 這靈驗最後也只換來兩個失去所有的女人跪倒痛哭,神佛不應。

風娘告訴過她, 沈灼蘭的虛影顯現在萬魔窟底時,菩提寺的歪脖子菩薩像終於嗝屁了, 斷了它“能解世間一切苦”的妄大禍根,秋吟當時不走心地想, 希望菩薩下輩子能別信口開河, 省得再因承受不住祈願而斷了腦袋, 堂堂神佛,只能用脖子喘氣。

如今兜兜轉轉又回到老地方, 秋吟頓了頓, 若能成為她的心劫,一個是對天的恨, 一個是對南恨玉的愛,她問過南恨玉的化神心劫是什麽,南恨玉說是她,入魔的她。

嗯,她清風朗月的師尊說到這兒時有些窘迫,秋吟聞到可以調戲的端倪,笑著說怕不是袒胸露乳的她,結果反而是她在南恨玉的沈默中先紅了臉。

她師尊是不是在懸月峰憋成變態了,怎麽坦蕩的成神之路還有個衣衫不整的她?

有了南恨玉的前車之鑒,秋吟已經準備好觀看誘人的師尊全宴,結果見了這遁入空門斬紅塵的聖地,她旖旎的心思折了一半。

主要是在這兒的確不適合,當然如果她師尊想的話她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她不信神佛。

若不是色欲,那便只能是……

秋吟又難得膽怯,她冷靜了一下,跨入了殿門。

正碰上出門的南恨玉。

和紫鸞宮到駙馬府那次附身平陽不同,這次是南恨玉自己穿上紅嫁衣,鮮艷如血,雙喜之字銹在胸前,好像能鎮住她滿是荒涼和哀慟的心一樣,覆雜繁貴的衣擺淩亂,金珠美玉的頭飾被斬成兩半,她像在地上滾出了三裏地,狼狽至極。

但南恨玉的神情又出奇得平和,甚至可以說是麻木,像被人披上紅布待砍的凍木頭,內裏已經凝成了風雨不透的實心,秋吟卻只需一眼,就知道這木頭的芯被不動聲色的淚水浸潮了,於是她下意識擡手,想抹去她不存在的淚,結果如雲霧穿過,她還是幻境中的局外人。

秋吟不滿地皺眉,還是執拗地隔著空氣,撫摸了一下南恨玉的臉頰。

南境魔主死了,劍仙和桃夭仙人雙雙化神,喜結連理,本要攜手前往天外之天,但桃夭仙人顧念仙界同門和道友,想在眾人的見證之下,風風光光地辦一場婚宴,以此為過往的步步愛戀與生死動魄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

眾人當然樂意之至,又是人脈又是賀禮和祝福,一切堪成完美,直到掀開新娘子轎簾的那刻,空蕩的紅轎像無聲的嘲弄,南恨玉逃婚了。

劍仙終究敗下陣來,並沒有真正度過化神的心劫,神名只短暫地留存一刻,又嘲弄她的貪心,回到天外天了。

她的劫死了,她也死了。

而“陸宛思”表露了一番傷心欲絕,令仙界眾人怨懟上拋棄她的無情劍仙,遷怒南恨玉之後,拍拍屁股走人,聲稱自己看破紅塵,此生不再愛,飛到天神境當她的神去了。

她當然不傷心,不如說身為憎恨著南恨玉和秋吟的空羽劍靈,她早就算到如今這出,只是借著陸宛思這個蠢劍主的癡心妄想,再嘲諷這生離死別的師徒倆一番,驚才絕艷又如何,千年難遇又如何,百寶集裏害她險些魂滅,落到她手裏,還不是一個死無葬身之地,一個活得一敗塗地。

然後秋吟便看見她的師尊舍棄了天神境,也走上了一條破天的不歸路。

南恨玉開始走遍天地各處,尋遍四海八荒,不管是不問世的頂級靈器,還是邪惡奇詭的禁術,只要有希望,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和苦痛,她都義無反顧,她從一個終年困在極北雪峰的孤仙,成了一個無根無往的流浪者。

秋吟看著她在眾仙魔避諱又覆雜的目光中,戴起鬥笠,尋了一個又一個稀奇古怪的“禁品”,她還找到了嚴良才,找到了三問鐘,用她所有世人眼中珍貴的“破銅爛鐵”換來一個去苦問天地的答案——但空羽劍靈顯然知道這個隱患,她離開時在三問鐘上留了神紋,在南恨玉碰上三問鐘的一刻,那口鐘碎了。

微弱的希望又一次流走,好似在耍弄她這個可笑的可憐人。

她無能為力了太久太多次,無數個日夜都想不如一了百了,下去陪秋吟共度黃泉,只是又一想到她最疼愛的弟子哪怕一直被天道控制,也在絕境中將破天的指引給了她,她就羞愧地覺得自己懦弱又卑劣,哪怕下了地府,也沒有顏面去見她。

於是一個心死的亡人開始拼命地活著,生怕死去後看見那人失望的神情,她已經讓她失望過一次了,絕對不能有第二次。

南恨玉拿起了悲風劍。劍仙舍棄本我的劍道,不斷用神魂和悲風劍磨合,像用銼刀磨著她內裏的形狀,在痛苦中試著破天。

她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多到再看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而南恨玉毫無抹去痕跡的意思,好像留著那些醜陋的疤痕,她就能理解秋吟萬劍穿心的痛苦,配和她共葬了。

秋吟陡然想到,聽風樓裏也好,南境遠渡也好,她師尊從來都不在她面前換衣服,就是為了遮擋滿身舊跡,懸月殿中那一抹劍痕,不是驚鴻一瞥,是冰山一角。

然後意料之中,又荒唐無比,南恨玉失敗了。

她如何也成不了悲風的劍主,與悲風相看兩厭,甚至欲毀了悲風劍,將它分崩離析,榨幹它的舊神之道,又在無所收獲之後念著它是秋吟的劍,重起拼湊在一起,互相折磨。

那段日子裏,悲風劍靈對她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摻雜著畏懼又憤怒的“南恨玉,你又發什麽瘋?”

她是仙人,貪圖過凡人,又當過一瞬的神人,如今她成了一個瘋人。

她憎恨上悲風,憎恨上自己,甚至那麽一刻,她憎恨上了給她希望的秋吟。

明明如果她的徒弟不以死相托,她就能安生當一個“無奈又淒慘”的膽小鬼,死去陪她,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在不見天日的孤寂與麻木中,不得解脫。

她終於明白,悲風劍只會認秋吟為主,只有她的徒弟才能真正捅破這片虛假的天,也是,她的徒弟比她果斷,比她狠絕,比她有一往無前的血性,她不如。

畢竟她早早就想過將懸月峰主留給她,那是她認定的人,最得意的門生,她醉生夢死時偶爾想起這事,會不自覺地露出泡影似的淺笑,悲風劍靈就在一旁報覆似的嘲諷她笑得像個假人。

於是,最後劍仙終於在南境找到了一個禁術,沈靜竹曾經用此來試圖挽回沈灼蘭,不過失敗了。

那是能逆轉時間,讓死人覆蘇的逆天之術,需要一個因果相連的媒介。

還有一個即將化神的元嬰。

秋吟靜靜地看著她的師尊避開太清山眾人,回到了早已成空的懸月峰,她趟著無人清掃的厚厚積雪,先是去了一趟望北長亭,卻沒有看一眼往日天天遙望的天神境,而是對著柱子上的刻線出神,那是她徒弟長大的軌跡,她每年都拉著她來到這,刻上一條新的線,記錄她們師徒倆又陪伴著走過一年,不過自那孩子築基,這上面的線就停了,是個缺憾。

她又回到了懸月殿,推開塵封的門,門上還掛著一盞荒唐的曇燈,沒有人用靈氣滋養照料,已經枯死不亮了。

她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即將死去的老人,回到故居,坐在案臺邊靜了一會兒,那還摞著她快翻爛的清心經,她又推開窗戶,掃去堆滿的冰晶和雪,像和那些不願離去的鳥獸們道別一樣,溫柔地笑了笑。

然後在另一世的秋吟面前,南恨玉臨著她們曾經相伴的痕跡,緩緩抽出悲風劍,剜向自己的紫府,鮮血和元嬰順進魔劍之中,交融糾纏。

那一刻,鳥獸哀鳴一滯,懸月峰的雪停了。

凍結的時間再次流轉之時,又回到了懸月峰,南恨玉坐在案邊,生剜元嬰的苦痛還未散去,臉色煞白,眉頭緊皺,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她半夢半醒似的睜開眼睛,神情懨懨,像是根本沒抱什麽希望。

然後她聽見了懸月殿外的敲門聲,令她恨之入骨的柔弱女聲響起:“師尊你開門好不好,我知你為達化神,強通靈脈,特尋得無心草,雖然不能散盡疼痛,至少能幫一二,求師尊不要再苦撐了!”

南恨玉死氣沈沈的眼睛忽然一動,露出喜至瘋癲的神采來。

她的靈氣慢慢流入紫府,以不塵劍的劍道為根,匯聚出一個虛假的元嬰。

她是一個沒有元嬰的第一人。

而只能旁觀的秋吟臉上血色盡去,如鯁在喉,她師尊一直無法根除的內傷根本不是沈靜竹打的,而是自己折磨自己出來的,而她在煙雨樓中探到的元嬰是假的,怪不得她們在聽風城商量時,南恨玉不讓她留劍意,恐怕是身體早已撐不住元嬰的幻象,怕她發現。

萬劍穿透心臟的焚身之痛再次燃遍秋吟全身,魔氣不穩,隨著她心神動蕩,猛地撞裂密封的鐘樓夾層,碾過聽風城全境。

秋吟恍惚中擡頭,看見了漫天的劍光。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寶兒們關心麽麽,我是大學生啦,只是專業問題課很滿,而且專業課很多,都得階段測,會平衡好學習和更文的,和寶們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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