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世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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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啟皇帝顯然特意在畫中等人, 如果秋吟沒猜錯,是百茂告訴他即將有人入畫,並讓他告訴來人仙人畫的真相,至於百茂這麽做的目的, 不是圍繞已經死了的沈灼蘭, 而是平陽——這是唯一能一並牽動無情帝王和狠心魔主的一條“繩索”, 她知道終局要來,希望秋吟能放過平陽。

秋吟嗤笑,那她就應該好好待在她那妙春峰,護著她小孫女茍活, 而不是來聽風道招搖。

秋吟自然不信任仁啟皇帝, 她牽著南恨玉的手,就當巡游天地賞景, 將整個紫鸞宮繞了一遍, 愜意得像在真桃源,四處可見半開的灼蘭花, 最茂盛莫過於灼蘭軒,堆得像落雨, 出來時像趟著水走,其次就是慈寧殿偏殿的那棵巨大花樹, 得仰頭看, 像一頂浪漫的樹傘, 為年幼的小公主遮蔽過風雨和真實。

秋吟將黑袍墊在樹下,讓南恨玉坐著歇, 自己半靠在樹幹, 看著遠天,有些出神。

南恨玉:“在想什麽?”

“想我那好屬下。”秋吟垂眸, “我將這麽好一個機會派給他,就是將選擇權給他,沈灼蘭畢竟死了,襄國皇室他願意殺誰就殺誰,不過他知道我想誰死——

仁啟皇帝死了,襄國就亂了,這裏有沈灼蘭的因果,有你我的因果,亂起來能吸引一部分天的註意,雖然聊勝於無,但總比沒有強。”

“殺太子沒有用,嚴良才是個人精,見一面就知道那皇帝老兒是什麽樣的人,太子死了換一個就是了,反正後宮的‘雞鴨’們給他生了那麽多崽,頂多東宮掛幾天白布喪幡,以表‘痛心’,說不定轉頭劉涵就能撿漏住進去呢。”秋吟冷淡地說,“他殺劉涵,應該是被劉涵發現了什麽動作,以免通風報信給我,直接選他開刀作為給我的答覆,至於仁啟皇帝入畫,也有他的推波助瀾——

他將選擇權又踢給我,人殺不殺,國亂不亂,由我來決定,他不背這‘罪’。”

南恨玉不知為何笑了一下:“你不會將如此重要的選擇權給他人。”

“是,劉涵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幌子,我的線人只有韓順一個。”秋吟說,“至於襄國……切,本來也沒指望,想用凡間來困住我,他做夢,關我屁事,我另有打算。”

南恨玉擡眸:“是哪裏?”

秋吟和南恨玉最清楚,她們是天道的眼中釘肉中刺,有天壓著,無論她們是千年難遇還是萬年奇跡,也永遠被壓在“元嬰巔峰”,化不了神,見不了天外天。

唯一的辦法,是圈出一塊避天的“天外地”,什麽擾亂人間,不過和滿腔病態去英勇就義的二皇子一樣,只是一個幌子。

她知道嚴良才不會乖乖聽話,她本來也沒對襄國有什麽主意,只是意思意思,展示自己“盡職盡力”地動過這個沒良心的歪心思——魔主不把凡人的命放在眼裏,這不是天地綱常,理所當然嗎?

秋吟低頭,和南恨玉對視,南恨玉仰著頭,鬥笠險些從頭頂滑落,於是秋吟自然地席地而坐,持平,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像在思索什麽,眼神有些晦暗。

南恨玉:“你現在看起來要吃了我。”

“這不是我一直都想的事情嗎?”秋吟下意識調笑了一句,但南恨玉沒應聲,於是她又安靜下來,“……我其實在想很失禮的事。”

南恨玉見她沈默不語,突然覺得萬魔選中她的徒弟不無道理,秋吟的確和萬魔窟很像,其上其中喧騰著所有濃烈的情感,但堆疊的喧騰下是一片沒有人能到達的空蕩荒土——就是她此刻安安靜靜的樣子,平淡,又令人毛骨悚然。

“還有比吃了我更失禮的事。”南恨玉說。

“不只是失禮,”秋吟說,“……而且你會生我的氣。”

又不說話了,南恨玉看見她總是如火粹亮的眼睛被陰霧籠罩,沈默蔓延了一會兒,南恨玉笑了一下:“那就別做。”

秋吟眨了眨眼睛,好像沒有料到這個答案,有些沒緩過來。

南恨玉:“因為我不想生你的氣。”

秋吟似乎松了一口氣,立刻抓著南恨玉蕩下的繩子爬了上來,陰霧慢慢散了,懶散地笑了:“好。”

落花洋洋灑灑,南恨玉接過一朵小花:“能暫時避開天,這的確是一個‘桃源’。”

秋吟含糊地“嗯”了一聲,南恨玉突然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也有過一樣的想法。”

秋吟一怔。

南恨玉的眼神與剛才的她一模一樣,暗含著逾越的占有與禁錮,輕聲道:“想永遠把你關在這裏,不給任何人看——對吧?”

秋吟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忽然靈光一動,南恨玉已經又是清清淡淡的溫柔樣子,她卻有些艱澀:“師尊……”

她半天沒說出話,她想問,你是不是真的試過?

埋在那些不想告訴她的過往中,那些付出了代價的嘗試裏,你、你還做過什麽?

南恨玉湊過來親她,秋吟乖乖地回應,她師尊離開:“承諾。”

只要有所問,便以吻作答。

秋吟失笑,她當初就是想多占便宜,她師尊倒好,上趕著縱她的破毛病:“從進入仙人畫開始,我就在想能不能將你留在此處,聽了仁啟皇說的那些,越發心動,畢竟這處鏡中花水中月比我選的那地方強多了。”

“可這不是真桃源,”南恨玉展開手掌,含苞的花骨朵慢慢舒展花葉,成一朵薄紅的蘭,“這不是桃花,是蘭花,是一個失敗的逆者的骸骨。”

她說:“你想暗中送我去世外地,以此化神破天,畢竟這是我盯上萬魔窟的理由。

我是你計策中的一環,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的一環,其他人都是‘劉涵’,只是你掩蓋最終目的的一個個幌子,被攻破就走別的路應對,比如連衣姑娘的反文,說是很重要,但你根本沒有全指望在她,可你真的將只留給你自己的‘選擇權’給了我一半,如果我化神失敗,你很可能就沒有別路了——因為你相信我。”

“是。”秋吟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所以我也相信你。”南恨玉說,“比起沈灼蘭,我更相信你選的‘桃源’。”

秋吟垂眸未語,最後像敗下陣來,只說:“我可沒有桃源,我只有一個破城,既沒有皇宮的富麗堂皇,也沒有花樹雲海畫中夢,光禿禿的還全是長相離奇的魔頭和兇獸,看多了眼睛都受不了,你是當不了深宮的假公主了,只能在那遭罪。”

將仙人畫和聽風城一一對比,秋吟越發覺得的確拿不出手,幹巴巴地補了一句:“但其實還好,畢竟聽風城還有、嗯,還有……”

南恨玉輕笑:“還有我的假駙馬?”

秋吟閉嘴,默了一會兒,也忍不住似的笑開,她拍拍屁股起身,揚眉有幾分意氣風發:“那當然,還是我寶貴,走吧,夫人?”

正好此時傳來風娘的暗字:“反文成。”

悲風劍流過暗夜的火,打開直達聽風城的通道。

南恨玉:“仁啟皇……”

“不用管他,他清楚我的存在是對襄國的威脅,但還是來了,估計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麽,不就是心裏盼著能再見平陽一面嗎?”秋吟說,“當初平陽不想嫁,找他哭,他不見,如今他想見,平陽卻不樂得見他——

早沒什麽平陽公主了,那小姑娘不是想隨她母親的名字嗎,本來和他也沒什麽關系。”

她眉眼冷淡:“這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事,他想見的時候就能見,他以為他是陸宛思?呵,我那‘小師妹’不也是被奪舍的命。”

悲風劍撕裂的縫隙懸停在夢一般的花海中,漆黑濃稠,像是美人臉上的猙獰刀疤,一看就不是什麽好去處。

秋吟就站在不歸路的入口,沒有說話,給南恨玉最後反悔的機會似的,只要南恨玉說一個“不”字,她便會獨自入魔域,面對浩然天地,而將有她師尊的桃源埋進世人看不見的土裏,等一切歸入終結,“平平安安”地出來。

萬魔窟底到底有穿行陣的反文,悲風劍不是隨便就能打開聽風城的,隨著書中劇情,陸宛思搖旗開戰,天道滅南境,用一次少一次,而對南恨玉來說,只有這一次。

如果她說“不”,秋吟會打點好她的一切,將她裝封入土,與世無爭,南恨玉知道。

但南恨玉甚至沒給秋吟瞎想的時間,自然地拉住秋吟的手,走進漆黑的長路:“走吧。”

她回頭,堵住秋吟所有婆婆媽媽的話:“我相信你。”

秋吟一頓,嘴角一勾,任由南恨玉拉扯,兩人身影消失在花海中。

魔域風沙呼嘯而來,群魔和兇獸聞著人肉味轉頭,兇惡地流著哈喇子,見了秋吟的冷臉,立刻把嘴一閉,一個縫都沒有,還有往回吸的,一個個趕緊繞開,該幹什麽幹什麽。

南恨玉突然說:“上一世也是,你死的時候。”

秋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隨後才明白是說“我相信你”。

她沒有這段記憶,恐怕這就是她上一世記憶被剜去的“殘缺”,她剛想轉換話題,南恨玉又說:“我討厭悲風。”

悲風劍靈應該想發作,但沒敢,於是熟練裝死,秋吟倒不意外,但南恨玉嫌不夠似的,又換了一個更精準的說法:“……我恨它。”

這回秋吟直了直身,卻沒問為什麽:“那為什麽不碎了悲風?”

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在說“它都惹你不高興了為什麽不讓它去死”,完全沒有顧及自家狗劍的心情,當事劍終於忍不住了,不滿地顫了顫,作為魔劍最後的倔強。

密密麻麻的反文流轉在聽風城城墻,城中風暴都停了,徹底斷開與西沙秘境的聯系,成了一座除了魔主無人能達的世外孤城,荒涼著自生自滅。

南恨玉說:“……因為那是你親手交給我的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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