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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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談及懸月峰上仙, 最多的兩句是“不問七情”和“不聞世事”,而如今南恨玉的七情就在這片魔霧和花海之下,而她永遠能聽見那人的聲音一般——她聽見了猛烈風聲中秋吟一瞬間亂了的呼吸。

不安,憤恨, 委屈, 嫉妒, 像所有惡意的集合,沈默地震耳欲聾。

“你做了什麽!”南恨玉難得走了調,不那麽好聽。

未等沈灼蘭狡辯,不塵劍被悲風劍壓制, 南恨玉便將自己的靈氣“削”成寒劍, 穿透所有霧霭,義無反顧地向萬魔窟底而去, 不顧悲風劍靈氣急敗壞的大喊。

“我說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這麽固執啊, 你也有病!!”

沈灼蘭安靜地坐在崖邊,毫無阻止的意思, 不如說她就在等這一刻,笑意盈盈地問悲風劍靈:“你很熟悉小南仙子?”

悲風劍靈乍聽舊主搭話, 既沒有久別重逢的熱淚盈眶,也沒有被“捉奸”的窘迫, 反而整把劍都僵住了:“畢竟秋吟是她的徒弟, 她倆天天膩在一起, 我想不熟悉也不行吧。”

沈灼蘭意味深長“哦”了一聲,聽得悲風劍靈心驚膽戰, 以防舊主刨根問底, 悲風劍靈主動說:“你對她做了什麽?”

“雖然問得很平和,但你話裏藏的針對可騙不過我, ”沈灼蘭說,“能得到你的認可,小秋仙子果然不一般啊。”

“你這算變相誇自己吧?”悲風劍靈有些不滿,“也不是誰都配我認慫,當然不是說我本性很慫,只是她是我主……哪怕是灼蘭你,也不行。”

沈灼蘭並不在意悲風劍靈的“移情別戀”,倒不如說悲風劍從來沒真的認她為主過,只是她把它挖出來有所求,它睡了千年正覺無聊,同行了一段路而已:“放心吧,我不會傷害她,而且比起我,她才是真正能成為悲風劍主的人。”

悲風劍靈猶疑:“你也在阻止南恨玉跨境。”

“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麽,萬魔有破天之勢,但萬魔不是誰都認,連哥哥都瞧不上,除了我,恐怕就是小秋仙子,只有她能引萬魔離巢,打破平衡,小南仙子便想在這之後引萬魔到己身,練成跨境的天劫,以萬魔窟的遮擋來躲避天的眼睛化神,以此破天,但她沒想到一點,誰都不讓進的萬魔窟並不在天眼之外。”沈灼蘭擡頭看了一眼淡粉如薄血的花海,“我和小秋仙子都走過這遭錯路,總不能眼看著第三個人陪葬吧?”

“當然不、秋吟都入魔了,這是她心裏的最下下策。”悲風劍靈覆雜地說,“……南恨玉不比你們走過的路少。”

沈灼蘭一楞,一瞬想起南恨玉看向秋吟的眼神,自認含蓄的,實則千絲萬縷的愛意,就像煙雨樓外細細的雨,能穿越偌大一個人世間,勾連背道而馳的天與地,甚至孕育出濃淡的花來。

她知道這個眼神……她也曾這麽望向一個人,一個凡人。

是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不是路盡人絕,誰會希望愛的人深陷不可挽回的苦痛呢?

她曾經就為一個“與所愛之人天長地久”,將世間能受的苦都走遍了,體溫漸涼的那一刻,才恍然驚覺在那個最初單純又美好的許願前,早已堆滿了血淋淋的荒唐,看不清來路了。

沈灼蘭漫無目的地想,紅墻宮中,慈寧宮偏殿的那棵花樹開了嗎?

“愛會讓人做很多瘋狂的事。”沈灼蘭說起以前從不會和悲風劍靈說的話,“顛覆常理,顛覆命運,顛覆自我……甚至顛覆死亡。”

悲風劍靈突然冷聲:“就像你對姓劉那小子做的一樣?”

“就像秋吟和南恨玉對彼此一樣。”沈灼蘭狡猾地換了一個悲風劍靈無法責怪的說法,忽然笑開,“我不會傷害小秋仙子,我只是履行承諾,你記得那日雨夜嗎?我說‘要麽如蜉蝣不知日夜即亡,要麽……’”

“——要麽破開這片虛假的天吧。”

“若此間真有神佛,請將無法給予我的祝福,補給她吧。”

那團模糊的虛影一瞬凝實,勾勒出悲風劍靈最熟悉的樣子,婀娜又柔軟,像托生於厚土的薄蘭,隨時都會化進風裏,卻旺盛地開出花來。

悲風劍靈依舊記得那日撥開廢土,魔族的姑娘忐忑又希冀地握住它的劍柄,帶它走過一程又一程的山水,它見她握著那封舊人的遺書,離開相依的兄長,揮別難得的友人,義無反顧地踏上絕路,即使最終蒙灰而亡,也是它在混沌中孤寂千年後,第一眼看見最好的顏色。

“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與她所受的苦難相比。”沈灼蘭又化作虛影,像是終於支撐不住,慢慢潰散,“謝謝,悲風,一直。”

“結束那天,”悲風劍靈在沈灼蘭消失前,輕聲說,“我會讓她替我帶一朵花過去。”

那影子什麽都沒說,散了。

身臨其境是一件奇怪的事,秋吟不只體會過一次,聽風城幻境,或者山海劍陣內的舊事,哪怕和她息息相關,她總有一種看他人故事的事不關己,並不是說她無動於衷,對苦難不近人情,只是感同身受大概需要一種隱晦的“安穩”,然後再去體會,而裹挾她的利刃往往不給她機會,如果有這樣的幻境,比起去慨嘆命運的巧合與難言,她更想在時刻繃緊的疲憊中暫作喘息。

共鳴對她是件奢侈的事。

這種接近浪漫的詞,用在沒心沒肺、只想逆反捅天的血性混賬身上實在浪費。

就像秋吟時常掛在嘴邊的兩句,和你有什麽關系,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可秋吟現在知道了,不是簡單的同名,她一直以為被她頂替的“他人”,原來就是她自己。

糟心事都是她自己幹過的,她就是那個自己經常罵的“大傻子”。

當感受的記憶就來自自身,並且來自死過一次的自己,高於因果,她先接受到的是滿溢的情緒,混雜而濃烈,不比萬魔的哀嚎差,先她的記憶和理智站了起來,秋吟感覺渾身的血肉都在撕裂,就像本我的兇獸撕開她為人的皮囊,喉嚨裏發出咕嚕嚕的吼聲,壓抑又滿是仇恨,抖著渾身的毛刺,踩著血印走出來了。

她什麽都感覺不到,只有仇恨和不甘,代替了她的血肉前行。

完全由欲望取代,秋吟竟然難得安心,甚至感到痛快的欣喜,像一直被劈開的兩半縫合在一起,起碼在這一刻,她的肉身和意志是合二為一的。

那麽,此時此刻,她想做什麽?

“……殺、”

不是。

那是什麽?

“……師尊。”唇齒先替她回答。

秋吟血腥的腦海一滯,不可置信地清明了一瞬,此時此刻,前世回巢,血海深仇,她不想猛烈回擊,以劍指天,竟然在想一個女人?

她是什麽離了師長就要哭的沒斷奶小屁孩嗎?

一根弦突然繃緊似的,不對……她將神魂獻祭給萬魔了,靈魂空蕩蕩,怎麽會有……怎麽會有這種近似於懦弱的依賴?

就像她一直以來勇敢累了,只想失而覆得後撲進誰懷裏哭一樣。

秋吟咬牙痛罵自己:“你他媽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嗎,你也有病嗎!”

她又開始討厭這些情緒了,因為對於以前的真我來說,還有一份沈澱而熾熱的愛戀秘而不宣,卻能與她背負的無盡血淚平分秋色。

那是她不管入魔多少次,死過多少次,仍然不清不楚留下的“心”。

“伸手。”

有人清冷冷地說。

秋吟再一次先於警覺,伸出了手,隨後有溫度穿過她的臂下,籠罩她的全身,與她緊緊相貼——一個擁抱。

並沒有什麽特殊含義似的,只是和記憶中的每次擁抱一樣,稀疏平常,又溫柔得像看見了懸月峰的雪。

直到南恨玉薄涼的唇安撫地吻過她的眼角,秋吟才反應過來,飛走的細碎光亮是她的眼淚。

……眼淚?

秋吟又遲疑起來,她的肉身和意志真的歸位了嗎?那為什麽她的意志仍然不明白身體在做什麽,萬魔會哭嗎?

她會哭嗎?

有什麽在體內躁動,不是粉蘭,不是粉蘭化作她的血屍,而是其他的東西,更合乎這具身體,本就該在這具身體,是她自剜丟棄的“芯”。

——她的神魂。

神魂莫名其妙地歸位,未等她想明白從哪冒出來,什麽時候回來,便和灼燒的粉蘭——

不如說寄存的她的記憶,無二地融合在一起,才喚起了真正的情緒,不是同名的別人,不是萬魔,就是秋吟。

所有才會發出那聲——

秋吟囈語似的:“師……”

渾身狼狽的南恨玉抱得更緊,又怕傷到她,只能攥青自己的手發洩,溫柔地親吻秋吟凝著淚漬的臉頰:“是我。”

這聲像逆著漫天風雨伸出的手,接住了飄搖過兩世的孤葉,所有血海深仇似的深緒一瞬間回歸懵懂,秋吟慢慢環住南恨玉的脖子,埋進她的頸間,像只是一個遠走歸家的孩子,難掩委屈地啞聲,壓著猶疑的嗚咽:“……師尊。”

南恨玉一顫,扶住秋吟頭的手卻穩得出奇,像用盡她畢生的力氣,她溫柔地靠近秋吟的鼻息,交互彼此炙熱的呼吸,證明彼此的存在:“我在。”

“師尊?”

“我在。”

“師尊。”

“我在。”

南恨玉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回答,既像安撫秋吟的不安,又像不斷確認自己的失而覆得,擁抱比親吻更令人想要歸巢,呼喚比擁抱更令人痛哭流涕,埋首她頸間的人終於忍無可忍,哽咽著哭了起來。

不是壓抑的低泣,而是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將兩世的委屈都嚎啕大哭出來。

就像南恨玉第一次游歷人間,在流離失散的戰火中,與那個跌在廢墟中無力哭泣的小女孩遙遙相望,她那時候是怎麽做的?

翻飛的棚瓦火石中,纖塵不染的白衣仙人逆著遍地牛羊般無力的死屍,穿過茫茫人間的鮮血與哭嚎,靜默片刻,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臟兮兮的小女孩,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南恨玉說:“我在,別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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